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祝縣,苦水溝。

第十六屆新春籃球錦標賽,龍皇府酒店和德善堂中醫館的半決賽正在進行。

在另一塊場地同時進行著的另一場半決賽,金色年華洗腳城和美美家具城的“雙城之戰”打得難解難分,直到最後一秒才分出勝負。

這一邊,則是一場絕對的碾壓。德善堂中醫館憑借4名外籍球員領銜的豪華陣容,對“全華班”的龍皇府酒店實現了慘無人道的屠殺。

然而,這場比賽中尤為引人注目的,卻是一組江州本地高中生的對位。

效力於龍皇府酒店的那位名叫邱遲的高中生,給苦水溝的居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麵對各路好手,絲毫不落下風,一場一場打下來,很快就在這支由八方高手臨時拚湊而成、全憑實力說話的球隊裏站穩了腳跟。

而德善堂中醫館的那名高中生,叫做吳笛。

喬麥從沒見過這樣的邱遲。

沒人見過。

昨天晚上,當他在幽暗的街角點開那個不知由誰剪輯而成的《吳笛VS邱遲5分鍾集錦》時,並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所以,當他看到邱遲利用速度突破防守,閃電般突入禁區,全力騰空之時,根本沒有想到,那個明明已經被甩在身後的吳笛竟能大步趕上,高高躍起,一巴掌將皮球釘到籃板上,發出一聲恐怖的脆響。

當他看到吳笛在三分線外漫不經心地**運球,也不會想到,5秒鍾後,邱遲會被他的假動作直接晃翻在地。

若非親眼所見,打死他都不會相信,短短5分鍾的集錦,邱遲就倒地了四次。兩次仰麵翻倒,四腳朝天。一次正麵著地,在苦水溝塵土飛揚的地麵摔個狗吃屎。還有一次,因為太想防住吳笛,被過掉以後全力直追,一不留神撞到自己隊友身上,撞得眼冒金星,雙手撐地,好一陣才緩過勁來。

進攻一端,邱遲賴以成名的犀利突破和穩健投射全都沒了。他的身高、力量、臂展和彈跳,被吳笛全麵包圍。稍有不慎便被蓋帽,被搶斷,出手空間徹底鎖死。

集錦的最後兩分鍾,幾乎再也看不到他的出手。隊友不再放心把球交到他的手中。如蜻蜓點水,沾一下就傳走了。而另一邊的吳笛,在他形同虛設的防守下,裏突外投,無所不能。

除了強大的球技,更令人膽寒的是那種舍我其誰的氣場——隊內明明有四個飛天遁地的超強外援,可他一旦拿球,誰也不理,就是單打。所有人全部給我拉開,一對一點名,抓著邱遲打,一直打到他崩潰為止。

邱遲的崩潰來得比想象中還要早。

當吳笛在他麵前肆無忌憚地跟隊友玩起空中接力,以驚人的彈跳騰空而起,除了犯規,他什麽都做不了。伸手一拉,想把吳笛從天上拽下來。

但那隻是徒勞。不但沒能阻止他在空中將球穩穩撥進籃筐,反而在山呼海嘯的掌聲和噓聲中,把他送上了罰球線。

邱遲站在一旁,雙手撐著膝蓋,沉默地喘氣,汗如雨下。

在吳笛麵前,他打得像喬麥。

隻見吳笛雙手一抬,皮球兜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空心入網。加罰完成。他的眼中帶著一絲笑意,輕輕瞟了邱遲一眼,仿佛在說:nice try。

龍皇府酒店請求換人。

邱遲被換下場,剩餘的垃圾時間裏再也沒有上去過。視頻結束了。屏幕熄滅。街角的光線太昏暗,照不出喬麥和趙東方兩張啞口無言的臉。

“絕對不能讓大家看到這個視頻。”這是喬麥一片空白的腦海裏唯一剩下的念頭。

趙東方同樣明白,對二中的隊友們來說,這個視頻無異於一枚核彈。

如果讓他們看見這組“唯一不落下風”的隊伍的殘酷真相,邱遲為他們保留的最後一絲希望會在刹那間灰飛煙滅。

但已經晚了。

僅僅12個小時以後,這個視頻就被那個不知名的新賬號上傳到全市大賽的球迷論壇,在這個無所事事的星期六上午,引爆了每一個江州球迷的社交網絡。

所有的討論都被重啟,所有的期待都被修正。視頻被反複觀看、拆解、逐幀分析。人們在評論區高聲喧嘩,有人表示震驚,也有人表示不出所料。他們相互打賭,打臉,插科打諢,或狂喜,或興奮,或悲痛欲絕。小刀、吳笛、四大小前鋒、祝縣野球賽、江州第一人、劍川史上最強一代、三連冠預定、二中狗屎運到頭、半決賽慘案倒計時……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詞條被翻來覆去地講述,直到令人厭煩的程度。

在這個一周裏僅有的可以睡懶覺的日子,不知有多少江州高中生躺在**,把這個視頻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手機發燙,電量報警,屏幕邊緣都被盤出了包漿。

其中,當然包括二中的球員們。

也包括邱遲自己。

還有一個小時,今天的訓練就要開始了。他不想去。甚至不想走出這個房間。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出現在球館裏,因為他是他們唯一的希望。至少,昨天晚上還是的。

現在,他也許已經成為他們最大的絕望、無助與恐懼的來源。

他終於關掉了那個球迷論壇,返回到桌麵。屏幕熄滅前的一瞬間,忽然看到那個小說閱讀的app。閉上眼睛,一片黑暗之中,隻有那個app圖標的殘影還留在視線裏。

他靜靜休息了一分鍾,不知哪兒來的念頭,終於睜開眼睛,點開它,進入私信界麵,發送了一條消息:“你看了嗎?”

10秒鍾後,收到了回複。“沒有哦。”

邱遲對著屏幕苦笑了一下。“我還沒說是什麽呢……”

“不就是你被人扁了?”

“還說沒看過?”

“看了很多關於那個視頻的分析和討論。沒看那個視頻。”

“為什麽?”

“我對籃球沒興趣。感興趣的隻是圍繞在它周圍的人和事而已。”

“那這件事裏,你感興趣的是什麽?”

“你輸了。我以前不知道,你還會輸的。”

邱遲愣了一下。她又說:“隻看文字的描述,我可以自己想象到底發生了什麽。如果看了視頻,就沒辦法想象了。”

“比如?”

“比如,我看見有人說,邱遲被吳笛打哭了。不知道你是真的哭了,還是隻是一種形容。我就可以自己做決定,在腦子裏播放我想要的畫麵。”

“那你覺得是哪一種?”

“當然是真的哭了呀。”這一條琥珀川回得很快,“這麽罕見的場麵,怎麽可以放過?”

邱遲又笑了,發過去一個爆哭的表情包。過了一會兒,又問:“那你的腦子裏還有什麽畫麵?”

他的手機快沒電了。翻了個身,從床頭櫃的另一邊把充電線拉過來插上。可等了半天也等不到一條回複,隻好呆呆地盯著屏幕,每次要熄滅了,就輕輕點一下,保持點亮的狀態。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等到好長的一條。

“很多畫麵呀。先是你被欺負得很慘,慘到哭出來了。你說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打這個籃球。大家要麽等著看你贏,要麽等著看你輸。不管哪一種,開心的都是他們。但你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有什麽意思。你越說越哭,越哭越凶,比賽都不得不停下來,大家一起來勸你。隊友,教練,球迷,裁判,還有對手,全都圍上來,勸你別哭了。但是聽到你說的話,忽然覺得感同身受,於是大家都忍不住哭起來。包括那個把你欺負哭了的吳笛,他也哭了。他說我打球打得這麽好,可是有什麽用呢,明天還要考試我都沒複習,而且我長得也不好看呀。一發而不可收,所有人都哭得停不下來。後來,每個人的眼淚都流光了,隻能做出抽泣的動作,但是眼睛很幹,動作也很幹,像在打嗝。最後連抽都抽不動了,大家漸漸平靜下來,互相看著彼此,突然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嗯大概就是這樣。”

邱遲看呆了。半晌,終於回道:“這不會就是你的小說的結局吧?”

沒有回複。他又等了好久好久。

直起身子,靠在床頭,忽然看見靠牆的衣帽架上掛著的那件球衣。它被洗得幹幹淨淨,胸口處的“江州二中”四個小字飄逸靈秀。那張空白的便利貼,在衣服放進洗衣機之前被他撕下來,貼在了書桌前方的牆壁上。

他還沒有想好,要在那上麵寫什麽。

手機發出悅耳的一響,屏幕再次被點亮。琥珀川終於回複了。但這次隻有兩個字。

“你猜。”

邱遲還是走出了那個房間。本可以窩在家裏享受閑暇的午後,依然頂著烈日來到了學校——就像過去一年裏的每個周末一樣。他推開球館的大門。

裏麵的空調開足馬力,冷氣瞬間穿透全身,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開門的一瞬間,他努力抬起頭,平視前方,讓自己保持鎮定。他看見杜總在跑步。薛人傑手裏拿著徐楓留下的秒表,嘴裏叼著哨子。Allen投出的三分球在高空滑行。閻炎正把另一個球傳向他。趙東方盤腿坐在中圈附近,在戰術板上寫寫畫畫,給喬麥、程錦、幹豇豆和貓仔講著什麽。

就在這個瞬間,他們也看見了他。

他們停下了各自手中的事情,齊刷刷地望向他。球館裏隻剩下Allen投出的皮球穿過籃網、落到地上的聲音,彈了好幾下,清脆地回響著。

也是在這一瞬間,他終於確定:這座球館裏的每一個人都和他一樣,已經把那個視頻看了無數遍。

全身一陣難以忍受的燥熱。勉強鎮定的目光開始不受控製地渙散。本想朝他們走去。可現在竟然再也無法挪動雙腳。並不是為視頻中自己備受羞辱的狼狽樣子感到丟臉。

他隻是不知道該如何麵對他們。

不知該如何親口告訴這些把自己視為救命稻草的人,一切的希望都是泡影,未曾開始的其實早已結束,我根本承載不了你們的期待。我的確是稻草,卻不是救命的,而是壓死你們的那一根。

一道道灼人的目光射向他滾燙的臉,幾乎令他奪門而逃。

但他沒有。隻是靜靜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些什麽。那已碎成一團的腦子裏,唯一清楚的隻剩下一件事:不能逃。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恐怖的聲音,回**在球館的上空:

“你終於來啦!”

他抬頭望去,隻見閻炎那張凶神惡煞的黑臉皺成一團,極度猙獰,極度憤怒,仿佛有火焰從七竅噴射而出,宛如一座活地獄。

更可怕的是,這地獄正朝著他的方向移動。

邱遲被這種魔鬼般的力量震懾住了,完全不知道閻炎要幹什麽。

他一動不動,站得筆直,呆呆地看著閻炎走到麵前,伸出巨掌,重重往他肩上一拍。然後他似乎聽到了一個操字。

“什麽?”他忍著肩膀的劇痛,忍不住問道。

“操!”閻炎用最凶狠,最殘暴,最不共戴天的聲音喊了出來,“姓吳的也太欺負人了!”

邱遲完全蒙了。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突然其他人也都跟著閻炎過來了,此刻就站在他身後,靜靜看著自己。

他們站得那麽近,近到他的目光再也無法躲開。

空氣安靜了好一會兒。他望著他們,他們也望著他。忽然,喬麥伸出拳頭,也往他的胸口捶了一拳:“以前老看你把別人晃倒在地,想不到你會被人晃翻。”

“而且是兩次!哈哈!”閻炎咧開嘴,衝著喬麥大笑,“我還以為這麽傻的隻有咱倆呢!”

眾人想起喬麥和閻炎在比賽裏被各路高手耍得團團轉的畫麵,都笑起來。邱遲愣住了。幹豇豆說:“邱遲,原來你也有打得不好,被教練換下去的時候啊。”

“也有坐在板凳上,怎麽都上不了場的時候。”程錦補了一刀。她和幹豇豆相視一笑,嘴上說著別人,可在那一瞬間,似乎又都想起了自己。

“邱遲!”有人突然喊了一聲。

這個稚嫩的聲音來自貓仔。邱遲還沒反應過來,貓仔竟已撲了上來,給了他一個擁抱。

他感覺到兩隻小小的手掌輕輕拍打著自己的背,像是在安慰一個撞到桌腳的嬰兒。然後,他聽到貓仔在他的耳邊說了一句:“我一定會幫你報仇的!”

大家都笑起來。

“謝謝你,貓仔!”邱遲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笑容,“靠你了!”

“唔,隻靠我可不行,”貓仔放開邱遲,搖了搖頭,“隻靠你也不行。”

邱遲的目光掃過麵前的眾人,忽然發現大家的眼睛裏好像多了一種東西。以往任何時候都不曾有過的東西。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支球隊和以前不再一樣了

“那還愣著幹什麽?”他對站在最邊上的趙東方說,“把你那18套戰術拉出來遛遛吧!”

“慢著!”耳畔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哨響。薛人傑環抱雙臂,吐出哨子,“這就想開練了?想得美!”

邱遲一驚。薛人傑伸手一指:“你看他在幹嗎?”

隻見一頭滿身大汗的北極熊,正從球場的另一端跑過來,彎腰摸了一把地板上的白線,又重新折返。

“Hello!邱遲……”杜總勉強抬起手臂,衝他招了招手,大口喘氣,邊跑邊說,“還沒來得……及跟你打招呼……我還有3趟半……先不說了啊……一會兒聊……”

“他遲到了10分鍾。”薛人傑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嚴厲,舉起秒表。上麵的數字停留在16分24秒。

“你進門的時候我掐的。一秒不多一秒不少。17個來回,跑完再參加合練。”

大家紛紛為薛人傑鼓起掌來。

邱遲扔下書包,一個閃身,跑進球場之中,與杜總並肩,加入懲罰的隊列裏。

眾人也陸續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趙東方重新坐回中圈,繼續跟喬麥等人商量剛才沒說完的事情。

“戰術基本上調整得差不多了,”趙東方微微皺眉,“現在我最大的擔心,是訓練強度不夠。”

“強度?”喬麥不解,“怎麽說?”

“道理很簡單。人要想進步,得跟比自己強的人練才行。”

趙東方抬起頭,看著正在罰跑的杜總和邱遲、繼續練著三分的Allen,還有另一邊練習著擋拆配合的閻炎和薛人傑,又看了看眼前的幹豇豆、程錦、貓仔、喬麥,還有自己,接著說道:

“邱遲帶的主力陣容,每天跟咱們幾個練。哪怕戰術練得再好,再熟,一遇到劍中那幫怪物,就原形畢露了。”

陪練組的五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了。他們都在思考趙東方所說的話。這好像是他們第一次直麵這個事實。

“你說得對……”喬麥低下頭。距離半決賽,隻剩下8天了。

“我得想想辦法,”他看著自己盤起來的雙腳,仿佛囈語一般,喃喃道,“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