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這麽等下去了!”

星期二中午吃完飯,隊員們齊聚在頂樓的空教室裏,喬麥振臂一呼。

“就是!”閻炎一拍桌子,“之前不讓我們訓練,說是為了準備月考。現在考也考完了,成績也出了,還有什麽理由?”

杜總點點頭:“劍川上周也月考來著。可他們隻在考試當天停訓,其他時間一切照常。不像咱們,自從打完八強賽,沒練幾天就被叫停了。”

“羅漢寺和三中也一樣,天天都在發訓練的視頻。隻有咱們……”趙東方臉上寫滿焦急,“我每天都問教練,什麽時候能恢複,他隻說再等等。也不知道是等什麽……”

“等等等,再等下去,半決賽都要開打了!”閻炎越說越氣憤,“要是真不讓練了,給個痛快話也行啊!大不了放了學大家一起去小公園。在哪兒練不是練?”

“不行,”喬麥擺擺手,“小公園是公共球場,咱們不能霸占來自己訓練。”

“那你說怎麽辦!”閻炎怒道。

喬麥低頭思索了一陣,忽然靈光一閃,“哪兒用跑那麽遠,馬路對麵不就有場地嗎?”

眾人麵麵相覷,都感疑惑,隻有林天天率先反應過來。“你是說三中?”

“沒錯!他們的室內球館咱們借不了,室外球場不多得是嗎?我去找齊尋,或者馮今九,借一塊給我們用,肯定沒問題。”

“不錯不錯!”林天天拍手叫好,笑嘻嘻地說,“他倆如果搞不定,我就去找他們教練葉白。他要是不幹,我就到處宣傳,讓大家都知道,什麽街球王,不過是個小氣鬼!”

喬麥的提議立刻得到了眾人的稱讚,好像隻有薛人傑不太情願,“那我們……要當著外人訓練?那麽多過路的,要是都來圍觀……這多……多不好意思啊……”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閻炎一掌拍向薛人傑後腦勺,笑道,“咱們更大的洋相都出過了,還怕這個?”

眾人都笑起來。去年球隊剛剛組建,硬著頭皮去三中下戰書,結果被人家一幫替補打得滿地找牙,正是發生在那片水泥地球場上。

當時那個狼狽不堪的草台班子,不到一年的時間,竟能成為一支全市大賽四強球隊,眾人都不禁感慨於時間與命運的奇妙。

“我現在就去三中,你們等我消息!”喬麥起身便向教室外麵衝去。

剛一開門,外頭赫然站著一個小姑娘,險些跟他撞個滿懷。眾人一看,正是小芒,扶著門框喘氣,顯然是一路飛奔過來的。

“怎麽了?”閻炎問。

“我剛剛……碰見教練了,他說……”她來不及把氣喘勻,急道,“他說訓練……訓練,從今天起,恢複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天下午放學以後,跟以前一樣的時間,他在球館等大家!不見不散!”

小芒話音未落,眾人便歡呼起來。午後時分空**安靜的校園裏,這間頂樓的空教室成為最快樂的角落。

隻有坐在最後一排的邱遲沒有參與其中。他默默地望向窗外,看著教學樓前那棵大黃桷樹,在熱風中懨懨地晃動著樹葉。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在狂歡的背景裏,甚至顯得有一點憂慮,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們接著講卷子。”

下午最後一節課,徐楓抱著教案、試卷和水杯,準時走進高一1班的教室。“昨天講到哪兒了?”

他並非忘了教學進度,隻是習慣在課堂開始時問這麽一句,幫自己也幫學生們進入狀態,就像籃球隊每次訓練前的跑步熱身。

“古詩詞閱讀。”第一排的女生說。

教室裏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都翻到了第三頁。正是一天中昏昏欲睡的時段。比起翻卷子,大家顯然更願意躺在**翻被子。

“哦,蘇軾的《臨江仙》。”徐楓點點頭,手指在空白的試卷上輕輕點了一下,“哪位同學來給大家讀一下?”

無人應答。他望著台下,仿佛能聽到疲憊的呼吸聲在教室裏此起彼伏。從早上睜眼到現在,這些人已經馬不停蹄地學了8個小時。在下一次閉上雙眼以前,至少還有5個小時的學習在等待著他們。

他靜靜等了10秒,自己讀了起來。

臨江仙·夜歸臨皋

蘇軾

夜飲東坡醒複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他的誦讀緩慢而平和,並不像其他語文老師那樣追求抑揚頓挫,像是在讀一份家用電器說明書。同學們默默低頭看著卷子,或是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有人在喝水。

“我們先看上闋。詩人晚上在外麵喝酒,喝得迷迷糊糊回到家,門裏傳來家童的鼾聲,他敲門,無人應答,隻好臨江聽水。意思都理解吧?”

有幾個同學小聲嗯了一下,算是代表全班做了個回答。

“好,現在看第一道題:作者在上闋描寫了哪幾種聲音,為什麽要這樣寫。哪位同學來回答一下?”

沒有人對徐楓的邀請表示出任何興趣。也許是對課堂發言這種老土的事情不感冒了,也許是覺得如此簡單的題目根本不值一答。沉默還在繼續,幾乎到了有點無禮的程度。

徐楓卻並不覺得難堪。在1班,他早就習慣了這種沉默。畢竟,你不能要求他們像幼兒園大班的孩子一樣對你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全情投入。他們隻希望你能快點講完這張卷子,讓他們有時間去做下一張。

終於有人舉起了手。毫不意外,正是熱心腸的班長“好大姐”。徐楓衝她點了點頭。

郝佳雯站起來,捧著卷子,念道:“作者接連描寫了家童的鼾聲、敲門聲和江水聲,采用以聲襯靜、以動寫靜的手法,表現了夜晚的靜謐,抒發了自己孤獨寂寥的心情,體現出一種襟懷曠達、遺世獨立的思想境界。”

“非常好。這就是標準答案。”徐楓做了個手勢,請她坐下。“兩個要點,第一,寫作手法,第二,表達的思想感情。大家答題的時候,都要按照這個模板來,做到清晰,準確,有條理。”

郝佳雯一坐下來便埋著頭用紅筆在卷子上奮力地寫著,似乎是在優化那已足夠完美的答案,傳遞出自己並未因受到表揚而驕傲自滿的訊息。在1班,這種恰到好處的謙遜是一項必要的美德,也是一門精致的技藝。

“這道題不難,咱們班大多數同學都答對了。非常好。”徐楓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接著說道,“昨天下午在17班,有一位同學說,作者之所以寫聲音,是因為天太黑了。”

教室裏一陣輕輕地笑。總算是有了一點活人的氣息。徐楓卻愣住了。這樣不假思索的笑聲多少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有沒有同學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啊?”他笑了笑,“有的話,請舉手。”

沒有人舉手。大家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莫名其妙。徐楓怔怔地望著台下,突然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呆滯之中。

他就這樣沉默了好久,久到陸續有人抬起頭來,困惑地望著他。

“大家把卷子收起來。”

他轉過身,開始在黑板上寫字。全班都被搞得有點蒙。越來越多的人抬起頭,看著他把這首明明已經印在卷子上的詞寫在了黑板上。

“都收起來吧。”徐楓寫完,回過身,“筆也都放下。”

他的神態看上去似乎和剛才有點不一樣。雖然不明用意,但大家都照做了。

“不要看卷子,也不要看你寫的答案。快,快,收起來。看看這首詞,再讀一遍。”徐楓站到講台的一側,指著他剛剛寫下的板書,“然後思考一個問題——”

“作者究竟為什麽要寫這三種聲音?”

教室裏安靜了好一會兒。人們互相看著彼此的表情。半晌,一個男生終於說出了大家的心聲:“老師,這道題不是已經問過了嗎?”

“是的。不過,現在我要你們做的,是拋開那道題,也拋開剛才的標準答案,再讀一遍。”徐楓的眼中忽然出現了一種大家沒怎麽見過的東西。

“一遍不夠就讀三遍,然後告訴我,作者為什麽要這樣寫?為什麽要寫聲音,而不是寫他看到的風景、寫他的心情?為什麽要寫在開頭,而不是別的地方?”

“讀吧!”

漸漸響起的朗讀聲中,徐楓走下講台,來到學生中間,慢慢在教室裏踱步。每當大家讀完一遍,聲音弱下去,他就說,繼續,繼續,再讀一遍。如此重複好幾次,終於停下來。

他站在一條過道的中間,麵對著黑板,環抱著雙臂,說道:

“一首好詩,就像一部短篇小說。它不隻在描寫,在抒情,它也在敘述。我們先看第一句,夜飲東坡醒複醉。如果這是一部小說的開頭,那麽這句話交代了什麽?”

沒人回答。大家對這種突然的變化,好像還不是很適應。徐楓隨手點了身旁的男生:“你說。”

“地點。”男生想了想,答道。

“很好。除了地點呢?”

“時間?”男生說,“因為有個夜字。”

“還有呢?”

男生不語。徐楓問道:“以前我們學蘇軾的時候講過,他為什麽叫東坡?”

“東坡是他生活的地方。”那男生答道。

“在哪兒?”

男生沒有回答,可能是忘了。同桌的女生答道:“黃州。”

“嗯!”徐楓點點頭,帶著鼓勵的笑容,“那他為什麽在黃州?”

“烏台詩案,被貶黃州。”女生又答。

“沒錯!東坡,是他仕途受挫,被貶官到黃州以後,朋友給他搞的一塊地方。一個用來耕種、喝酒、寫詩的地方。”徐楓的臉上帶著微笑,“所以這句詞,講的不隻是地點,還有時間。”

“如果你是一個有經驗的蘇軾讀者,看到‘夜飲東坡’四個字,就會像條件反射一樣,明白這個故事發生的時間——是他被貶官到黃州以後。實際上,這首詞確實寫於元豐五年,是他到黃州兩年以後。”

他邁開腿,慢慢向前踱步。

“偉大的文學惜墨如金。古代詩人講‘煉字’,每一個字都暗藏殺機。優秀的讀者,任何一個字都不能放過。”

那男生和同桌的女生對視一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們沒見過這樣的徐老師。

徐楓穿過講台,慢慢走到另一條過道:“再看‘醒複醉’三個字,更有意思。不是簡單地醉,而是醉了醒,醒了又醉。醉到什麽程度呢?‘歸來仿佛三更’。不是已經三更、確定三更,是仿佛三更。”徐楓停在另一個女生麵前,“為什麽?”

“因為沒有手表。”女生說。她的回答引起全班的笑聲,空氣變得很愉快。另一個男生趕緊補充道,“也沒有手機!”不過他引發的笑聲就小多了。

“說得對!我完全讚成。自從有了鍾表,人類少了許多仿佛。”徐楓笑了一下,“除了這個,還可能是什麽原因?”

“因為他實在是喝得太醉了,沒法確定時間。”坐在另一側的女生說。

“沒錯!”徐楓看上去很高興,“他太醉了,以至於無法確定任何事情——他的時間、他的感受、他的生活。”

“於是,我們看到了這個故事的主角:一個三更半夜,把自己反複灌醉的人。”徐楓走到教室的後部,問道,“什麽樣的人會這麽做呢?”

“嗜酒如命的人。”一個男生說。

“不快樂的人。”一個女生說。

“有心事的人。”另一個女生說。

“大家說得都很好。這是一個有心事的人。”徐楓站在教室後牆的黑板報前,對著一眾轉過身來看著他的同學們說道。

“一個平庸、二流的寫作者,恨不得拽著你的手,拚了命地告訴你,我心裏苦啊,來聽聽我的心事!而一流的詩人,會用‘醒複醉’這樣的動作,用‘仿佛’這樣的狀態,來暗示你他有心事。這就是差距。”

“這是偉大的作者和優秀的讀者之間的一種默契遊戲。至於你能不能和他建立這種默契,就要看你自己了。”

徐楓在教室的後部繼續走著,慢慢移動到後門邊上。“現在我們知道,他有心事。順理成章的話,是不是緊接著就該寫,到底有什麽心事了?”

同學們紛紛點頭。

“實際上,他寫了嗎?”

“沒有。”一個女生答道。

“那他寫了什麽?”

“寫了那三種聲音。”

“好。問題來了,”徐楓停下腳步,目光在同學們的臉上遊移著,輕輕問道,“為什麽?”

教室裏再次陷入了沉默。他竟然又一次提出了同一個問題。不過這一次,似乎與之前完全不同了。

“一般不都這樣嗎,”坐在後門邊的男生說,“上闋先寫景,下闋再抒情。”

“你說得很對。”徐楓點點頭,“不過,你是在總結一個常見的現象,一個結果,而不是原因。我想讓大家思考的,是原因。”

男生撓了撓頭,麵露難色,不說話了。徐楓的目光轉向他旁邊的女生,“你怎麽看?”

那女生似乎沒有料到自己會被點到,身體微弱地顫抖了一下,仿佛遭遇了靜電。徐楓感覺也許是自己給她太大的壓力了,露出寬慰的笑容,“沒事,大家暢所欲……”

“是節奏的關係吧。”女生說。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了。

但徐楓還是抓住了這個答案,就像抓住一隻小小的螢火蟲。不知為何,他的眼睛好像也被這微弱的熒光照亮了一點點。“嗯……展開講講?”

“直接寫心事的話,節奏太趕,太笨了。”她停下來,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過了幾秒,終於接著說道,“先告訴你我有心事,然後立刻告訴你這心事是什麽,那不是詩,是流水賬。”

徐楓的心頭突然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激動。

“而且……”女生的神色有些遲疑,聲音竟然比剛才更小了一點。

徐楓用一種滿懷期待的眼神望著她,希望她能說下去。前排好多同學也紛紛轉過身來。

可她卻停下來了。把腦袋埋在那摩托車頭盔一樣厚厚的頭發裏,低頭看著課桌,像是覺得自己不該說這麽多。事實上,兩個學期過去了,這個永遠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女孩還是頭一回在課堂上說這麽多話。

“說下去吧,”徐楓的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而且什麽?”

“而且,一個人喝完酒回家,不一定就會有心事的。”

徐楓呆住了。教室裏極其安靜。所有人都在聽著。那女生猶豫片刻,繼續用極小的聲音說道:

“設想一下,假如詩人回到家,家童還醒著,開了門,會發生什麽呢?也許打個哈欠就回房睡覺去了。即使有天大的心事,一覺醒來,日上三竿,心境已經不對。”

“正因為他的心事夠重,才會喝到這麽晚,晚到連家童都睡得沉了,才會怎麽敲門都敲不開,隻能站在江邊聽水。”

“隻有到這份上,天地間隻剩他一個,心事才會慢慢浮出水麵。”

徐楓感覺自己的眼前有閃電劃過。

“所以,這裏三種聲音,不但是心事的鋪墊,更是心事的前提。乍看寫得隨性,其實每句都合邏輯的。”

她的話說完了。教室裏靜默了好一會兒,似乎還在消化她所說的東西。徐楓努力平複激動的心情,問道:“那你怎麽看17班那位同學說的,寫聲音,是因為天太黑了?”

“很對啊。”女生輕微點頭,“把它想成一部電影,就很好理解了。”

“怎麽說?”

“古代夜間照明不好,依靠自然光源,開場鏡頭當然漆黑,隻有聲音清楚。後來‘倚杖聽江聲’,鏡頭的視點跟著轉向江麵。江水反射月光,終於看得見了,這才給了一個清晰的大全景——‘夜闌風靜縠紋平’。”

徐楓完全被驚到了。即使是在幾年前初入職場時最異想天開的夢境裏,也未曾想過,能在課堂上與學生展開這樣的對話。更不會想過,這一切竟然會發生在1班。

“那我有點好奇,”他看著這個女生,微笑著說,“既然你同意他的看法,剛剛我問的時候,怎麽不回答呢?”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抬起頭,看著徐楓,輕聲問道:“徐老師,考試的時候,能這麽答嗎?”

徐楓啞然。她的聲音是如此之輕,他卻感覺迎麵遭遇了一記重拳。

十分鍾的自由與夢幻,像一列過站不停的地鐵,從他眼前呼嘯而過,帶起一陣舒適的涼風,然後飛快地消失在視野中。轟隆隆的響聲遠了,一切安靜下來,他發現自己依然停在原地。

徐楓慢慢走回講台,雙手撐著講桌,靜靜看著台下那些仰著頭的同學們。他們似乎也想知道女生提出的那個問題的答案。又或者,他們早已知道了,隻是想聽他再確認一次。

“不能。”

他拿起手邊的那份講義,平靜地念道:“作者描寫了家童的鼾聲、敲門聲與江水聲。采用以動襯靜,以有聲襯無聲的手法,襯托出夜靜人寂的境界,烘托出心事之浩茫和心情之孤寂,表現出襟懷曠達的精神氣質與遺世獨立的思想境界。”

他轉過身,將自己的板書擦得幹幹淨淨,低頭看著卷子,似乎又變回了課堂開始時的那個人,輕輕說道,“好,我們接著看下闋。”

大家重新拿出試卷,掏出紅筆。所有人都埋著腦袋,包括那個女生。徐楓抬起頭,看了一眼後牆上的掛鍾。還有半個小時,這節課就要結束。他將打開那座塵封數日的籃球館,迎接他的隊員們。

對於那個時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做好了準備。

他拿起卷子,接著念了下去。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