“快看!還有半個太陽誒!”
林天天幾個大步跨上江邊的觀景台,繼續向前跑著,終於在護欄處停下來,回頭招呼被她甩在身後的人。
從球館出來已是薄暮時分。白天和黑夜正悄然換班,路麵上性格較為謹慎的司機已經打開了車燈,但對岸的摩天大樓還沒有被點亮。紅日西斜,緩緩降落在遠處的江麵。這觀景台離球館有點距離,林天天撒開腿一路狂奔,總算趕上這半個太陽。
巫江在她視線的盡頭拐了一個接近90度的彎。太陽就在那拐彎處短暫停泊,浸潤,最後全部沉入水底。橋上的車流、橋下的貨船和沿江的輕軌,由近及遠依次出現,全是紅彤彤的。林天天的臉也是紅彤彤的。
“都怪齊尋,還有那個什麽悶墩兒!打了那麽久,害得我夕陽都看不全!”她跑得太急,出了汗,說話有點喘。
喬麥沒有被落得太遠,很快便追了上來,也趴在護欄上,趴在她的身旁。一轉頭,看見她的發絲被江風輕輕吹起,又輕輕落下,有幾根被汗水貼在臉頰上,形成一個好看的弧度,像遠處那個河灣。“看一半也不錯嘛。”他說。
林天天彎下腰,下巴托在冰涼的欄杆上,為臉頰降溫。“可是錯過的那一半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感覺到,她的語氣裏有一種過分的遺憾。他並不能體會這種心情。
“你還記不記得,那天下午在學校,”她轉過頭問他,“你說,夕陽天天有,想看的話,有的是機會?”
他點點頭。
“不是這樣的。”她搖了搖頭。
他更不懂了。
“不是每天都有這麽好的天氣。也不是每天都有這個時間、這個心情啊。有人關在教室裏做題,有人關在球館裏訓練,有人坐在回家的地鐵裏。”
聽到訓練二字,喬麥心頭一緊。今天四強亮相,高手如雲,令他大受震撼。別說蕭卡、齊尋、沙僧、金剛這個級別的巨頭了,就連劍中和羅漢寺那幾位名不見經傳的替補,實力也都不容小覷。
他實在想不出二中有任何希望能在半決賽幹掉劍中。更何況,自從打完外國語,他們就停止了訓練,月考完了才能重新開始。到那時,距離半決賽隻剩下兩周時間。
“夕陽這種東西,就是這麽神奇吧?”林天天看著遠方,忽然笑了一下,“好像每天都有,隻要想看,每天都能看得到。但人這一輩子,像現在這樣,跟……跟好朋友一起,完完整整地看一場夕陽,能有幾次呢?”
喬麥終於從那些關於比賽、訓練、晉級、淘汰的思緒裏回過神來,轉過頭,怔怔地望著她。她的眼裏映出兩朵柔軟的紅雲,鑲著金邊,隨眨眼的頻率而閃爍著。
他好像有點明白她的意思了。但還是不明白為何今天突然這麽多愁善感,簡直都有點不像她了。
“所以說,看似每天都有的東西,也是要珍惜的啊。”林天天吹著江風,身體漸漸涼快下來,喃喃道,“就好像,你習以為常的日子,說不定哪一天就變了。”
喬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又想到了籃球。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上學,訓練,比賽,迎接下一個對手,周而複始。和隊友們並肩作戰,一起麵對喜悅與遺憾,他喜歡這樣的日子。
可這樣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呢?他的自由和快樂又能持續多久呢?他不知道。也許,就在三周以後,一切就都結束了。忽然想起來,再過幾個月他就17歲了。
“你發什麽呆呢。”林天天用手肘頂了一下他的肋骨。
喬麥再次回過神來,望著江麵上僅存的小半個太陽,笑道:“夕陽天天有,你都這麽珍惜。那500年一遇的日全食,你得珍惜成什麽樣啊?”
“那當然了!”林天天也笑了,“一輩子,不對,五輩子才能趕上一回呢!到那天,我一定要好好看個仔細,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你打算跟誰一起看?”喬麥轉過頭看著她,“還是自己一個人?”
林天天愣住了,似乎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她呆呆地望著他的眼睛。不知為何,本已冷卻下來的臉頰,忽然又有點發熱了。趕緊把頭轉到一邊,躲開他的目光,望著那顆隻剩下一點點的太陽,好半天沒有說話。貨輪的汽笛聲從江麵上遠遠傳來。沿江的輕軌進站了。
身後一陣響動。有人正喊著他們的名字,朝他們走來。原來是二中的隊友們。
剛才看完齊尋與蕭卡的最後一戰,眾人一起走出球館,林天天著急看夕陽,唰的一下就跑沒影了,隻有喬麥追了上去。其他人都慢慢走在後麵,終於到了。
“哎呀!還是慢了一步啊……”杜總當先一步跳上觀景台,笑眯眯地望著那顆幾乎完全沒入水中,隻剩下一絲紅光在水麵**漾的太陽,感到萬分遺憾。
“誰叫你慢吞吞,不跟我一起跑!”林甜甜笑道,“我可是看完了全程的!”
杜總滿臉的痛惜和羨慕,讓林天天很是得意,偷偷衝喬麥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勒令他不要拆穿自己的吹牛。喬麥於是十分自覺地緊閉嘴唇。邱遲站在一旁,看看林天天,又轉頭看看泛著紅光的江麵,微笑不語。
“沒關係,夕陽沒看成,還有日全食可以看嘛。”杜總回過身,對眾人笑道,“日全食那天,大家一起去我家怎麽樣?我有一台天文望遠鏡,平時放在陽台上看星星的。到時候隻要架到草坪上,貼上巴德膜,就能觀測太陽了!”
本地媒體評選出了市內十大觀測點,無非是些山頂、江邊、廣場、公園之類較為寬敞的公共空間。殊不知,杜總家的豪宅前麵那塊依山傍水、視野開闊無遮擋的私家大草坪,可能才是整個江州城最佳日全食觀測點。
“我還買了ERF濾鏡和赫歇爾棱鏡,這兩天就能送到。如果你們想看得更仔細一點,我還可以再買一個H-α窄帶濾鏡,加裝在望遠鏡上,把它變成一個日珥鏡,可以清楚地看到太陽每一瞬間的變化!”
杜總滿懷熱情地講著,大家都聽得很心動。程錦、薛人傑、趙東方、貓仔和幹豇豆激動得直拍手:“好耶!”
“看完了就在我家吃午飯,下午大家還可以一起玩遊戲!怎麽樣?”
薛人傑連忙擺手:“額……我就參與一下看日全食和吃午飯吧!玩遊戲就算了……日全食那天都臨近期末了吧,得回學校複習呢……”
“隨便你,”杜總也不勸阻,笑嘻嘻道,“就怕你到時候看我們玩得開心,自己都不想回學校咯!”
“我可以帶我弟弟來嗎?”Allen忽然問,“日全食,他也很感興趣的,可是我們家沒有這麽好的設備。”
“當然可以了!讓他把他那個小朋友薯條也叫上!”
杜總看到大家熱情高漲,都願意和他一起玩,感到無比激動,恨不得現在就回家張羅起來。可不知為何,一向最愛湊熱鬧的閻炎今天卻一反常態,沒有吭聲。
“閻王,你呢?你肯定得來吧!”
“我?哦……我嘛……”閻炎像是上課突然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似的,完全手足無措,撓著腦袋,“這個日嗎,日全食嘛……我可能有一些……額,一些別的安排……哈哈……”
“啊?!”杜總完全驚了,閻王竟然甘願錯過如此有趣的集體活動,簡直不可思議,“你還能有什麽安排?你要去哪兒?”
“額……峨嶺……天文台。”閻炎有一種被刑訊逼供的感覺,低下頭,眼睛一個勁兒往旁邊瞟,“不是說那兒……會有講解員帶著大家看嘛……內行看門道!”
“要什麽講解員啊,我就能給你講啊!保證給你講得明明白白的!”杜總正要接著勸,忽然手臂被人拽了一下。
轉頭一看,拽他的是程錦。她使了個眼色,杜總之才看見,一旁的小芒也和閻炎一樣低著頭,臉上映出晚霞般的紅暈。可是太陽明明已經下山了。
“你呢?”程錦強忍住笑,盤問小芒,“也有別的安排了?”
小芒漲紅著臉,憋了半天,終於點了點頭。“因為有講解員嘛……”
眾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異口同聲地“哦”了好長一聲,然後集體歡呼起來。
杜總笑道,好得很,好得很,既然你們都有“別的安排”,那我就不勉強啦!薛人傑豎起大拇指讚道,的確是個好安排,日全食這麽複雜的天文景觀,沒有專業講解員,哪裏看得明白?Allen踹了杜總一腳,勒令這個死胖子趕緊為剛才的自大言論向天文台全體工作人員道歉。杜總連忙向閻炎和小芒一陣鞠躬。程錦拽著小芒,笑嘻嘻地問,既然天文台這麽好,那不如我們大家也一起去如何?閻炎大驚,喝道,不行!那地方那麽小,哪裏站得下這麽多人!
大家又是一陣起哄的笑聲。閻炎笑得比誰都開心,氣得小芒抬起頭瞪了他一眼,然後也忍不住笑了。
眾人鬧了一陣,漸漸安靜下來,忽然發現還剩下喬麥、林天天和邱遲沒有說話。杜總想繼續發出邀請,但有了剛才的經驗,竟一時語塞,不知該從誰問起了。
太陽早已沉入水中。天空還殘留著最後幾縷粉藍色的晚霞,江麵不再泛著紅光。風吹動著所有人的衣服,一切都在漸漸變暗。喬麥、林天天和邱遲靠在欄杆上,剪影的邊緣呈現出神奇的紫色。沒有講話,眼神也全無交流。眾人的目光在他們三人身上遊來遊去,竟陷入一種奇妙的集體沉默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林天天突然開口了。
她背靠在欄杆上,站在喬麥和邱遲的中間。臉頰沒有泛紅,沒有低頭,目光也沒有躲閃。直直地看著麵前的杜總、程錦,還有他們旁邊的所有人,麵帶微笑地說:
“杜總,謝謝你的邀請,不過我也有別的安排了。”
站在她前方的眾人麵麵相覷,瘋狂交換著眼神,都沒有說話。他們都在等她說下去。
至於她身邊一左一右,靠在欄杆上的那兩個人,也沒有說話。他們靜靜地看著前方——或者,倒不如說,是實在不知該看向哪裏。
隻聽林天天接著說道:
“日全食那天,我要和喬麥一起去南山植物園。我們已經約好了。”
喬麥不會忘記這個瞬間。不會忘記這種心跳由慢變快,快到無法承受,然後突然漏掉一拍的感覺。他不知道身旁的邱遲是否也有同樣的感受。
現在的他,還不能完全理解這種奇怪的生理現象所包含的意義。正如他也無法理解,為什麽最近的林天天和平時很不一樣,為什麽今天的夕陽那麽美,為什麽有些東西尚未開始,就要不可挽回地走向結束。
等到他完全理解了這一切,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現在,他隻覺得江風吹拂著他的後頸,好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