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物:善言

年 齡:16

城 市:南昌

關鍵詞:敏感 沉默

故事

幾乎所有人剛認識我的時候,都會問我同一個問題:“善言,你是不是很會講話,所以才會取這樣的一個名字?”

往往我都是先搖搖頭,然後再以實際行動告訴他們,我並不是一個愛講話的姑娘。

我的名字是我爸給我取的,他希望我長大以後能夠像我媽一樣能說會道,最好是能當一名律師。

可惜天不遂人願,我的笨嘴拙舌跟我爸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每次我在學校裏被同學欺負,回家抹眼淚的時候,我爸都會重重地歎一口氣。除了歎氣,他也沒有別的辦法。而我媽便會衝出來對著我爸吼:“真是不知道我瞎了什麽眼,才會嫁給你這個窩囊廢,生個女兒跟你一樣笨!”

每次聽到我媽說這樣的話,我都很替我爸窩火。坦白講,我從來沒覺得我媽跟我爸這樣的男人在一起是瞎了眼,我爸雖然不善言辭,但一直都很賣命地工作,每個月的工資一發下來就全數交給我媽。他倆結婚以後,我媽就沒有上過班,每天都在棋牌社打麻將幾百塊錢幾百塊錢地輸。

有一天我媽很晚才回來,我爸問她吃飯沒有,我媽一把將我爸推開,罵罵咧咧地說:“你一個大男人就不能有點出息嗎?隻會問我有沒有吃飯,有這點力氣還不如到外麵多賺點錢回來!”

明明委屈的是我爸,可是掉眼淚的卻是我媽,她一邊哭一邊說自己命苦,逼我爸出去借錢給她開服裝店。對於我媽的表現,我爸早就習以為常了,他從來不多說什麽。我常常在想,如果要是有一檔節目是來選最會演戲的非專業演員,我媽絕對能奪冠。

十一歲那年,他們倆分居了,我和我媽睡主臥,我爸睡次臥。我媽神經衰弱,睡覺很輕,晚上睡覺的時候我不能發出一點動靜,毫不誇張地說,哪怕是我翻個身都能換來我媽一頓臭罵!漸漸地,我對我媽產生了厭惡的心理,覺得我媽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媽媽。

我爸卻不一樣,他會給我做一桌子好吃的,還陪我一起玩遊戲。我媽從來不認為我爸陪我玩遊戲是有意義的事情,她甚至摔了我爸托人從香港買回來的遊戲手柄,揚言再看到我爸帶我玩遊戲就跟他離婚。

但是她自己呢,為了打麻將甚至專門買了麻將機放在家裏,把我們家變成了棋牌社。每天深夜都能聽到他們摔麻將和彼此開玩笑的聲音。我的人生原本就沒有起到一手好牌,如果要是再這樣下去,估計早晚得被我媽打成一把詐胡。

他們倆正式鬧離婚,是在我十二歲生日那天晚上。

那天我早早放學回到家裏,和往常一樣,爸媽都不在家,我翻遍了冰箱,裏麵除了我媽的化妝品,隻有一包蝦條。我坐在電視機前看著動畫片,等他們兩人回家。

六點多的時候,我媽回來了,她看了我一眼,沒好氣地問:“你爸呢?”

我吃了根蝦條說:“不知道,估計還沒下班呢?”

“下班?我今天接到你奶奶的電話,說一個月前你爸把工齡給買斷了!你說他是不是腦子有病!這麽大的事兒都不跟我商量!買斷工齡,那麽多錢哪兒去了啊!”我媽說這些的時候,臉都要青了,而我坐在一旁除了發呆,再也做不出別的表情來。

那天我爸很晚才回來,我差不多要睡著了,突然聽到他們兩個人的爭吵聲。我走到客廳就看到我媽拿著沙發墊往我爸身上砸,好像嫌不夠解氣似的,她又脫掉拖鞋朝著我爸扔了過去,吼道:“你還知道回來啊!你知不知道你媽打電話把我罵死了,說是我讓你買斷工齡!我他媽哪兒知道啊!你倒是跟我說說,你買斷工齡幹嗎去了,給哪個小賤人花去了!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我爸什麽也沒說,坐到沙發上,給自己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後,才說道:“買斷工齡這件事兒是我不對,我應該跟你商量的,但是事情太突然了,我就自己做主了。”

我媽稍微冷靜了一些,問:“什麽事兒?”

“鍾碩得尿毒症了。”

我吃了一驚。鍾碩是我表哥,才二十三歲,怎麽會得了這樣的病?

我媽卻說:“我怎麽不知道!再說了,鍾碩得了尿毒症,你買斷自己工齡幹什麽?”

“你每天打牌,能有機會知道嗎?咱姐急得頭發都白了,到處借錢。我這個當舅舅的總得做點什麽吧,總不能看著鍾碩沒錢治病死了。沒積蓄,隻好賣工齡。”

我媽聽我爸說到“積蓄”兩個字,立馬急了,跟炮仗一樣嚷嚷起來:“沒積蓄你現在怪我了?誰讓你沒本事?我告訴你,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你看著辦吧!”

麵對我媽的瘋狂,我爸異常冷靜地說:“淑華,我覺得你變了,一點也不像以前的你。說實話,每天下班我都不想回家,要不是因為善言,我早就離開這個家了。你不是一直都嫌棄我沒主見嗎,這次我想好了,咱倆離婚吧,協議書我都擬好了,你簽個字就行了。我淨身出戶,我隻要善言就行了。”

我沒有奢望過能在十二歲生日這天收到什麽禮物,隻求一家三口能在一起吃一頓家常便飯。可是我萬萬沒想到,我爸和我媽卻在這一天送了我這麽大一份禮!

我原本以為我媽會哭喊著不同意,結果恰恰與我想的相反,我媽飛快地問:“協議書在哪?你說話算數,家裏什麽財產都得是我的!”

第二天,他們倆起了個大早去辦離婚手續,而我則頂著一雙腫得跟桃子似的眼睛去學校。那天我一直都不在狀態,老師在講台上說些什麽我也聽不清,隻感覺耳朵邊嗡嗡聲一片。我覺得煩躁極了,仿佛心是氣球做的,隨時都會爆炸。

當天晚上我和我爸便從家裏麵搬走了,我爸拎著兩個大箱子,我跟在他的身後,走得很慢很慢。

下樓前,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我的家,家門緊閉。我多麽希望我媽媽能打開門衝出來,抱著我讓我不要離開她。但同時我也深深地知道,這隻是一個美麗的夢境。

我爸把我安置在了姑姑家,然後就不知去向,偶爾會在周末的時候回來看我。而我媽,我壓根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她。有次吃飯的時候,聽姑姑提起,說我媽把房子賣了,離開了南昌,至於去了哪裏,誰都不知道。

老實講,我姑人挺好的,她比我媽都關心我,每天早上都會叫我起床,有時候我脫下沒來得及洗的衣服她都會幫我洗好。可是,我總有一種渾身不自在的感覺,我原本就不怎麽愛說話,到了姑姑家生活之後,我變得越來越沉默了,越來越敏感多疑了。從前我不能理解寄人籬下的滋味,到了姑姑家之後我懂了,就是那種人家沒有出於任何目的對你的好,你都能把它當成是對你的憐憫。

我變得更加勤快了,每次吃完飯都會主動去洗碗筷。表哥手術之後,身體不是很好,姑姑為了照顧表哥已經操碎了心,我不希望姑姑為我而分心,要是將來表哥出了什麽閃失,搞不好他們會說是我拖累的。我能做的,就是減少再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好讓姑姑像以前一樣,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表哥的身上。

因為性格內向,在學校裏我基本沒有朋友,偶爾有人主動跟我打招呼,也都被我的冷漠給擊退了。我最喜歡在課間的時候戴著耳機聽音樂,隻有身處在音樂的世界裏,我才覺得自己是安全的,因為我不需要去想要跟什麽樣的人說什麽樣的話,隻用跟著那些音符,活在一個純粹的世界裏。

其實一直以來,我的夢想都不是我爸給我設定的那樣,去當一個能言善辯的律師,而是想成為一個歌手。可是我知道,我一直都缺少王者的勇氣,我有的隻是懦弱。弱的人注定成為不了王者,他們隻配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盧凱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我的世界裏的。他算不上什麽好學生,但也從沒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他知道我喜歡聽歌,便買了一個MP4送給我,還在裏麵下好了很多歌。他是我生命裏唯一的一抹暖色,讓我感覺到,原來還是有人關心我,願意照顧我的。漸漸地,我們倆成為了很好的朋友。

然而,周圍的同學卻以為我們倆在談戀愛,對於這一點,我沒有多做解釋,我並不想談戀愛,因為我不相信人與人之間有永遠的愛情。我理想中的愛情是《這個殺手不太冷》裏瑪蒂爾達那樣的愛情——我要愛,或是死。

我很清楚地知道,盧凱他不能給我這樣的愛情,他最多是出現在我生命中的一個轉機,可以讓我嚐試著將自己交給另外一個人,嚐試著去信任別人,他最多算是一個藥引子罷了,時候一過,就會變成藥渣。

在盧凱麵前,我一直都將自己隱藏得很深,對於自己的家庭和過往,我從來都隻字不提。我跟盧凱從來隻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更多的時候,是他在說,我在聽。

盧凱對我毫無保留,把自己家裏的事情全部都告訴了我。他家庭條件不錯,爸爸做生意賺了不少錢,用盧凱爸爸的話講就是,哪怕盧凱下半輩子什麽都不做,錢都夠他花到老了。他媽媽一直都對他很好,對他的唯一希望就是他能好好讀書,大學畢業之後,找個好人家的姑娘結婚。

而我,明顯不是他媽媽口中的好人家的姑娘,我性格孤僻,不懂得為人處世,有時候還會出言不遜,有個嗜賭如命的媽媽,還有一個神龍不見首尾的爸爸。我能拿得出手的,除了一張稍微好看點的臉蛋,再也沒有別的了。

我說了,我的人生原本就不是一副好牌,我有什麽通天的本事打出一個清一色大三元的結局來?

所以,我與盧凱之間一直都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總的來說,我還是很喜歡這樣的關係的,這樣不會太累。

初中三年級的時候,我爸突然從外地回來了,他並沒有把我從姑姑家接走,而是自己在外麵租了一間房子住著,每天都來姑姑家吃飯。吃飯的時候,我總聽到姑姑陰陽怪氣地說:“鍾誠你能收斂點嗎?你老老實實做點別的不行嗎,也不怕出事兒!”通常我爸都會打著哈哈說:“我知道了姐,你放心吧!”

關於姑姑讓我爸收斂些什麽,我並不知道。我隻知道,自打我爸回來之後,姑姑對我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

很多次我能感覺到她想和我說些什麽,但她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有一次我跟姑姑一起出去遛狗,姑姑語重心長地跟我說:“善言啊,你可一定要爭口氣,你看看你爸和你媽沒一個管你,你自己要是再不爭氣……”姑姑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我覺得她就要哭出來了。

我和往常一樣,不知道怎麽回答,我最討厭承諾這件事,人們總以為自己說過了就做到了,我最討厭做這樣的人。於是隻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真正聽到跟我爸有關的風言風語,是在我爸回來半年後,那會兒我正麵臨中考,每天都忙得要死。我一直都覺得姑姑跟我說的話挺有道理的,我爸和我媽這輩子我是指望不上了,如果我自己要是再不努力,以後我的生活會過得越來越差的。

除非將來我能嫁一土豪,可是土豪哪兒是那麽容易就能嫁的呢!盧凱?不不不,我可不想在他麵前失去我的自尊。

那天我有一道題一直解不出答案,拿著課本打算去辦公室問老師。走到走廊的時候,我身旁的兩個女生看見我停了下來,她們竊竊私語,說著些什麽,我放慢了步子,終於聽清楚了她們的對話。

那個短頭發的女生指著我說:“她就是鍾善言,我聽我媽說了,她媽跟她爸離婚了,她爸是小偷,前幾天在街上偷人家東西被抓了個現行,被打得可狠了!”

“真的啊?真不要臉!看她長得那樣,賊眉鼠眼的,肯定手腳也幹淨不到哪去!”另一個女生附和著說道。

我確定她們是瘋了!我爸一直都安分守己,甚至都沒有跟人臉紅過,每次跟人吵架都氣得渾身發抖,更別說讓他去當小偷了,借他十個膽子他也沒那個本事。

那也是我第一次發火,我揚起手裏的課本就朝著那個短發女生扔了過去,衝她吼道:“你瞎說什麽呢!有本事你再說一遍!”

我沒有想到,我會惹上一個“事兒精”級別的女生,她被我砸了一下之後,非但沒有道歉的意思,反而朝我走了過來。她推了我一把,將我按到牆上,掐著我的脖子,狠狠地說:“誰瞎說了?怎麽?被我說中了,狗急了要咬人了?我說你爸是個小偷怎麽了?我媽還拍了照片呢!你爸就是個小偷,你不知道是吧?你不知道我現在就告訴你,你爸是個小偷你爸是個小偷,偷人家東西被人打了,你聽清楚了嗎!”

站在一旁的女生也沒閑著,踹了我一腳,罵罵咧咧地說:“知不知道你砸的是誰?!連我們芳姐都敢打,活得不耐煩了吧你!”

我掙紮著,想要反擊,可是渾身的力氣卻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我心裏所有的狂喊最後都變成了哭聲。走廊裏聚了很多同學,圍在四周,沒有一個人上來幫我,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在被孤立的那一個,傷心極了。

直到有一個老師路過,那個叫芳姐的女生才鬆開了掐住我脖子的手,逃也似的跑開了,圍觀的同學們很快也都散開了。我蹲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腿,不發一語,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流。那個老師問我:“同學,你沒事吧?”我搖搖頭,那老師又安慰了我幾句,便走開了。

那天下午,我逃課了,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我爸租的房子。他並沒有告訴我他住在哪裏,是有一次他吃完飯從姑姑家走的時候,我偷偷跟蹤他找到的。

爸爸住在城中村,房子很破,敲門前我特意抹了抹臉上的淚。他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反正過了很久才給我開的門,我抬起頭看著他,他臉上還有傷口,身上也青一塊紫一塊的,我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我好擔心,擔心她們說的都是真的。

爸爸看到我很吃驚:“你怎麽來了?”

我什麽都沒說,撲到爸爸的懷裏就哭了起來。

爸爸趕緊拉我進去,關上門,給我倒了杯水。我端著水杯坐在木板**,不知道該說什麽。爸爸的房子很小,連張凳子都沒有,卻收拾得還算幹淨。

“爸爸,你為什麽受傷了?”問出這句話,我發現我聲音在抖。

“在工地上摔了,沒事。”我爸說。

“你撒謊。”我看著他的眼睛說,“我什麽都知道了。”

“你不要亂聽別人講。”爸爸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給自己點上。房間裏沒有開燈,光線稍微有些暗,我看見爸爸的嘴唇動了動,抽了一口煙,苦笑了一下說:“善言長大了,都不相信爸爸了。別人說什麽,善言就信什麽了。”

我終於再也不能自已,抱著爸爸大哭起來,我哭喊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不管你是什麽樣,你都是我爸爸呀……可是,我不想你當小偷,那樣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我語無倫次地說著,眼淚和鼻涕一起掉了下來。

爸爸伸出手,給我擦去了眼淚,他的手變得糙了很多,原本幹淨的手掌上長滿了繭子。

“不要聽人亂講。”他聲音很低地說。

“爸爸,你帶我過。”我求他。

“姑姑家條件好。”爸爸說,“你不能跟著爸爸吃苦!”

“可是我不怕吃苦!”我朝著他喊,“我就想要一個家,我自己的家,不行嗎?”

“不行!”爸爸也衝我吼,“你回去吧,這裏不是你呆的地方!”

我看著爸爸,我覺得他那麽的陌生。他臉上的冷酷,像極了當年的媽媽。或許他們生下我來,就從來沒打算過好好愛我。或許我在這個世界上,對他們而言從來就是多餘的那一個。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麽當初不幹脆把我掐死在搖籃裏!

我狠狠地瞪我爸一眼,衝出了那個破舊的小屋。

我在大街上盲目地走著,我不想回姑姑家,我現在這副鬼樣子,肯定會讓姑姑擔心。我討厭他們大人虛偽的那一套,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真相,卻從來都不告訴我,以為這樣對我而言是一種保護,卻給我帶來了更深的傷害。於是我就像是那個沒有穿衣服的國王,活在充滿謊言的國度裏。

深夜的時候我還在街上遊**,身上總共也就十幾塊錢,無處可去。我給盧凱打了個電話,問他:“你能幫幫我嗎?”

盧凱二話不說,問了我地址。他很快打車找到了我,帶我去附近的酒店開了房,是標間,我們兩個人各睡一張床。

月光從窗子的縫隙灑進來,落在盧凱的身上,他的影子落在我的**,我伸出手,輕輕擁抱了一下他的影子。這是我今晚最想做的事,我從來沒有奢望過,這個男孩會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出現在我身邊,他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暖。

而我不能去擁抱他,如果要是擁抱他,我就要拔掉我身上的刺,那樣我會變得更加脆弱,我隻要這樣靜靜地抱著他的影子,隻抱一會兒就可以了。哪怕他,從來都不知道。哪怕,這影子像那易碎的月光,像捧在掌心終將流走的水,可是對我而言,已經很滿足了。

我的愛隻有這麽多,也隻能給他這麽多。

我問盧凱:“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不是的,如果真是這樣,我不會來。”盧凱一直都是這樣,心裏想的是什麽,嘴上便不會說一句謊。

我苦笑一下說:“你相信她們說的嗎?”

“我隻相信你。”盧凱說,“善言啊,要是覺得難過,就哭吧,假裝的快樂,還是不要了。我一直都覺得你活得太累了,有時候離你近了,覺得像是隔了一層玻璃;離你遠了,像是隔了一層霧。你始終站得遠遠的,把想要擁抱你的人都拒之千裏,其實,你可以活得不那麽累的。”

我從沒想到盧凱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頓時淚如雨下。我第一次發現,原來盧凱遠比想象中要了解我。他看到的我,才是那個最真實的我,脆弱的我,他看得到我的無助。

這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

那晚,我第一次跟盧凱講了我的故事,我告訴他我想要離開,這個城市對我而言滿是傷害,媽媽的離棄,爸爸的無能,寄人籬下的苦痛,同學們的議論……我覺得自己再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會瘋掉!

“都會過去的。”盧凱說,“我會幫助你。”

我感激地看著盧凱,我覺得他是上帝為我開的一扇窗。隻是我依然沒有勇氣走上去擁抱他,告訴他我內心的愛和感動。

不知道是不是說出了心事的緣故,那一晚是我這些年來睡得最踏實的一晚。我做了一個特別美的夢,夢中我穿了一雙愛麗絲的紅舞鞋,輕輕一躍,便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可是,我卻不知道,最美的夢,往往帶來的,都是最痛的預示。

第二天我跟盧凱到學校的時候,學校的布告欄裏貼滿了照片——我爸被打的照片。照片上我爸跪在地上,身上被人插了一個牌子,那上麵寫著“我是小偷”四個大字。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鍾善言來了!”,所有的人都齊刷刷回過頭看著我。

“別理。”盧凱拉著我就要走開。

就在這時,我看到芳姐拉著教導處主任走了過來,芳姐指著我對教導主任喊道:“老師,昨晚他倆開房去了!我親眼看到的,我還拍了照片呢!”

教導主任鐵青著臉,對著我倆吼道:“你,還有你,跟我到教務處去!”

教務處裏,教導主任拿著手機跟盧凱的媽媽打電話,說:“你兒子才多大,都跟人開房了?!你馬上來學校一趟!”

掛了電話後,教導主任轉頭看著我,問:“你呢,鍾善言,你家長呢?”

我看了他一眼,回道:“都死了!”

他大概沒有想到我會這樣說,愣了一下,很快便反應了過來,大聲說:“怎麽說話呢?有這麽咒自己父母的嗎?是有多大仇恨!自己不自愛就算了,怎麽這麽欠管教呢?!”說著,他就跟我的班主任打電話,要了我爸的電話。

沒一會兒,盧凱的媽媽便來學校了;又過了一會兒,我姑姑也來了。我跟盧凱兩個人站在一起,互相對望著,彼此都沒有言語,盧凱在用眼神告訴我,他會幫我搞定一切。而我,除了絕望還是絕望。

盧凱的媽媽哭得特別傷心,邊哭邊打他:“你個小畜生怎麽就這麽不懂事,你把我們的臉都丟盡了!”

我姑姑則一直低三下四地在跟教導主任道歉,說對不起,一定會嚴加管教什麽什麽的。我衝上前去,拉著姑姑的手說:“姑姑,我真的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我們走,大不了我不讀書了!”

姑姑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生氣地說:“還不跟老師認個錯?!”

我愣了一下,看了姑姑一眼,轉向教導主任吼道:“我又沒錯,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道歉,等於是在認錯。我沒做錯,為什麽要認錯?

“你再這樣,我也不管你了,你該去哪裏去哪裏吧!”姑姑生氣地對我說。

“不關她的事!”我聽到盧凱大聲說,“是我帶她去賓館的,你們要罰就罰我好了!”

“別勾引我兒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盧凱的媽媽衝到我麵前,“我勸你腦子清楚一點!”

盧凱過來拉他媽,被他媽一把推到地上,就差一腳踹他肚子上去。

我真的特別理解他媽的瘋狂,我當然也知道他媽媽心裏在想什麽。

這件事以後盧凱很快就轉學,去了一家國際學校。我留在原地,過著跟從前一樣的生活。隻是偶爾還是會聽人議論我:“鍾善言啊,她爸是小偷,她想嫁給富二代,沒成功!”

盧凱還是會常常給我發微信。但是我從來都不回他,他應該有他新的生活,我和他不是一個世界裏的人。忘了我,對他是好事。

我爸爸也不住在那個小屋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姑姑總是在黑夜裏流淚,表哥對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想,我應該要離開姑姑家了,隻是早晚而已,也許是明天,又或許是明年。

人們都愛說明天,總說明天會更好。可是我的明天,就像是盧凱說的那樣,被層層大霧遮擋住了,我看不清會有什麽樣的未來在前麵的路口等著我,所以我一直對它充滿畏懼,生怕走錯一步,換回的都是一個粉身碎骨的結局。

可是,我又不得不一個人獨自走下去。這些年,我已經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在通往未來的那條路上,其實我們每個人都一樣,要想不被打挎,就要把自己活成一支隊伍。

別怪我沉默,少說話是為了讓眼淚不輕易地掉下來。

我不哭,更不會跟這人生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