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回來了。
當Allen的三分球像跳水選手那樣以最美的姿勢升空,墜落,在籃網的中心濺起輕盈的水花,當杜總被一趟又一趟的變速折返跑折騰得幾乎幹嘔,薛人傑忙得騰不出時間偷偷跑去場邊做幾道數學題;當喬麥帶領著幹豇豆、貓仔、程錦、趙東方的替補陣容,在5對5攻防中跟主力們打得有來有回,然後被邱遲一言不發地擊敗;當趙東方在戰術講解環節頻繁插話,滔滔不絕,說得大家直打瞌睡,場邊的林天天和小芒被閻炎誇張的哈欠聲逗得大笑——你知道,一切都回來了。
“痛快!”閻炎興奮得大喊大叫。
兩個小時匆匆而過,徐楓吹響了休息的哨音。閻炎用毛巾擦著滿身的汗,大聲叫囂起來:“照這麽練兩個禮拜,什麽衛冕冠軍,什麽最強中學,統統不在話下!”
“你是痛快了,我這兒就剩下一個痛了……”杜總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表情猙獰如便秘,“我還以為第一天恢複訓練隻是熱個身呢,怎麽一上來就是全套還加倍啊……”
“誰叫你停訓期間天天窩在鹵菜攤打遊戲?”閻炎笑嘻嘻地說,“你看人家Allen怎麽一點事都沒有?”
薛人傑道:“不隻是沒事啊,好像比以前更準了!”
閻炎一把抓住Allen的肩膀,逼問道:“你說!是不是停訓期間偷偷加練了?”
“我和你們不一樣。”Allen一個靈巧的側身閃躲,冷冷瞥他一眼,“三分球這東西,一天都不能斷的。”
“瞧瞧!都瞧瞧!”閻炎大喊,“什麽叫榜樣!這就叫榜樣!”
徐楓站在球場中央,靜靜看著隊員們在場邊嬉笑打鬧,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這裏時的樣子。
那時他們剛在三中輸得顏麵掃地,瀕臨解散。他突然出現,帶來一個消息:
你們很棒,我要帶你們去打全市大賽。
今天,他重新打開了這座球館,也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他們。
他遠遠看見,喬麥從歡樂的人群中走出來,拿著一瓶水,跨了兩步台階,來到看台第二排。邱遲正一個人坐在那裏,望著球場中央出神。
“你好像不是很開心啊。”喬麥坐下來,把水遞給他。
“有嗎?”
“雖然你平時也沒有很開心,”喬麥笑了笑,“但是今天好像尤其嚴肅。”
“我隻是覺得,有點怪怪的。”
喬麥心中一驚,環顧四周,卻並未察覺任何異樣,疑道:“難道有什麽不正常的地方嗎?”
邱遲搖搖頭,喝了一大口水:“沒有。”
“一切正常,簡直太正常了。也許就因為太正常了,反而讓我覺得有點不正常。”
喬麥越聽越糊塗。邱遲也意識到自己聽上去太像一個神經病了,笑了一下。
“就好比森林裏一棟幾十年沒人住的木房子,本來應該布滿灰塵,到處都是蜘蛛網,長滿苔蘚和蘑菇,有動植物腐壞的味道。結果進去以後,發現裏頭一塵不染,一切都是那麽完美,就像每天都有人打掃一樣。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喬麥隻聽得脊背一陣發涼:“喂喂喂,幹嗎說得這麽詭異啊……不就是幾周沒訓練了嗎,怎麽還整出鬼屋來了……”
邱遲遠遠望著徐楓,耳畔響起自己曾經對他的質問,和他的回答。
“你很清楚,月考結束後訓練也不會恢複的。對嗎?”
“會恢複的。我向你保證。”
喬麥的眼睛不自覺地跟隨著邱遲的目光,朝著球場中央望去。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襲上心頭。
就在這時,他聽見教練吹響了集合的哨音。
徐楓一直在等。
等通知,等月考,等考試結果,等領導開會,等一個最終的決定。一直等到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他坐在校長辦公室外的小會客室,凝視著麵前的茶杯、靠牆的胡桃木書架和窗邊的一盆虎尾蘭。辦公室的門緊閉著,人聲透過厚厚的牆壁,變成含混不清的悶響。徐楓像手術室外的病人家屬,無所適從,無足輕重。在這個由五名校領導和一名青年教師構成的係統裏,他什麽都做不了,隻能聽任門裏的人決定他最在乎的人的生死存亡。
門開了。參會人員陸續從裏麵走出來。先是副校長唐老頭,接著是高一年級組長老韓、高二的老趙。隻跟他簡單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然後是校長夏銘。
夏銘像電視劇裏從手術室出來的醫生那樣,對這位病人家屬搖了搖頭。他沒有說一些“我盡力了”之類的廢話,隻是輕輕拍了拍徐楓的肩膀,像是在對他付出的一切努力表示感謝,然後走了出去,帶上了門,把這間小小的屋子留給他和最後一個從辦公室裏走出來的人。
“徐老師,久等了。”艾主任坐到徐楓的對麵。
她有些累了,看來剛才房間裏的爭論相當激烈。那雙美麗的眼睛依舊光彩照人,隻是帶著明顯的疲憊。勝利者從不介意顯露倦容,隻有輸家才會強打精神。
“徐老師最近真是辛苦了。一個人要帶兩個班不說,這學期語文教研組的集體備課,教學評估,幾次大考的閱卷工作,都是你一肩挑。馬上又要期末了,一定累壞了吧?”
“都是分內之事。”徐楓微微頷首,“語文組前輩多,我們年輕人體力好,多幹一點是應該的。”
“難怪校長這麽器重你。”艾主任淡淡道,“他常說,徐老師這樣的青年才俊,就是咱們二中的未來。”
徐楓不語。
“上次韓老師也說,他很久沒跟年輕老師搭檔了。今年跟你一起帶1班,感覺非常愉快。”
“承蒙領導關愛……”徐楓對這樣的談話並不熟練,想了一下,又說,“我還有很多不足,還需要努力。”
“嗯,這個話說得就不對了。”艾主任微笑著搖了搖頭。徐楓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望著她。
“徐老師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裏。工作態度、業務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她笑了一下,“徐老師說自己不夠努力,我是第一個不同意的。其他老師們也都不會同意。”
“哦……”徐楓看著麵前的茶杯,覺得有點尷尬,“不敢當。”
“隻不過,教學工作以外的事情多了嘛,就難免分心。”她停了一下,待徐楓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臉上,接著說道,“不但分了徐老師的心,也分了學生們的心。這是老師和家長們都不願看到的。”
說完,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補了一句,“尤其是家長們。”
徐楓沒有說話。小小的會客室裏的一切都靜下來。隻有空調的風吹動著虎尾蘭堅硬的葉片。他直視著她的眼睛,就像在籃球場上與人單挑時那樣。
“徐老師,還記得月考前,你答應我的三件事嗎?”
徐楓知道,她說的是球隊剛打完外國語以後,在她辦公室的那次談話。
“嗯。”他點點頭,“這次1班,好像考得還可以吧?”
“徐老師謙虛了。豈止是還可以,簡直是成績斐然,有目共睹。”她笑道,“可是,邱遲呢?”
徐楓不說話了。邱遲自從考了一次年級第一,從1班搬到了17班以後,就再也沒有考進過哪怕前200名。即使是在17班這樣的班級,也常常徘徊在中遊,這次月考也並無起色。
“徐老師,這件事我們溝通過很多次了。你比我更清楚,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你上次答應我……”
“嗯。”徐楓點點頭,“是我沒有做到。”
“那再說說第三件事。”艾主任拿出手機,劃動了幾下,“那個小說,一點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呢。老師們反映到我這裏,家長的抱怨越來越多了。”
徐楓不語。
“雖然咱們都不知道這位作者是何方神聖,可沒有二中籃球隊就沒有這小說,這你總歸是同意的吧?”
徐楓點點頭。
“這三件事,分別關於1班,關於邱遲,關於二中。你隻做到了一件。這樣的結果,我對全年級上千個家長,是沒辦法交代的。”
徐楓繼續沉默著。空調開得很冷,卻感到一陣燥熱。耳畔響起一聲比賽結束的哨音。
“從明天開始,江州二中籃球隊正式解散。”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給人留下任何餘地。說完拎起包,站了起來。
“明天放學就通知他們吧。一起吃頓散夥飯,記得開發票,找我簽字。”她的臉上帶著撫慰人心的微笑,“玩了兩個學期,夠意思了。收收心不是壞事。”
徐楓沒有說話,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茶杯。她幾步便走到門口,拉開把手:“對了,大賽組委會那邊,還有媒體什麽的,我去應對。你就不用操心了。”
“主任。”徐楓忽然輕輕喊了一聲,轉過頭去望著她。
她看上去有點意外。“徐老師,還有什麽問題嗎?”
“隻是突然想起,下午在17班講課,蘇軾的《臨江仙》。講到最後那句千古名句。不知道主任有沒有讀過?”
“蘇東坡啊,我小時候可喜歡他了。”她的臉上綻開笑容,“讀書的時候背了不少,現在全還給老師了,隻記得一句‘一蓑煙雨任平生’。徐老師,你說的是不是這一首?”
“不是,但也差不多。我說的那一句,叫做‘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哦哦,有印象。這句怎麽了呢?”
“我根據標準的答案解析,告訴學生,這句詩表達了對功名利祿、俗世沉浮的厭倦,對寄情山水、精神自由的追求,體現出襟懷曠達、遺世獨立的思想境界。”
徐楓停下來,看了一眼窗外。“講到這兒的時候,有個學生問我,徐老師,那後來他真的‘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了嗎?”
艾主任輕輕撥了一下頭發,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我說,沒有。寫完這首詞,他繼續做了19年的官,被皇帝的聖旨一會兒趕到這兒,一會兒調到那兒。就這樣奔波,跑遍半個中國,最後死在奉詔回京的路上。他這一生做了很多事,但就是沒有‘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過。從來沒有。”
艾主任站在門口,非常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相當嚴肅。
“徐老師,你想說什麽?”
“今天就練到這兒。”
隊員們很快便集合起來。徐楓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所有人,就像從前的每一次訓練結束時那樣,沉靜,溫和,波瀾不驚,“明天同一時間,在這裏繼續。”
大家知道,他的話已經說完了。隊伍緩緩散開,各自回到場邊,開始脫鞋,換衣服,收拾書包。
“哦對了……”徐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從明天開始,訓練會有一點變化。”
“啊?!”場邊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把大家嚇了一跳。
“變化?!不會是……那個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發出尖叫的正是杜總,屁股剛一沾到椅子上便哀號起來。徐楓愣住了。
杜總帶著哭腔,接著嚎道:“體能訓練……肯定是體能訓練!又要加量了!這就是變化!對不對?!”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向後一仰,一身白肉癱倒下來,宛如高山雪崩。
“放心吧,體能的量已經到極限了,不可能再加了。”趙東方拍拍杜總的肩膀,然後一臉期待地轉向徐楓,“教練說的變化,是要演練新的戰術吧?”
閻炎不等徐楓回應,已興奮得跳了起來:“哈哈,我就知道!停訓這麽多天,你老人家肯定憋了不少大招,專門對付劍川那幾個?別等明天了,今天就練起來!現在就練起來!”
“好了好了,都別鬧了,”薛人傑道,“有什麽變化,讓教練自己說吧。”
“變化就是……”徐楓的目光再次掃過四散在場邊的眾人。掃過興奮的閻炎和趙東方,掃過心事重重的邱遲和一臉困惑的喬麥。
平靜溫和的眼神裏竟然出現了一絲猶豫,像是有什麽話說不出口,又像是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又或者是陷入了什麽回憶。就這樣站在球場的中央,站在他的隊員們麵前,沉默了好久好久。
他仿佛又聽到了昨天晚上,艾主任站在門邊問他的那句話。
“徐老師,你想說什麽?”
他竟然笑了一下。看上去有些淒涼。
“主任,我倒是有一個辦法,既能避免引發隊員們的反抗情緒(以我對他們的了解,那是極有可能出現的),也不會引起太大的負麵輿論,給學校帶來麻煩,還能給所有家長,尤其是1班的家長們一個交代。”
“說說看?”艾主任皺了皺眉。
徐楓站了起來,隔著沙發和茶幾,麵對著艾主任。
恰如此時此刻,站在球場的中央,麵對著他所有的隊員。
“教練,教練?”幾聲輕輕的呼喚,終於讓他回過神來。
喬麥問道:“所以變化是?”
“學校領導已經批準恢複了球隊活動。大家不用有所顧慮,今後可以照常訓練,參加半決賽,參加決賽。”
徐楓停了一下,接著說道:“但是從明天開始,我不會再和大家一起訓練了。”
空氣沉默了5秒鍾。所有人都在懷疑自己的耳朵。喬麥幾乎是出於本能地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邱遲,在這一瞬間,似乎明白了他剛才那種莫名的不安。
“什麽……什麽意思?”閻炎問道。
“我的本職工作,是江州二中的一名教師。給我發工資的,是二中這所學校,是教師這個崗位。我需要負責的,是我的學生,是這所學校,是學生的家長。現在臨近期末,教學工作日益繁重。我的精力已經不允許我再擔任球隊的主教練。”
“所以,我已經辭去了江州二中主教練的職務。從明天起,我不會再出現在這座球館,不會參與籃球隊的任何工作。你們的訓練、比賽,都與我無關。因為從明天起,我不再是你們的教練了。我是且隻是一名語文老師。”
徐楓直麵著所有人的目光,說出了他以教練的身份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祝你們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