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嚇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都怪我……”趙東方漲紅著臉,腦袋都要埋到地上去了,喃喃道,“是我把戰術搞得太複雜了……”

他無力地站在人群中,戰術板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以前,不管我提再多想法,最後都有教練來做決定,可現在……要不……要不我再去問問他?”

“別問他!”閻炎喝道,“他都不要我們了,你還去討這個嫌!”

他這一聲吼得極響,大家心中又是一震。趙東方更是完全嚇傻了,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程錦卻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閻炎又是一聲怒吼。

“喂,你明明就是生教練的氣嘛。”程錦輕鬆一笑,“幹嗎撒到人家趙東方身上?”

“我不是!”閻炎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就是!”程錦瞪了回去。

“那種隨隨便便拋下別人不管的人,不配讓我生氣!”閻炎眼裏噴出兩股怒火,“天天把什麽責任掛在嘴邊,口口聲聲要我們‘學會對自己負責’,他自己呢?一有風吹草動,先跑路了!虛偽,虛偽!”

“教練也不想這樣的吧……”薛人傑道,“他也有他的苦衷……也要為自己的前途著想嘛。”

“那他一開始為什麽要主動來當這個教練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公共廁所嗎?”

程錦笑道:“你看!還說不是生他的氣?”

大家全都笑了起來。

閻炎還想爭辯,一時竟啞口無言。他像一個在滾燙的油鍋裏翻騰膨脹的麻圓,越脹越大,卻瞬間就被這突然爆發的笑聲戳破了,一屁股坐倒在場邊的板凳上,耷拉著腦袋,蔫成一團麵糊。

球館裏再次安靜下來。眾人站在原地,看著他身體的起伏從劇烈到緩慢,漸漸平穩。又過了半晌,終於聽他喃喃道:“東方,我不該吼你。我向你道歉。”

趙東方抬起頭,似乎有點驚訝。“沒事……”

閻炎的神色有些懊惱:“是我沒控製好情緒。我對不起大家。”

“那你剛才說要退賽,也是氣話咯?”薛人傑問。

閻炎沉吟片刻,轉頭看了一眼自己扔在座位上的那件球衣,搖了搖頭:“我隻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喬麥問。

“這個球,到底是為什麽而打。”

眾人都是一愣。閻炎抓起那件球衣,像抓起一塊抹布,舉到胸前:“我們的球衣上印著二中的名字。我們是為它而戰!可是它呢?又為我們做了什麽?”

“一而再再而三地給我們添亂,不讓我們組隊,不同意我們參賽,不讓同學來給我們加油,停掉我們的訓練,現在連教練也跑了。這就是它幹的事情!我不明白,我們還有什麽必要為這兩個字而戰?”

話音未落,他揚起手臂,把這球衣往天上一扔。原本皺成一團的衣服在空中舒展開來,帶著旋轉,翩然墜落在他的腳邊。

大家都沉默了。似乎每個人都在思考他說的這番話。

“那就別為這兩個字而戰啊。”

閻炎愣了一下。喬麥走到場邊,撿起那件球衣,抖了兩下,扔到閻炎身上,然後轉過身對薛人傑說:“借你兩樣東西用用。”

他來到旁邊的座位,上麵還胡亂堆放著薛人傑剛剛在訓練前爭分奪秒地做著的數學卷子,還有單詞本和文具袋。

喬麥從那文具袋裏掏出一本便利貼,又拿起一支筆,在上頭寫了幾個字,然後撕下來,往自己胸前重重一拍。

那便利貼不偏不倚,正好貼在左邊胸口,心髒的位置,遮住了球衣上原本的“江州二中”四個字。

“從今以後,我不再為江州二中而戰。”喬麥指著自己的胸口,朗聲說道,“我隻為我自己。”

眾人定睛一看,便利貼上寫著兩個大字,喬麥。

閻炎望著喬麥的眼睛,不禁呆住了。看見他眼中閃爍的光芒,忽然想起當初他宣布自己要組建一支球隊時的樣子。也像現在這樣,篤定,快樂,充滿了毫無說服力的自信,和不合邏輯的希望。

他看見喬麥向自己走來,停在他的麵前,把筆和便利貼遞到他的手邊。

“你呢?”

閻炎怔怔地望著那支筆,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他抓起那件球衣,套在身上,接過筆,在便利貼上狂寫起來。他的字寫得極大,要寫的字似乎很多。很快就寫不下了,眉頭一皺,隻好撕下來揉成廢紙。琢磨了一會兒,又重寫了一張。大家瞧著古怪,又覺得好笑,都等著看個究竟。

閻炎筆一放,學著喬麥的樣子,把這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便利貼拍在胸口,牢牢蓋住了“江州二中”四個大字,從座位上蹦了起來,高高挺起胸膛。眾人一看,便利貼上竟是一串亂碼:QXADQZCGMXL,正自摸不著頭腦,隻聽閻炎高聲喊道:

“從今以後,我隻為大家而戰!”

大家還是不明就裏,研究了半天,薛人傑率先領悟過來:“好像是……我們的名字的首字母?”

“嘿嘿,還是學霸最聰明!”閻炎咧嘴笑道,“本來想寫漢字的,實在寫不下了,隻能寫拚音了。”

大家都笑起來。閻炎把紙筆遞給薛人傑,大聲問道:“我倒要看看,你是為了什麽而戰?”

薛人傑想了一會兒,工工整整寫下了“薛燈燈”三個字,同樣貼到球衣胸口:“為我哥。”

喬麥、邱遲、閻炎和杜總會心一笑。“哈哈,燈燈哥!好久不見,怪想他的。”

杜總搶過紙筆,寫下了“人類榮光”四個大字,驕傲地貼在胸口,高喊道:“人類榮光永存!我為人類榮光而戰!”

在場沒有人知道,他喊的其實是他最近很喜歡的一款以人類製造的美少女機械生命體與外星人作戰重新奪回地球為主題的遊戲裏的口號。正打算長篇大論地介紹一番,不過大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便利貼很快來到下一個人手中。

Allen想了一下,寫下了一個英文單詞,“swish”。

“啥意思?”閻炎問。

“swish,一個擬聲詞,就是皮球穿過籃網的聲音。”杜總微笑著,搶先解釋道,“隻有投出最完美的空心球,才會發出這個聲音。”

Allen嗯了一聲,淡淡道:“非要說為什麽而戰的話,那我不為別的。”

便利貼在眾人手中傳遞。貓仔毫不猶豫寫下了“冰淇淋”三個字。眾人不解。他說,當初加入球隊,就是為了減肥。平時不敢吃冰激淩,隻有練球練得極累了,才會獎勵自己吃一根。

“所以,我一直都是為冰激淩而戰的哦!”他摸了一下自己腰上的肉,笑著說。

幹豇豆寫的是“高一12班”。雖然他在比賽裏上場時間不多,但一直很受同班同學們支持,每次出去打客場,不管多遠,都有12班的人去現場為他加油,甚至比邱遲、Allen、閻炎這些主力隊員的班裏來的人還多。他要為他們而戰。

程錦握著筆,想了一會兒,然後寫下了“17”。

“這學期結束我就17歲了。”她抬起頭,把它按到胸口,“我為17歲而戰。”

趙東方接過筆,沉默了一會兒,看了閻炎一眼,又看了看大家,像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氣,終於認認真真寫下了兩個字——“教練”。薛人傑笑道:“你這是把它當成人名牌來用了吧?”

趙東方搖搖頭:“我這個‘教練’,不是指我自己……”

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都聽懂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大家可能還在生教練的氣,可能不理解他的決定……可是……反正,不管你們是怎麽想的,我隻代表我自己……我要為他而戰!”

喬麥為他叫了一聲好。閻炎故意哼了一聲,笑道:“那咱倆隻能各自為戰了!”

最後一張便利貼來到了邱遲手中。他並未動筆,直接撕下一張空白的,啪地往胸口一拍,死死蓋住“江州二中”四個字,笑道:“為了什麽還沒想好,反正不為這個!”

眾人大笑起來。相互看著彼此的球衣,人人胸前都頂著一張便利貼,既滑稽又古怪,都覺得有趣。徐楓的突然離開所帶來的沮喪,強敵當前的緊張,群龍無首的慌亂,似乎全都被拋諸腦後。

但這歡笑隻持續了片刻。

待到球館重新安靜下來,大家看著彼此臉上殘留的笑容,又迅速陷入一種狂歡後的迷茫與虛無之中,像是終於意識到:他們即將迎接的挑戰,一點都沒有變得簡單。

為什麽而打的問題解決了,可是,怎麽打呢?還是沒有頭緒。

“你剛才忘了問我。”邱遲忽然說。

眾人紛紛轉過頭去看著他。

“你問了四組對位,我們都沒有優勢。”邱遲看著閻炎,“不是還有一組嗎?”

閻炎愣住了。

“對啊!”杜總一拍大腿,“多把球給邱遲,拉開空間讓他單打,其他人做好防守,保護籃板,不就行了?”

“不行!”趙東方叫了一聲。

“怎麽不行?”薛人傑相當驚訝,“唯一不落下風的,就是邱遲和吳笛這組對位,那為什麽不盡量把球交給最有把握的人呢?”

“這樣不行的……”趙東方仍是搖頭。不知為何,看上去竟有些緊張。

“以前咱們也這麽打過呀,現在怎麽就不行了?”幹豇豆奇道。

“因為……因為籃球是五個人的運動呀。”趙東方漲紅著臉,支支吾吾道,“邱遲是……是我們戰術的核心,但不能是戰術的全部。”

“哪兒那麽多大道理,怎麽管用怎麽來!”閻炎拍了拍趙東方的肩膀,“就這麽定了!教練,趙哥,東方大師,你把那18套戰術刪一刪、改一改,咱們就圍繞邱遲來打!”

“可是……”趙東方抬起頭,忍不住看了一眼邱遲,眼中似乎充滿了擔憂。

邱遲卻也拍著他的另一個肩膀,露出一個令人放心的笑容:“就這麽辦。”

訓練結束已是晚上。白天下過雨,終於涼快了一點,馬路上帶著瀝青被打濕後散發出的淡淡腥味。喬麥獨自走向輕軌站,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轉身一看,原來是趙東方。他的表情有些嚴肅。

“怎麽了?”

趙東方環顧了一下四周,小聲說道:“其實,我之所以設計那麽多團隊戰術……就是為了避免讓邱遲一直單打。”

“為什麽?”

“咱們換個地方。”

晚高峰早已過去,這段路本來人就不多,但趙東方硬是把喬麥拽到一個連路燈都照不到的街角,然後掏出手機,一臉神秘地說:“今天早上,有人發給我了這個……”

那是一段視頻。足有5分鍾長。喬麥接過手機,剛看了30秒便再也無法挪動腳步,身體幾乎石化,胸口有種難以呼吸的感覺。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在漆黑的街角一秒不差地看完,然後陷入了更為長久的沉默。

“這是……這是誰發給你的?”

“論壇裏一個陌生的網友。是個新注冊的賬號,主頁裏什麽信息都沒有。把這視頻發我以後,就再也沒出現過……”

趙東方借著手機屏幕的光,看見喬麥那張呆滯的臉上,兩隻眼睛瞪得巨大。裏麵似乎藏著震驚、恐懼、無助、絕望,還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屏幕熄滅了,那光芒也隨著暗了下去。

喬麥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不管這人是誰……絕對不能讓大家看到這個視頻。”

趙東方點了點頭。

“邱遲……是大家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喬麥的神情有些恍惚。

“如果連他都垮了,那就全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