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四年漢曆十月二十日的黎明,天還沒亮,紫禁城內的總管太監李蓮英早早便醒了過來,在**翻來覆去,睡意全無。
事實上,在過去的半個月裏,因為心緒過於煩躁,李蓮英每天都是很晚才睡,很早便起,幾乎從沒睡過一個好覺。
一切的心煩意亂,都源自於半個月前的那次會麵。
十月初五那天,借著替慈禧操辦七十三歲大壽慶典的機會,李蓮英出了一趟皇城。
他換了一身便裝,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獨自前往袁世凱的府邸。
袁世凱很早就托宮內太監之手,送過密函給李蓮英,邀請李蓮英出宮一會。
但李蓮英生性謹慎,深知太監私自出宮會見朝中大臣,尤其是手握兵權的漢族大臣意味著什麽,因此一直沒有給予答複。
後來李蓮英又接連收到了幾封密函,雖然沒有落款署名,但信紙裁剪成圓形,很顯然是袁世凱送來的。幾封密函無一例外都說設下了宴席,邀請李蓮英出宮一聚。李蓮英看完一封便燒毀一封,依舊不作答複。
太監不得幹政,是在順治朝便定下的祖製。當年順治帝有感於明末太監幹政之荼毒,立下鐵券,嚴禁太監後宮參與軍政,違者即斬,因此清朝兩百餘年間很少出現類似劉瑾、魏忠賢這等擅權專政的大太監。同治年間的大太監安德海算是個例外。安德海專橫跋扈,幹預朝政,甚至到了目無皇帝的地步,被時人比作魏忠賢,但沒囂張多久,便落了個斬首伏誅的下場。李蓮英接替安德海上位,有了如此鮮活的前車之鑒,李蓮英終其一生都小心謹慎,隻管好生服侍慈禧,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對與自己不相關的事情,盡量不沾上半點關係。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在數十年間屹立不倒。如今人到晚年,他可不想在這時候栽個跟頭。
但袁世凱似乎鐵了心要邀請他出宮一會。
又一封密函偷偷送進了宮裏,交到了李蓮英的手中。
之前的幾封密函裏,都是各種客套話,大意是仰慕李蓮英已久,希望能在宮外設宴相聚。但這一次送來的密函裏,沒有了之前的客套話,隻有八個字:“生死攸關,務請赴約。”正是這八個字,讓李蓮英最終改變了主意。
袁世凱是清廷中最具實權的漢族軍政要員,在朝野內外有著呼風喚雨的能力,並且背後有慈禧做靠山,可他卻三番五次送來密函,最後竟然提到了“生死攸關”這個詞。這讓李蓮英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無論袁世凱是為了什麽生死攸關的事相邀,但三番五次相請,必然與他李蓮英有所關聯。因此李蓮英最終改變了主意,決定冒險赴約。
恰逢慈禧的七十三歲大壽臨近,宮中要舉行盛大的慶典,李蓮英作為總管太監,也作為慈禧最為信任的人,操辦大壽慶典的事,他自然要親力親為。借此機會,李蓮英可以正大光明地出入皇城。他選了十月初五這天,借口出宮辦事,故意在宮外挨到夜間,然後換上便裝,悄悄來到了袁世凱的府邸。
袁世凱之所以三番五次密約李蓮英會麵,是因為李蓮英便是索克魯口中那個必須要收買的人。現在宮中每日都有關於慈禧病重的小道消息傳出,滿朝文武皆知慈禧已經病入膏肓,索克魯知道,到了必須要采取行動的時候了。
會麵是三個人的會麵,除了袁世凱和李蓮英外,索克魯也在場。
袁世凱沒有過多地寒暄,很快便向李蓮英表明了真正的意圖。
李蓮英聽聞之後,當場嚇得麵色蒼白,原本端起茶碗準備喝茶的他,頓時手足發僵,碗蓋與碗沿磕磕碰碰,響個不停。
“這個不可,萬萬不可!”李蓮英有些語無倫次。他放下茶碗,顫巍巍地站起,向房門走了幾步,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回頭說道:“二位大人,今晚就當我沒有來過這裏,我也會忘掉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說完這話,他轉過身便走。
“大總管請留步。”索克魯叫道。
李蓮英沒有留步,隻是衝背後搖了搖手。
“難道大總管就從來沒有想過此事嗎?”
此事,自然是指除掉光緒帝一事。
索克魯的問話,令李蓮英頓住了腳步。
作為慈禧的親信,李蓮英自然想過此事,甚至比袁世凱想得還要早。早在“庚子西狩”的時候,他便考慮過這件事了。
當年戊戌變法失敗後,因為袁世凱的告密,慈禧得知了光緒與維新派“圍園殺後”的密謀,因此慈禧不僅將光緒軟禁了起來,更產生了廢帝的念頭。當時慈禧將端郡王載漪之子溥儁封為了大阿哥,實際上就是立為了皇儲,同時對外宣布光緒病重,為廢帝另立做好了準備。那時李蓮英深知光緒的帝位不保,因此對軟禁起來的光緒沒有給過好臉色。誰知各國公使幹預此事,拒不承認溥儁的大阿哥身份,甚至要“勒令太後歸政”。慈禧惱羞成怒,密令放義和團入京,利用義和團攻打各國使館,由此引來八國聯軍入侵,最終北京城陷落。
正是在這個時候,李蓮英的想法發生了急劇的轉變。
李蓮英知道,有了洋人的幹涉,甚至連北京城都被攻陷了,慈禧要想保住自己的權位甚至是性命,就必須討好洋人,因此決不敢再廢掉光緒的帝位。當時慈禧已經年過六十,保不準哪天便撒手而去,到時候光緒重新執政,必定清算舊賬,李蓮英作為慈禧的親信,必然首當其衝。因此在“庚子西狩”的路途中,李蓮英對光緒的態度突然好轉,背著慈禧對光緒偷偷加以照顧。當時慈禧恨極了光緒,卻又迫於來自西方列強的壓力,不敢把光緒怎麽樣,因此便在吃穿住行等方麵加以刁難,總把最差的留給光緒。逃至保定府時,慈禧睡覺的地方被褥鋪陳華美,光緒睡覺的地方卻十分淒慘,李蓮英侍候慈禧睡下後過來探望,見光緒在燈前枯坐,一問才知光緒沒有被褥,夜裏太過寒涼,根本無法睡覺,隨行的王公貴族和文武大臣知道這是慈禧的意思,都不敢對光緒示好。李蓮英當即跪下,抱著光緒的腿痛哭道:“奴才罪該萬死!”並急忙把自己的被褥抱來讓光緒使用。在吃的方麵,慈禧吩咐送給光緒的食物,不是餿的便是剩的,光緒無法下咽,也是李蓮英一路上偷偷給光緒塞肉餅等食物充饑。為表示感謝,光緒偷偷賜給李蓮英一個跟頭褡褳,即一種係在腰間的荷包,背麵有光緒親筆寫下的“李蓮英”三個字。這個跟頭褡褳,李蓮英此後一直掛在腰間。辛醜回鑾後,李蓮英以監視光緒為由,主動向慈禧申請照料光緒的飲食起居。他雖不敢明目張膽地對光緒好,但由他派去侍奉光緒的十幾個太監中,刻意挑了一個叫王商的太監,這個太監一直對光緒格外忠心,李蓮英是知道的,王商對光緒偷偷照顧,李蓮英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沒有看見。李蓮英偶爾還會親自給光緒送飯送藥,閑聊一些宮內宮外的新鮮事,為光緒解悶,以示對光緒的忠心。
麵對相似的情況,袁世凱的選擇,卻恰恰相反。他不像李蓮英那般身在宮中,有接近光緒討好光緒的機會,因此擺在他麵前的唯一道路,就是想辦法除掉光緒,以絕後患。三年前他就試圖這麽做,隻是沒有成功而已。
李蓮英希望通過對光緒暗中照顧,能修補二人之間的關係,隻盼光緒重新執政後,追究他的過錯時可以從輕發落。他的這種心思,索克魯是非常清楚的。
索克魯說道:“大總管真的以為,一個做了十年囚徒、忍受了十年折磨的皇帝,重掌大權後,會因為曾經的一些小恩小惠,就放過死敵的親信嗎?”
都說上意難測,對於光緒的真實想法,李蓮英也猜不準,但至少這幾年光緒對他的態度很是不錯,所以要他甘冒大險對光緒下手,他實在做不到。
“我如今一大把年紀了,”李蓮英說道,“你們何苦一定要找上我呢?”
“大總管不用做什麽為難之事,”索克魯說道,“你隻需在老佛爺跟前講一句話即可。”
“什麽話?”李蓮英問道。
索克魯道:“依我看來,老佛爺病危之際,一定會讓你去探視皇上的情況。你回稟之時,就說你提到老佛爺病重的情況時,皇上的臉上露出了喜色。”
索克魯了解慈禧是怎樣的性格,慈禧如果自覺命不久矣,一定會考慮如何處置光緒,她必然會派最值得信賴的李蓮英前去探視光緒,如果光緒在得知慈禧病重時表現得十分關心,慈禧或許會放光緒一馬,但如果光緒表露出絲毫的歡喜之意,慈禧深藏心底的仇怨必定翻湧而起,一定會趕在自己歸天之前將光緒除掉,以免她死後光緒重掌大權,秋後算賬,讓她死後也不得安息。
光緒怎麽表現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傳話的李蓮英怎麽說。在深宮之中,李蓮英服侍慈禧數十年,不僅是慈禧的親信,也算得上是慈禧唯一的朋友,如果李蓮英替光緒說好話,慈禧說不定真就放了光緒,但如果李蓮英照索克魯說的這麽做,在慈禧的耳邊吹上一口歪風,光緒就必死無疑。這就是索克魯對袁世凱說的,往慈禧漸弱的心火上所澆的那一丁點油。
索克魯的這招借刀殺人計毒辣至極,如果真照這樣做,光緒難逃一死,李蓮英也就徹底不用擔心光緒會秋後算賬。但李蓮英仍然猶豫不決。畢竟殺帝乃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極有可能會招來後世千秋萬代的唾罵。在李蓮英的內心深處,仍然不願意這樣做。
李蓮英是這招借刀殺人計的關鍵所在,索克魯無論如何也要把他爭取過來。索克魯知道,是時候將殺手鐧拋出來了。
“大總管還記得三年前刺客大鬧瀛台的事嗎?”
李蓮英不知索克魯為何有此一問,回答道:“我記性雖不太好,但這件事倒還記得。”
“我當時為捉拿刺客,率捕者進入瀛台,趕到涵元殿外時,恰好聽見皇上在涵元殿裏自言自語,”索克魯看著李蓮英道,“皇上的話語之中,倒是提到了大總管。”
李蓮英立刻緊張起來。“提到我什麽?”他問道。
索克魯冷冷一笑:“皇上提到大總管時,稱呼大總管為線蠟李,稱呼崔公公為崔老棍子。”
李蓮英的臉色霎時間一片雪白,沒有了一絲血色。
“皇上還說,你口口聲聲答應替他求情,卻隻是嘴上敷衍他,他罵你是不要臉的死太監。”
李蓮英腳底一晃,若非袁世凱將他扶住,他已然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當初李蓮英給光緒送飯送藥之時,的確曾答應過光緒,要在慈禧的麵前替光緒求情。他每次和光緒對話,都會屏退所有太監,因而對話可謂絕密,除了光緒和他之外,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現在索克魯說出了李蓮英曾答應替光緒求情一事,若不是從光緒處聽來的,還能從何種渠道獲悉此事?
索克魯本以為他的這番話,能夠徹底擊潰李蓮英的心理防線,事實上李蓮英聽到這番話時的反應,的確表現出了崩潰的狀態。但木然了一會兒後,李蓮英卻勻了幾口氣,對袁世凱說道:“袁大人,我無礙了,不勞您相扶。”
袁世凱鬆開了雙手。
“二位大人,此事關係重大,且容我思慮幾日。”李蓮英抱拳說道,“告辭了。”
李蓮英表明了態度,堅持要走,袁世凱和索克魯話已說盡仍留不住他,隻好送他出了府邸。
目送李蓮英的背影顫顫巍巍地走遠,袁世凱問道:“此事能成嗎?”
索克魯搖了搖頭:“今日一見,才知李蓮英竟是如此優柔寡斷。我擔心他臨時退縮,不敢行事。”
袁世凱急忙問解決之法。
“李蓮英是老佛爺最信任之人,隻有他的話,才能左右老佛爺的想法,我們無論如何也要爭取到他。”索克魯說道,“為今之計,隻有再設一局,在最關鍵之時引李蓮英入甕,逼他就範!”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索克魯忽然感覺自己仿佛活了過來。
隱居文安的日子裏,索克魯始終揮不去雲岫寺血戰以及白錦瑟被殺的場景,因此整日戚戚,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仿佛自己隻是行屍走肉。他最初答應幫袁世凱出謀劃策,隻是為了還當年欠下的人情,沒想到這一年下來,他在一步步思謀定計的過程中,竟漸漸從過去的頹廢狀態中走了出來。他逐漸找回了身為禦捕門總捕頭時的那種感覺,藏居幕後,慮事定計,運籌帷幄,左右大局。此時此刻,這種感覺尤為清晰,仿佛經過一番摧磨之後,他終於從死人堆裏爬了出來,鳳凰涅槃,重獲新生。
從袁世凱的府邸回來後,李蓮英每日都陷入了無盡的糾結和猶豫之中。
一方麵,他知道光緒既然私下裏罵他是“線蠟李”,自然心裏對他十分記恨,因此光緒重掌大權後,一定會翻舊賬,決不會輕饒了他。麵對這種情況,是個人都該未雨綢繆,提前想好法子謀算出路,而索克魯的方法,最為簡便易行,隻需一句話便可了結;但另一方麵,如果真按索克魯說的做了,雖說光緒不是直接死在他的手上,卻是因他而死,此事若流傳了出去,他在世時必成萬民之敵,死後也將留下千古罵名。
這種糾結和猶豫一直持續了半個月,直到十月二十日的黎明,李蓮英依然拿不定主意。
天漸漸亮了,太陽沒有升起,和過去的十幾天一樣,又將是一個陰天。
反正躺在**也是輾轉反側睡意全無,李蓮英索性起了床,穿戴整齊,離開了住處,朝儀鑾殿走去。
慈禧最近兩年搬到了儀鑾殿居住,李蓮英一大早去儀鑾殿服侍慈禧,就能在主子麵前表示忠心,加深自己在慈禧心目中的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