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遲在密林間奔跑。赤腳踩著潮濕的泥土,穿梭在遮天蔽日的熱帶植物之中。身後的危險正向他逼近。那個緊緊追逐著他的玩意,周身布滿冰冷的鱗片,反射著從葉縫間漏下來的日光,發出刺耳的尖叫。邱遲好幾次被它按在地上,卡住脖子和四肢,幾乎命喪於它鋒利的巨爪和滲著毒液的獠牙。

他一次次倒下,掙紮,逃脫,渾身布滿傷口,終於跑出了叢林。他聽到水聲。前方是一條湍急的河。河的盡頭是純白的天空。那裏是個懸崖,高度不明,河水以瀑布的形式急速墜落。

在最後一次被那怪物抓住以前,他縱身一躍,落入河中,被激流帶動著向前漂去。怪物在岸上發了瘋一樣地追著。他在水中翻滾沉浮,被衝到懸崖的邊緣,然後隨著瀑布,墜下萬丈深淵。

他在自由落體的過程裏失去了意識。不知過了多久,才發現自己沉在水中。水流不再洶湧,一切都變得平緩溫柔。仿佛被某種力量托住,像一朵落花,被流水護送到岸邊。一隻纖細的手臂向他伸來。他抓住那手臂,爬上了岸。渾身濕透了,吐了幾口水。抬起頭,兩張年輕的麵孔在對他微笑。有點麵熟。

是林天天,還有喬麥。他看見林天天在河水裏洗著從岸邊的果樹上摘下的果子,喬麥在烤魚。他們看上去十分快樂。邱遲仰起頭,看見萬丈懸崖之上,那怪物還立在水邊,赤色的瞳仁惡狠狠地盯著他,發出令人膽寒的嘶吼。

他爬起來,坐在一堆鵝卵石上,把自己曬幹。眼前的河麵閃爍著銀色的碎光,清澈無比,成群的遊魚在河底穿行。一陣風吹來,白色的花瓣從岸邊的樹上飄落,順水而下。這條河叫什麽名字?他問。

林天天沒有回答。也許她沒聽見。喬麥吹了吹熱騰騰的烤魚,笑著說,好像叫做琥珀川。

邱遲醒了,一身的汗。他不常做這樣的夢,即使是在四十一中度過的那段不愉快的日子裏,也未曾在睡夢中遭遇追擊、撕咬和高墜。他在這昏沉與迷亂中掙紮了好久,終於睜開雙眼,按下鬧鍾,點亮了手機屏幕。

今天周五,多雲,午後有中到大雨。那部以他為主角的網絡小說又更新了一章,訂閱量再創新高。月考季已經結束,半決賽還有9天。球迷論壇裏的每一篇帖子都在討論一件事:

“小刀”邱遲,能否拳打樊鼐灝,腳踢蘭文愷,三招降服蕭卡,兩步踏平羅橋,以一己之力,踩在全市第一人吳笛的肩膀上,挺進總決賽,成為新王。

他熄滅屏幕,重新閉上眼睛。窗外烏雲聚攏,縫隙中透出慘白的日光。現在是早上8點,母親和夏銘上班去了,小芒已經坐在教室,桌上留著他的早餐。

他又遲到了。

今天是徐楓離開球隊的第三天。辭職的消息傳到網上,剛開始引起的討論還算熱烈,不過很快就消散了。艾主任代表學校回答了一兩家媒體的提問,算是把這事收了個尾。

她表示,徐老師作為我校青年教師隊伍裏的傑出人才,教學任務繁重,為專注本職工作,主動請辭教練一職。學校感到遺憾的同時,也將繼續鼎力支持球隊,希望隊員們能賽出風格,賽出水平,賽出二中人的精神風貌。

如果“不搗亂”也能算作是一種“鼎力支持”的話,那麽艾主任的確沒有食言。學校再也沒有叫停訓練,或以任何方式阻撓球隊繼續參賽。每天下午一放學,球館便準時開放,愛練多久練多久。空調隨便吹,絕不拉閘限電。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從前。除了沒有徐楓。

相比其他隊員,喬麥、邱遲和林天天對於這一變化的感受尤為複雜。因為徐楓幾乎完全消失在了其他人的視野裏,但他們三個每天至少還要和他一起相處40到80分鍾——他依然在17班上著語文課。他們隻能不斷提醒自己,眼前這個長相斯文,脾氣溫和的男人,是且隻是我們的語文老師,和籃球隊再也沒有半毛錢關係。

今天是徐楓走後的第三次訓練,邱遲晚到了10分鍾。他並沒有被什麽事耽誤——事實上,放學後他沒有任何事要做,隻是坐在空空的教室裏發呆。根據薛人傑的記錄,他一天比一天來得晚了。前天遲到了4分半,昨天是7分20秒。如果徐楓還在,這三天加起來他要被罰23趟折返跑。

比邱遲更離譜的是杜總。徐楓不在的第一天他就晚到了15分鍾,體能訓練過半了才來。那天結束時,他驚喜地發現自己沒有受到任何處罰,後麵兩天幹脆跳過了整個體能環節。

這種事要是發生在以前,徐楓不會讓他去折返跑。

他會讓他從今以後都別來了。

現在這支球隊裏,最有資格說這種狠話的人,是一直帶領大家完成各項訓練的薛人傑。他年紀最大,人又老實,行事一板一眼,把徐楓的每一個指令都辦得妥妥當當。跑步說十圈就是十圈,力量說八組就是八組,一個都不能少。誰遲到,誰偷懶,賞罰有度,紀律嚴明。

可徐楓一走,薛人傑就不再管人了,也不知是不敢還是不好意思。他自己倒是一如既往地提前到場,看見人沒來齊,便趴在觀眾席上,如癡如醉地做數學題。同樣來得早的閻炎無事可幹,隻好跑去球場的另一邊,給獨自練著三分的Allen撿球。

Allen的訓練態度並未因徐楓的離開而有絲毫改變,依然是那個風雨無阻的投籃機器。但最近幾天,也許是太過執著於三分球,他在戰術演練的環節總是無法按照規定套路出牌,出現了大量混亂的跑位和勉強的出手,看得人直呼辣眼睛。

不過這也許並不是他的問題。徐楓一走,趙東方獨自扛起了製定戰術的重任,光是進攻戰術就設計了18套。防守有6個陣型,每個陣型之下又有2到3種變化,比獨孤九劍還複雜。練到現在隻練了4套半。

主力練不明白,陪練們更是越練越懵,經常跑錯路線。程錦一頭栽進薛人傑懷裏,杜總一屁股坐在貓仔身上,幹豇豆被閻炎撞得眼冒金星的烏龍事件時有發生。

“咱們歇會兒吧。”閻炎把幾乎被他撞散架了的幹豇豆從地上拉起來,“反正也打不過,這一大堆戰術練來練去,有什麽用?”

說完,他轉過身,慢慢走到場邊,拿起自己的水,喝了一大口。趙東方微笑著扶了下眼鏡,似乎被這句玩笑搞得有點小尷尬。其他人倒是沒太在意,都站在原位,等著閻炎回到陣形裏。

閻炎放下水,見大家都還站在原地,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聲音更大了:“都愣著幹嗎?歇會兒吧!”

趙東方的微笑凝固在了臉上。“閻王,咱們不是剛歇過嗎,今天的戰術才剛練了5分鍾啊……”

“我不是說了嗎?”閻炎的臉上完全沒有笑容,“練了也沒用啊!”

眾人麵麵相覷,好像到這時才反應過來,他並不是在開玩笑。趙東方滿臉窘迫,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隊醫和悶墩兒那場單挑,大家都在場吧?”閻炎的聲音回**在安靜的球館裏,“那個悶墩兒,也就是差了點運氣,才小輸隊醫一個球。我反正是打不過。”

眾人心中都是一驚。這天不怕地不怕的黑閻王,向來都是二中嘴硬第一人。全市大賽一路走來,不管對手有多強,從沒見他服過誰。“打不過”三個字竟然從他口中說了出來。

“閻王,”喬麥笑了一下,“什麽時候慫成這樣了?大刀、魚王、馮今九你都不怕,還怕他一個悶墩兒?”

“我不是怕,我是實話實說。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沒什麽不好意思的。”閻炎神色凜然,慫得坦坦****,把大家全震了。

自己的麵子不要了,對其他人更是不必客氣。他突然轉向杜總,問道:“內線硬碰硬,你硬得過‘筆畫哥’嗎?”

杜總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閻炎又轉向薛人傑:“你能從羅橋手上偷幾分?”

薛人傑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一時間啞口無言。

“你的三分,射得穿蘭文愷嗎?”閻炎看著Allen。Allen沒有看他。

沒人回答他的問題。大家隻是沉默。

平日裏,無論是比賽還是訓練,不管境況多麽糟糕,閻炎一直都是那個為大家提振士氣,加油鼓勁的人。他的怪叫、呐喊、耍寶、發狂、抱怨裁判、辱罵對手、嘩眾取寵、惡語相向,是二中籃球隊的最強力的背景音。

可今天,那些聲音全都消失了。球館靜得出奇。他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變得理智,變得現實。沒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而他越理智,就越嚇人。因為大家都忍不住思考,也許,他說的都是對的。

“正因為……正因為我們的個人能力比不過人家,才需要用團隊戰術來彌補啊……”趙東方終於鼓起勇氣,梗著脖子爭辯道,“你看羅漢寺,一個頂級球員都沒有,照樣打進四強,靠的就是默契的配合……”

“那羅漢寺打得過劍中嗎?”閻炎反問道。

趙東方說不出話來了。默默垂下腦袋,看著手中緊緊捏著的戰術板,像在看一張廢紙。

“那你說怎麽辦?”忽然有人問道。

是喬麥。他向前兩步,站在趙東方身邊,凝視著閻炎的眼睛,目光如兩把鋒利的刀,“既然怎麽都打不過,那不如現在就退賽?”

閻炎好像被問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喬麥臉上,雙唇緊閉,一張黑臉嚴肅得嚇人,強壯的身體隨著粗重的呼吸而起伏著,似有一團濁氣在胸中鬱結,激**,終於吐出三個字:“可以啊!”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隻見閻炎的眼神忽然變得異常凶狠,怒吼道:“他當教練的都可以說辭職就辭職!我們為什麽不可以退賽?”

“閻王,別說這種氣話……”薛人傑戰戰兢兢地說。

“才不是氣話!”閻炎雙手抓住球衣下擺,用力一脫,砸在身後的座位上,“誰愛打誰打去,老子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