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遲和小芒快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兩人各懷心事地走路,坐輕軌,再走路,一路上沒怎麽講話。明明人都進了小區了,思緒仿佛還停留在傍晚時分的巫江邊,走不出來。

就這樣默默並肩走在安靜的小區花園裏,小芒忽然喊了一聲哥。邱遲從複雜的思緒中被喚醒,轉頭看著她。小芒說,想拜托他一件事。

和閻王一起看日全食的事情,在爸媽麵前替我保密吧。小芒說,她打算告訴父母,是和籃球隊的大家一起去看,而不是單獨和一個男生,希望邱遲不要說漏嘴了。

邱遲笑了笑,原來就這點事。放心,你看我什麽時候主動跟他們說過話?

小芒愣了一下,也笑了。他平時在家,基本上隻跟她一人講話,對母親和夏銘一律保持沉默,想說漏嘴都難。兩人就此不語,繼續在小區裏走。快到家門口時,邱遲說,再走一會兒吧。

小芒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毫不猶豫地點了頭。兩人於是繞開那棟房子,又走了一陣。邱遲終於打破沉默,問了一個很怪的問題。

日全食那天,你跟閻王要一起做些什麽呢?

小芒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好在小區的路燈光線柔和,看不太出來。但她的手足無措和吞吞吐吐都十分明顯,顯然被這個問題震驚了。

邱遲自己也吃了一驚。作為一個極其重視邊界感的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能問出這麽冒犯的問題。話一出口便立刻感到了慚愧。小芒略微平複了一下,開始回答他的問題。

就是一起去峨嶺看日全食嘛,然後再一起玩一下。可能還會去看電影吧。哦對,還有一起吃飯。其實平時在學校也是一起吃飯的。閻王說他知道鵝嶺公園南門附近有家酸辣粉很好吃,要帶我去嚐一下。

邱遲有點驚訝。幾年的共同生活,讓他記住了小芒愛吃酸辣粉。沒想到閻炎也知道。

然後他還要教我騎自行車。小芒又補充了一句。邱遲更覺得意外,自行車?

小芒點點頭,在夜色裏偷偷露出一個很幸福的笑容。江州是一座山城,主城區幾乎沒有平地,根本沒辦法騎車。在這裏,自行車並不是一種交通工具,而是一種娛樂。隻有在幾條沿江的平路和一些較為平整的公園裏才可以騎著玩。

小芒說,有一次閻王邀請她一起去濱江路騎車,她說不會,被嘲笑了好久。邱遲說,很多江州人都不會。我就不會。小芒說,但是閻王會啊。他們老廠那邊,廠區的地比較平,所以從小就會騎。日全食那天,他要帶我去他家那邊,教我騎車。哥,你要不要也學一下?以後我們就可以一起去江邊騎車玩了。

邱遲笑了一下。那你好好學,學會了來教我吧。小芒也笑著點了點頭。兩人不知不覺又走到了自己家那棟樓前。邱遲想了一下,說,再走一會兒吧。

小芒覺得邱遲今天和平時有點不一樣。傍晚時林天天公布自己在日全食那天的安排時,所有人都看到了邱遲的神情——就像平時那樣淡然,似乎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但小芒用腳趾也能想得到,事情當然不會那麽簡單。

你為什麽會對我和閻炎要幹什麽感興趣?小芒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邱遲愣了一下。沒什麽特別的原因,就是作為哥哥,想了解一下……

小芒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停下來,裝作有些生氣的樣子,叉著腰說,我可是什麽都告訴你咯。邱遲怔住了。小芒又說,明明心裏有事卻做出雲淡風輕的樣子,這樣一點也不酷,隻會讓人覺得很不仗義哦。

邱遲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呆呆地望著這個相處時間並不長的妹妹——她是如此聰明,也是如此不好惹。而且,她現在打算聽八卦了。

過往的經驗表明,一旦她的耳朵準備好了,就一定能聽到她想聽的東西。

邱遲舉手投降。他告訴小芒,自己之所以對這個話題感興趣,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好像惹到了林天天,但又想不明白哪裏惹到她了。於是將自己如何邀請林天天一起看日全食,又如何被她拒絕的事情一一講了出來。

小芒先是聽得目瞪口呆,然後不停地搖頭,最後捧腹大笑,差點一屁股笑倒在小區花園的長椅上。真是個笨蛋啊!她望著一臉呆樣的邱遲,發出一聲浩歎。

先去看你的精彩演出,然後跟你和你的師傅們一起玩,晚上再一起去看你最愛的籃球比賽。這就是你的安排嗎?

邱遲被問得說不出話來。小芒笑著又說,哥,你有沒有發現,你的這些安排裏,關心全都是你自己?

你有想過,林天天想做什麽事嗎?

邱遲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傻傻地望著小區裏的櫻花樹,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有點不服氣。她很喜歡看演出啊。她也說過,覺得我那三個師傅很有意思。而且……她不是很喜歡看籃球比賽嗎?

小芒看著這個還在嘴硬的傻哥哥,笑著搖了搖頭。是,你們每次比賽,林天天都站在場邊給你們加油。球隊的每一件事,她都有參與。每一條毛巾、每一瓶水、每一件球衣都經過了她的手……

可是,有沒有想過,她做這些事情,根本就不是因為她喜歡籃球?

她喜歡的是別的啊。

邱遲陷入了沉默,眼神有些黯然。良久,他告訴小芒,自己的確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你沒想過的問題多著呢,小芒笑著說。

我問你,林天天的生日是幾月幾號?她有沒有兄弟姐妹?最害怕的動物是什麽?喜歡什麽口味的奶茶?熬夜看過哪一部漫畫?最想去什麽地方旅行?以前追過後來又脫粉的明星叫什麽名字?為什麽最近英語成績突飛猛進,其他都退步了?她以後想去哪所大學?想做什麽工作?這些問題,你想過嗎?

邱遲搖了搖頭。他發現自己一個也答不上來。對這個朝夕相處的人,他其實一無所知。

都是些隻要他感興趣就一定可以知道的問題,可他卻從沒有試圖去了解過。難道真的像小芒所說的那樣,他隻“關心他自己”?

小芒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拍了拍邱遲的肩膀。

有些事情,如果沒有想清楚,還是不要輕易邀請人家的好。收到這樣不用心的邀請,不但不會開心,反而會有點難過呢。

邱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兩人沉默著走了幾步,又快到家門口了。已經是今天第三次路過這裏了。他忽然問,你說的“沒有想清楚的事情”,是指什麽呢?

小芒走上門口的台階,轉過頭,對邱遲笑了笑。

我覺得你應該問問自己,林天天真的是你心裏,最想和她一起看日全食的那個人嗎?

她把手放到指紋鎖上。啪的一聲,門開了。

我們回來啦!她笑著喊了一聲。

屋裏傳來夏銘的聲音。邱遲還站在原地,望著打開的大門,陷入了沉思。

母親還沒回來,隻有夏銘一人在家。他問兩兄妹是否吃過晚飯,小芒答吃過了,邱遲便要進屋。夏銘說,如果你們不忙的話,可以聊幾句。

邱遲坐了下來。對於這種要求,他雖然心裏不樂意,但姿態上一貫都是很配合的,正如他也從不拒絕前班主任老韓、現班主任孟老師、學生處艾主任、教練徐楓的一切談話。

他擅長給予對方這種表麵的順從。至於要不要真的按他們的期待去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夏銘問了今天全市大賽媒體日的情況。小芒繪聲繪色地把三中的齊尋如何突然出現,又如何連挑十人的事情講了一遍。邱遲在一旁默默地陪著,並不插話。

小芒講得激動,夏銘也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感歎,現在的高中生真是了不起,生活比我們那個時候精彩多了。這周的校長午餐,來了三個女生,一個高二,兩個高一。我問她們最近在看什麽書,答案都相當不簡單。

其中一個喜歡文學。讀狄更斯、哈代、簡·奧斯汀。奧斯汀我年輕的時候倒也看過,始終看不進去。另一個在看錢穆、黃仁宇、費孝通,據說是曆史老師開的書單。這些名字我都是到了大學才知道的,她們這麽小就開始看了。還有一個在讀英文原版的《太陽照常升起》。我英文不靈,到現在也沒讀過一本原著呢。時代確實不同啦。

小芒聽得很專心,心裏想著自己最近一直在看的日本推理小說,不知父親知道了會作何感想。邱遲則心不在焉,腦子裏一直回響著妹妹剛才在家門口說的那番話。

他想起自己向林天天發出邀請時的局促和不安,又想到那一連串自己一無所知的問題。為什麽自己從未試圖去了解她?

夏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開水。除了這些,還有一本書,是她們三個人都在看的,而我完全沒有聽說過。是一本網絡小說《春日遲遲》。

小芒也在喝水,聽到這四個字,差點噴了出來。她抽了張紙巾擦嘴,偷偷看了一眼邱遲。他似乎也突然回過神來,直愣愣地看著夏銘。

你們看過嗎?夏銘問。

小芒想起這部小說裏那些並不適合家長閱讀的情節,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但還是鼓起勇氣,點了點頭。夏銘又看向邱遲。

沒有。他撒謊時麵不改色。

夏銘笑了一下,我看了。小芒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更不好意思了。

寫得不錯。夏銘說。他繼續看著邱遲,笑了笑。主角的名字跟你一樣哦,可以找來看看。邱遲沒有說話。

夏銘說,最近很多家長都來反映,家裏孩子沉迷這個小說,經常在手機上看,擔心影響學習。這種看法,我很不認同。那幾個讀奧斯汀、費孝通、海明威的尖子生,不也一樣看這個小說嗎?人家怎麽就沒耽誤學習呢?你們說對不對?

小芒瘋狂點頭,邱遲並不搭話。他還在想小芒剛剛說的那件事。他是一個隻關心自己的人嗎?又或者,他隻是並沒有那麽關心林天天而已?

那麽,別人呢?他有像閻炎關心小芒那樣,去關心過、好奇過、了解過另一個人嗎?

“這個小說的作者,是一個怎樣的人呢?”夏銘把背靠在椅子上,忽然說,“真想知道啊。”

邱遲好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他看到小芒在一旁瘋狂點頭:“就是就是!她好神秘呢!大家都在猜測她的身份。我也好想知道,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喜歡讀什麽書,看什麽電影,聽什麽音樂,養沒養寵物,平時有什麽愛好……”

邱遲像是被一盆涼水從頭頂澆了下來,渾身打了個激靈。

因為他猛然發現,小芒想知道的這些事情,他全都知道。

琥珀川,神秘的小說作者,從未謀麵的雲端的朋友,關於她的每一件事,他都是如此好奇,想要了解,想要關心。

他的耳畔又一次響起了小芒的那個問題。

“我覺得你應該問問自己,林天天真的是你心裏,最想和她一起看日全食的那個人嗎?”

小芒和夏銘還在一旁愉快地聊天,邱遲呆呆地看著桌麵,陷入沉思之中。過了很久,才又被夏銘的一個問題喚醒。

那你為什麽不上呢?

邱遲回過神來。什麽?他剛剛沒聽清楚。

我是問,那個叫作齊尋的同學發起的挑戰,你為什麽不上?

邱遲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夏銘笑著說,你比他強。你上了,他就會輸。你不希望他輸。所以你不上。

邱遲沒有說話。小芒笑了,爸,你說對了!我哥打籃球,就是全江州最強的,還沒見過有人能打贏他呢!

夏銘又笑了笑,劍川中學那幾個呢?

小芒琢磨了一下, 嗯……那個悶墩兒蕭卡也好厲害,是今天出場的人裏最厲害的一個,跟齊尋打得難解難分!有好長一陣子,兩個人誰也得不了分,誰也打不動誰。不過,他最終還是沒能打贏,2比3輸了。

所以,你想想看,齊尋打不過我哥,蕭卡連齊尋都打不過,那就更打不過我哥了。至於其他幾個嘛,那個一身肌肉的筆畫哥,留胡子裝大人的蘭文愷,還有那個就知道臭美的羅橋,聽杜總說,都跟悶墩兒不相上下,那自然也是打不過我哥的咯。

你說的這幾個人,我都沒聽說過。夏銘喝了一口白開水。我隻聽說過,劍中有個叫吳笛的,相當厲害。他打得過你哥嗎?

這個人……聽說是很厲害啦。不過今天倒沒看見,杜總也沒怎麽介紹。不過你放心,肯定也打不過我哥的啦。

是嗎?夏銘轉過頭,看著邱遲,用目光向他發出一個十分友善的詢問。

邱遲沒有講話。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當隊友們在自助餐廳吃飯時,他在樓下接受的那場采訪。

事實上,他並不像林天天所說的那樣,有那麽多“說不完的廢話”。他的回答都很簡短。甚至比記者的提問還要短。

比如在采訪的最後,年輕的記者低頭念著自己手機裏的采訪提綱,問出了一個這樣的問題:

“三周後的半決賽,你們的對手是江州最強球隊,兩屆衛冕冠軍,今年誌在三連冠的劍川中學。而且這場比賽也是同為‘四大小前鋒’之一的你和吳笛的首次交手。你對此有什麽期待?你會率領這支黑馬球隊,戰勝豪門嗎?你覺得自己在這組對位中,能戰勝吳笛嗎?”

“你說得不對。”邱遲回答道。

記者愣住了。“有什麽不對的嗎?”

“我和吳笛已經交過一次手了。”

“什麽時候?在哪兒?”記者有些驚訝,似乎對這件事頗感興趣。

“春節。苦水溝。”

“苦水溝?”記者從未聽說過這個地名,“那是個什麽地方?”

“一個很漂亮的地方。”邱遲轉過頭,看著兩江酒店37層窗外的景色,“有肥腸雞,街機廳,還有一艘泰坦尼克號。”

“你們交手的結果如何?”記者扶了一下眼鏡。他想起來,剛才采訪吳笛的時候,後者並沒有提到這次交手。

邱遲目力所及,兩江交匯之處,能看到清楚的分界線。一清一濁,水火不容,讓畫麵顯得那麽不和諧,卻又有種怪異的美。

“結果就是,”他轉過頭,對記者說道,“我被他打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