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是個牛仔,在酒吧隻點牛奶。為什麽不喝啤酒,因為啤酒傷身體……”

溫暖的水柱傾瀉而下,澆濕全身。齊尋轉動把手,調到最舒服的水溫,然後開到最大,轉過身,用背部迎接水柱強勁的衝擊,像在按摩。沐浴露的清香隨著蒸騰的水汽**漾開來。他的心情很久沒有像這樣放鬆過了,甚至輕輕哼起了歌。

“我啦啦啦騎毛驢,因為馬跨不上去。洗澡都洗泡泡浴,因為可以玩玩具……”

平時訓練以後,他總是習慣在學校的球館衝個澡再回家。今天雖是在外麵的球館,也不例外。他低下頭,看著被水流衝刷著的右腳踝,仿佛在對它鞠躬致意,感謝它承受住了剛才那十場驚心動魄的車輪戰。

尤其是最後一場。

“悶墩兒”蕭卡。與這場終極之戰相比,前麵那九場仿佛都隻是一次漫長的熱身。

蕭卡不愧是“攻防一體”的代表人物,單兵防守能力之恐怖,令現場所有人瞠目結舌。齊尋進攻時的每一個動作都被他正確拆解,每一次預判都被他提前預判,居然連續三個回合沒能得分。

不過蕭卡在自己進攻的回合也沒討到什麽好果子吃。齊尋拿出從未有過的防守專注力,同樣連續三個回合幹擾成功。

這二人在攻防兩端宛如一對鏡像,誰也奈何不了誰。好不容易戰至2比2平,竟然都無法完成製勝一擊。絕殺的球權兜兜轉轉,經曆了5個來回,齊尋才終於抓住機會,以一記高難度的翻身後仰跳投,殺死比賽。

“槍口它沒長眼睛,我曾經答應上帝,除非是萬不得已,我盡量射橡皮筋……”

齊尋望著自己的腳踝,漸漸回過神來。

他生平從未遇到過這麽可怕的對手。雖然僥幸獲勝,依然心有餘悸。可以說,蕭卡在攻防兩端帶給他的震懾力甚至不亞於邱遲。

更可怕的是,在劍川,這個級別的人還有4個。

一想到這裏,不禁為邱遲和喬麥擔心起來。他們半決賽,能過得了這一關嗎?

好在他再也不用擔心他自己了,也不需要擔心他所在的三中。畢竟,剛才他先擒沙僧,再斬金剛。這樣的羅漢寺,在擁有齊尋的三中麵前根本不值一提。半決賽,勝負已分。

他的心情又愉快了起來。換上一身幹淨衣服,穿過球場,向著球館大門走去,繼續哼著小曲:

“不用麻煩了,不用麻煩了,不用麻煩不用麻煩了,不用麻煩了。你們一起上,我在趕時間。每天決鬥觀眾都累了,英雄也累了……”

“怎麽,一個一個上還不夠,還想一起上?”空曠的球館裏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

齊尋的歌聲停下來,像突然斷開連接的藍牙音箱。

他還以為大家都走了。轉頭看去,對麵半場有一個人,背靠著籃球架,雙臂環抱,逆光中看不清麵孔,隻看見夕陽勾勒出一個誇張的頭部輪廓。

那是一顆爆炸頭。

“教練……”

剛嘚瑟了幾秒鍾,就被人當場目擊。齊尋臉上一陣發燙,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葉白哈哈大笑。“別不好意思。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比你狂多了!”

齊尋看見葉白慢悠悠、笑眯眯地向他走來。不知為何,尷尬之餘,忽然覺得有點不安。

“走。”葉白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繼續朝著球館大門走去。

“去哪兒?”

葉白頭也不回地說,“大哥,你打了一下午的球啊!都不知道餓的嗎!”

通紅的炭火炙烤著切得薄薄的牛五花。高溫催出牛小腸中的油脂,滴到爐中,滋啦作響,化作幾縷焦香的白煙。葉白用鉗子將烤架上的肉一一翻麵。一杯生啤下肚,又要了一杯青梅Highball。齊尋不能喝酒,喝葡萄可爾必思,吃章魚小丸子,等著下一波肉烤好。

這家不到七十平方的小店,是江州最老資格的日式烤肉。老板是葉白的粉絲,十年前北岸公園街球爭霸賽,親眼見證他單槍匹馬連挑七大高手的名場麵,深深折服。從此,不管生意再好,隻要一個電話,店裏有他兩個位子。

但此時吧台上方懸掛的電視機,放的卻不是籃球,而是日本電視台的職業棒球賽。齊尋剝著烤銀杏,看見電視機裏,投手丘上,一個身形瘦削的青年單腳抬起,掄圓手臂,以163km的時速將球擲出。打者奮力揮動球棒,沒能擊中。

“你喜歡棒球?”葉白把烤好的肉夾到齊尋碗中。

齊尋搖搖頭,“完全看不懂。感覺規則有點複雜。”

“看幾場就懂了,體育都是相通的。喜歡上什麽項目,大多是因為環境和氛圍。”

葉白見他表情似懂非懂,又道:“這家店的老板叫香川,日本福岡人,本來是狂熱的足球和棒球迷。結果來了咱們江州,十六年沒見過一塊棒球場,足球場裏都是跳廣場舞的老太婆。隻有籃球場,遍地都是,而且永遠熱鬧。於是入鄉隨俗,喜歡上籃球。”

他端起酒杯,對齊尋笑了笑。“如果你生在日本,大概率也會去打棒球吧。以你的天賦,說不定已經成了甲子園裏的明星選手了。”

齊尋雖然不看棒球,但也聽說過甲子園的大名。那是日本高中生棒球的最高殿堂,一代又一代熱血少年揮灑青春汗水的地方,關注度遠遠高過任何職業體育比賽。江州的全市大賽雖然每年都辦得熱鬧,但影響力畢竟僅限於一座城市,與甲子園那種舉國關注的盛況不可同日而語。

他抬起頭,看著電視機裏那位瘦弱的投手。隻見他將球攥在手中,屏息凝神,單腿高抬,身體向前一衝,用力擲出。

對麵那肌肉虯結的壯漢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握住球棒的雙手像是凝固了一般,眼睜睜看著球劃過身側,穩穩落入捕手的手套之中。搖了搖頭,一臉沮喪地走下球場。

“你看,這小子連續投出了三個好球,對麵那個拿棒子的一個也打不中,就被幹掉了,隻好換一個人上來打。下一個要是再打不中,就再換一個上來。”葉白嚼著牛肉,喝了一口酒,笑眯眯地說,“是不是跟你今天下午幹的事情很像?”

齊尋愣了一下。“今天下午……”

葉白放下酒杯。“關於今天下午,我隻有一件事情比較好奇。”

齊尋沒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當時你說,隻要在場的任何一個人能打贏你,就算你輸。對嗎?”

齊尋抑製著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點了點頭。

葉白的身體微微前傾,隔著烤爐上方的幾縷白煙,咧開一張大嘴,露出一個惡作劇式的笑容:

“包括我嗎?”

齊尋呆住了。

當他意氣風發地向整座球館下戰書時,竟然忘記了,葉白也在球館裏,也屬於“在場的任何一個人”。

也許,當時的他並不是忘了,而是很自然地將葉白排除在外。畢竟,誰也不會相信,大名鼎鼎的街球名宿、江州第一人、三中主教練,會願意把自己也算在裏麵,參與這種小孩子的遊戲。

可此時此刻,葉白正齜牙咧嘴地笑著,誇張的爆炸頭在煙霧中蓬鬆而搖晃,像一個頑皮的惡魔。看上去似乎真的很想跟齊尋打一場。

齊尋回想起在球館裏與眾人立下的約定——“如果我輸了,我會退出球隊,耐心養傷,不再打擾大家。”

難道葉白為了阻止他上場,不惜親自出手?

他想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麽。

但他沒有猶豫。三秒鍾後,放下筷子,唰地一下站了起來。

“幹嗎?!”葉白嚇了一跳。

“教練,雖然我打不過你,但是一言既出……”齊尋臉上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這附近有球場嗎?”

葉白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爆笑起來。這直愣愣、傻乎乎的勁兒,瞬間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人。他從沒想到,竟然有一天會在齊尋的身上見到那個人的影子。畢竟,無論在任何層麵,他們的差距都是巨大的。

“神經病!誰要跟你打了?”他端起酒杯,搖了搖那顆爆炸頭,“你又打不過我,這不是耽誤我喝酒嗎?”

齊尋臉上一紅,知他所言非虛。自己怎麽可能是他的對手。所謂“一言既出”,無非是打腫臉充胖子罷了。正自尷尬,隻見葉白大手一揮:“快坐下快坐下,還嫌腳踝不夠疼嗎?”

齊尋臉色一變,徹底呆住了。葉白把烤架上的牛舌一一翻麵。見齊尋臉上一副做了壞事被人看穿的表情,不禁笑道,“怎麽,你不會真以為能瞞得過我吧?”

齊尋頹然坐下,忍不住瞟了一眼自己的右腳踝。剛才從淋浴間出來,他就一直強忍著疼痛,保持正常的走路姿勢,生怕被葉白看穿。原來隻是自作聰明而已。

“教練,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第一個回合就很明顯啊。”葉白把烤好的牛舌夾到齊尋的盤子裏,又往烤架上添了幾塊牛肝和小排,“你不是被蕎麥蓋了個帽嗎?”

齊尋心中一驚。葉白接著說道:“你是個雙手球員,左右手都很熟練。那個球,喬麥瞎貓碰上死耗子,恰好封住了右路,逼你走了左邊,上籃隻能左手運球,右腳蹬地起跳。”

“你右腳踝傷沒好完,不敢全力起跳,騰空的高度不夠,所以才被他蓋了。”葉白笑了一下,“如果是百分百狀態的你,怎麽可能被喬麥蓋帽呢?”

齊尋無言以對,隻能歎服。當時起跳的一刹那,的確猶豫了一下,沒有盡力騰空。本以為如此微小的細節隻有他自己才知道,想不到還是沒能逃過葉白的火眼。

葉白握著酒杯,眼神放空,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似的,忽然傻笑起來。

“哈哈,那個傻小子!肯定以為是他自己防守進步了吧!其實隻是因為你跳不動了而已,跟他沒有半毛錢關係!嘿嘿,不過,最好不要告訴他真相,讓他能高興一會兒是一會兒吧……”

“其實喬麥還是進步很大的……”齊尋說,“這段時間,我一直跟他一起訓練,他確實越打越好了……”

“難怪了!”葉白驚呼,“我就說嘛,你小子以前那麽機靈,現在怎麽也變這麽傻愣愣的了。原來天天跟這小子混在一起啊!古人說得真沒錯,近墨者黑,近墨者黑啊!”

齊尋笑了起來。喬麥被說得一文不值,可他分明看見,葉白的臉上有一種幸福的笑容。

電視機裏傳來一陣歡呼。齊尋抬起頭,隻見一顆棒球越飛越高,飛出了球場,落入了高高的觀眾席上。攝影師敏銳地捕捉到了投手的搖頭和苦笑。

“漂亮!全壘打!”吧台邊的店老板發出歡呼。葉白也舉起酒杯,遠遠地跟電視機幹了一杯。

“他投出的球,被對方用一種最完美的方式擊中。對方得分了。”葉白對一臉茫然的齊尋解釋道,“他沒能守護住他的投手丘。”

齊尋呆呆地看著那個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瘦小子,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的無奈。

“我還是不明白……”他把視線從電視機上移開,也忍不住對葉白苦笑了一下,“難道就憑那一個回合,你就能斷定我腳踝的情況?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一個回合還不夠嗎?”葉白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對吧台邊的老板伸出一根手指,又要了一杯。“你還想多聽點?”

齊尋遲疑片刻,終於點了點頭。老板端來一杯生啤,放到葉白手邊。

“這可是你要我說的啊。”葉白用手觸碰著冰涼的杯壁上那些細密的水珠,並不著急喝第一口。齊尋神情嚴肅,嗯了一聲。

“你的啟動變慢了。打沙僧的第二回合,連續兩次突破都沒能過掉他,這罕見。因為你不敢讓腳踝突然承受那麽大的力量,隻能犧牲速度,改用跳動式變向,靠節奏過掉他。很聰明,但也露怯得很明顯。”

“同樣,大幅度的crossover、歐洲步,這些對腳踝壓力大的動作,你隻在前兩場試了幾次,後麵也基本不敢用了。打劍中那幾個替補,四次轉身,你都用左腳為軸。我想,是因為用右腳支撐旋轉很痛吧。”

“你的威脅也削弱了很多。三威脅的本質是什麽?突破、投籃、傳球,三種選擇,互為假動作,讓人猜不透你要幹嗎。但今天,你右腳蹬地、假裝突破的時候,壓根就不敢發力,完全騙不了人。假動作做得不真,三威脅就沒威脅。羅漢寺那個金剛居然還上當,隻能說,他太笨了。”

“你的防守也被影響了。橫移明顯變慢——腳踝有傷,橫移最疼。防背身單打的時候,下盤吃不上勁兒。悶墩兒進你的第一個球,背身往裏頂了三步,一路頂到他命中率最高的位置。以你的體重,頂不動金剛很正常,可是連悶墩兒都頂不住,就是因為你腳底乏力,下盤不穩。”

“其實這些問題,第一局打完喬麥,全都暴露了。如果後麵9個對手足夠聰明,每次突破都逼你用右腳起跳,每次轉身都逼你用右腳做軸,三威脅不吃晃,進攻的時候拚命讓你橫移,或者一直背身,逼你用下盤硬頂,你覺得,你的右腳現在還能站得起來嗎?”

葉白一席話講完,口幹舌燥,抓起酒杯咕咚咕咚兩大口,瞬間下去三分之一,哈的一聲,吐出長長一口涼氣。

齊尋被震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微微垂首,明澈的眼中掠過一道暗影。

“幸好啊,你的那些對手,都不是很聰明。”葉白再次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而你,又太聰明了,把自己藏得很好。”

齊尋還是沒有說話。

“我毫不懷疑,你以現在的狀態,再打兩場高強度的5對5正式比賽,可以發揮得很出色。”

齊尋聽到這裏,目光閃動,似乎又燃起了一絲希望。隻聽葉白接著說道:

“但是,打完這兩場比賽,那隻右腳還能不能用,我就不知道了。”

齊尋依然保持著沉默。在他和葉白之間,炭火和白煙還在拚命跳躍,舞蹈,全力對付著最厚的一塊牛排,發出令人流口水的滋滋響聲。

但他現在的心思,根本不在這塊肉上。

餐桌下方,爐火盡處,他那酸痛難忍的右腳踝,也正炙烤著他怦怦亂跳的心髒。

“好球!三振出局!”

電視裏的投手被擊出一記全壘打後,迅速調整狀態,重新投出了好球,將對麵新換上來的打者直接幹掉。雖然剛才丟了一分,但還是成功守住了這一局,阻止了對方進一步的攻勢。

葉白再次舉杯,跟吧台邊的老板遠遠地幹了一杯。

齊尋抬起頭,看見那投手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摘掉球帽,在掌聲中慢慢跑下球場,忽然有種羨慕的感覺。

“這人叫佐佐木。”葉白也望著電視,忽然說,“大家都叫他新世代怪物、天才投手、日本的希望。”

“這麽厲害……”

“因為他是日本曆史上,最年輕的投出‘完美比賽’的投手。”

“完美比賽?”

“一場9局的棒球比賽,投手至少要麵對27輪打者,投100多次球。在職業聯賽,一個普通水平的投手,場均會有8次被有效擊中,讓對方形成上壘或得分。即使是最頂尖的投手,也會被有效擊中6次以上。”

“而‘完美比賽’,要求一次也不能被有效擊中。也不能出現任何會導致對方上壘的失誤,比如一回合內投出四個偏得離譜的壞球,或者砸到對方身上,或者負責接球的隊友沒接到等等——總而言之,你必須在一場超過3小時、100多次投球的比賽中,全程發揮完美,保持0失誤,帶領球隊獲勝。”

“對投手來說,‘完美比賽’是地獄級別的挑戰。對麵的打者不停地換,每個人都體能充沛,精力高度集中,而投手隻能一個人堅持到底。打到最後幾局,體能消耗殆盡的情況下,還能保持不被擊中,幾乎是不可能的。”

“美國職棒大聯盟誕生快150年了,至今隻出現過23次‘完美比賽’。無數偉大的投手,一輩子都沒法做到一次。日本職棒也快100年了,隻出現過16次。上一次還是1994年,這小子都還沒出生。”

齊尋聽完葉白的介紹,再看電視機裏那個安安靜靜坐在場邊神奇小子,更覺不可思議。“他高中的時候,在甲子園的比賽裏……就已經這麽強了嗎?”

“他從沒打進過甲子園。”葉白笑了一下,端起酒杯。

“甲子園是全國大賽。全日本那麽多高中,要進甲子園,必須先在地區的選拔賽上成為冠軍。佐佐木所在的高中,上一次打進甲子園已經是35年前的事了。而他所在那一年,是35年以來最接近的一次。隻差一場比賽。”

“他們輸了?”

“慘敗。”葉白放下酒杯,“徹頭徹尾地慘敗。”

齊尋輕輕歎了口氣,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感到惋惜。

“地區決賽的對手,是當地的王者,甲子園的常客。而佐佐木的學校基本上全靠他一人支撐。正因為有他在,這場地區比賽居然吸引了全日本的關注。”

“從最南邊的衝繩,到最北邊的北海道,所有人都期待這個年度最耀眼的超級新人閃亮登場,創造奇跡,以一己之力幹翻強隊,帶領球隊35年後重返甲子園!”葉白再次端起酒杯,輕輕歎了口氣,“但他們不知道,佐佐木本人,已經承受不了這一切了。”

齊尋放下筷子,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可以想象一下,把一顆棒球用一百多公裏的時速投出去,在三個多小時裏重複這個動作上百次,對身體是多大的消耗。即使是成年的職業球員,投完一場比賽都必須休息4到6天。至於高中生,運動醫學的專業建議是,每場最多投90個,投完至少休息7天。”

“但高中比賽,時間緊,任務重。佐佐木所在的學校實力非常弱,在投手這個最重要的位置上,根本沒人可以替他分擔。那年地區選拔賽,他一路扛著球隊晉級,場場都是苦戰。一場比賽投出了194個球,隻休息了兩天,又在半決賽裏投了129個,完全超負荷工作。”

“而決賽,就在半決賽的第二天。”

“明白了。”齊尋緩緩搖頭,歎了口氣,“那他在決賽裏發揮不好,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不。他在決賽裏並沒有發揮不好。”葉白放下酒杯,“他壓根就沒有發揮。”

“什麽意思……”

葉白看著齊尋錯愕又疑惑的眼睛,緩緩說道:

“那場決定生死的比賽,球隊唯一的希望,全日本矚目的王牌投手,天才佐佐木,被教練按在了板凳上。3個小時,眼睜睜看著隊友們被一分一分地碾壓,吞下一場創紀錄的慘敗。直到比賽結束,一秒鍾都沒有上去過。”

齊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為什麽?”

“因為那個教練覺得,比起一場曆史性的勝利,自己更應該做的,是保護一個天才的未來。”

齊尋想要爭辯,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不懂棒球。但正如葉白所說,體育都是相通的。

他完全可以想象,假如佐佐木拖著那條嚴重透支的手臂強行上場,可能會發生什麽。更何況,假如贏下這場比賽,晉級甲子園,一定還會麵對更強的球隊、更加密集的賽程。

葉白幾次端起酒杯又放下,講到這裏,終於有機會喝上一口。

“有太多在甲子園表現出色的高中生球員,成年後進入聯賽始終表現平平。過早地透支身體,職業生涯還沒開始就落下滿身傷病,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原因。”

“如果不是那個教練頂住壓力,甘願被全國球迷指著鼻子罵‘懦夫’也絕不讓他上場,沒人知道多年以後的佐佐木,還能不能在職業聯賽裏投出那場載入史冊的‘完美比賽’。”

又一杯酒喝完了。葉白看著齊尋的眼睛,對他提了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你是那位教練,你會願意賭上一個天才的職業生涯,來求一場希望渺茫的勝利嗎?”

齊尋沒有說話。他躲開葉白的目光,抬頭看著電視。鏡頭又一次對準了那個身形單薄、目光沉著的天才小子。

腳踝隱隱作痛,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們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坐在彼此對麵,時間仿佛停滯了。直到濃烈的焦味衝進鼻腔,耳畔傳來一句日本口音的中文:

“啊,葉桑!你們兩個幹嗎!肉都烤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