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鑾殿,位於西苑中海的西岸,最初作為慈禧在西苑的寢宮而修建。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城後,儀鑾殿成為聯軍總司令瓦德西的辦公和居住之所,後來毀於一場大火。辛醜回鑾後,儀鑾殿得以重建,慈禧移居於此,頤養天年。
慈禧年事已高,近來重病纏身,尤其是在十月初十過完七十三歲大壽之後,身體每況愈下,平日裏隻能躺在儀鑾殿的病榻之上,連起身都成了難事。
慈禧自知天命將至,作為大清國的實際掌權人,在臨死之前,她需要考慮的頭等問題,就是由誰來接替她執掌整個國家的大權,從而確定未來的政局以及整個國家的走向。
她對光緒的確心懷怨恨,移居儀鑾殿,其中一個原因,便是儀鑾殿離瀛台近,便於控製光緒,以防光緒有所異舉。但伴隨時間的消磨,而且死之將至,慈禧又是信佛之人,因此內心的仇恨之意,早已沒有當初那麽深刻。對於她而言,保留光緒的性命和帝位,也是一個可行的選擇。
為了慎重起見,在十月初十過完大壽後,慈禧便命李蓮英每日正午和傍晚前往瀛台,給光緒送飯送藥,監視光緒的一舉一動,回來後向她做詳細的匯報。根據光緒這段時間的表現,她將做出最後的決定。
光緒被軟禁在瀛台的涵元殿內,雖然沒有哪個太監敢把慈禧病重的消息透露給他,但李蓮英突然一反常態,連續十幾天親自前來送飯送藥,光緒便猜到發生了什麽事。
光緒知道,最後的考驗到來了。
這十幾天裏,不管是人前人後,光緒都表現得規規矩矩,無論麵對的是李蓮英,還是前來診病的禦醫,甚至每一個出入涵元殿的小太監,他都十分和善地對待。
光緒清楚,他這段時間的表現,不僅將決定他能否繼續當皇帝,更為重要的是,將決定他是生是死。
身為一國之君,竟然要為生死而擔憂,實在是莫大的諷刺。光緒心中十分無奈,但這種無奈的情緒,被他深藏了起來,絕不表露在外。
十月二十日這天,光緒麵臨的考驗,將變得更加嚴峻。
慈禧的病情,又加重了許多。李蓮英一早來到儀鑾殿時,慈禧已經陷入了昏迷狀態。禦醫入殿診治,結束後起身離開,衝李蓮英輕輕地搖首歎息。李蓮英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麽。
臨近中午,慈禧終於悠悠醒轉。
慈禧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了,連藥也不肯喝,但她仍然惦記著必須要做的事情。
她吩咐李蓮英去探視光緒的病情,多和光緒聊聊,言語間可以提及實情。
“你就跟他說……說我快不行了。”慈禧說道。
她想看看光緒在知道她病危之後,會是何種反應。
李蓮英叩了頭,領命而去。
在前往瀛台的路上,李蓮英心裏暗覺緊張。
他知道索克魯的預料完全應驗了。慈禧已經叮囑他可以提及實情,由此可見,他這一次往返瀛台向慈禧所做的匯報,將在很大程度上左右慈禧最終的決定。
來到瀛台涵元殿外時,兩個小太監已經備好了飯菜和湯藥,在殿外候著。
見李蓮英來了,兩個小太監急忙端起托盤,準備像往常一樣,跟隨李蓮英入殿。李蓮英卻吩咐兩個小太監放下托盤,去通知附近的所有太監,一並遠離涵元殿。兩個小太監急忙磕頭領命,退下了。
李蓮英將飯菜和湯藥放到一個托盤上,端起托盤,走入了涵元殿。
光緒自幼體弱多病,如今人到中年,病痛更是逐漸增多,是以隔三差五就有禦醫前來診斷,每日也需進補調理身體的湯藥。
躺在禦榻上的光緒,見李蓮英來了,於是支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李蓮英叩見了光緒,奉上了飯菜。
“朕今日全無胃口,”光緒搖了搖手,“撤了吧。”
李蓮英隻好撤去飯菜,又奉上了湯藥。
光緒端起碗,一口氣將湯藥飲盡。
湯藥味道苦澀,但光緒早已習慣了這種滋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仿佛飲下的隻是沒有味道的清水。
和往常一樣,李蓮英站在禦榻旁,光緒坐在禦榻上,兩人有一茬沒一茬地閑聊起來。
聊了一陣宮內宮外的事,李蓮英決定轉入正題。
“皇上,”李蓮英有意壓低了嗓音,“老佛爺今日病情加重,恐怕……”
李蓮英的話才開了個頭,光緒便一臉嚴肅地打斷了他:“休得胡言。”又說道:“皇爸爸萬壽無疆,偶有小疾,定然無恙,很快便會好起來的。”
光緒並非慈禧所生,但光緒的父親是鹹豐的弟弟,母親是慈禧的妹妹,因此從血緣關係上來講,光緒既是慈禧的侄子,又是慈禧的外甥。慈禧曾有言:“我妹妹之子,便是我之子。”再加上慈禧垂簾聽政後,實際上處於太上皇的地位,喜歡別人以男性稱呼來叫她,比如“老佛爺”這個稱呼她便十分受用,她讓光緒以男性稱呼來叫她,因此光緒一直以“皇爸爸”或“親爸爸”來稱呼慈禧。慈禧這樣做,讓九五之尊如此稱呼自己,既是在告誡光緒,大清國的最高權力握在她的手中,也是在向天下臣民傳達一個意思,她的地位要高於光緒,她才是大清國的實際統治者。
光緒這樣一說,李蓮英便不敢繼續往下講了,隻好跪下道:“奴才知錯了。”
光緒讓李蓮英起身,又讓李蓮英坐到禦榻上,說道:“李諳達不必拘禮。當年若沒有李諳達,朕早就凍餓而死,哪裏還能活到今天?”說著,便回憶起了“庚子西狩”時所經曆的各種苦楚,將李蓮英當年對他的暗中照顧,無論事大事小,全都講了出來。講著講著,光緒竟不禁落下淚來。李蓮英在旁聽著,也跟著老淚縱橫。人老了心也就軟了,李蓮英這時並非演戲,而是真的哭了。
末了,光緒問道:“李諳達,朕送給你的跟頭褡褳,你可有留在身邊?”
“諳達”在滿語中是夥伴、朋友之意,一聲接一聲的“李諳達”,並且出自當今天子之口,令李蓮英為之心動,感激涕零。
光緒賜給李蓮英的跟頭褡褳,李蓮英隨時隨地掛在腰間,當即掀起衣擺,將跟頭褡褳取了下來。
光緒接過去看了片刻,尤其是背麵由他親筆寫下的“李蓮英”三字,更是刻意撫摸了一陣,然後遞還給李蓮英:“你好生留著。”又在禦榻上躺下,說道:“朕有些倦了,想睡上一忽兒,李諳達,你先退下吧。”
李蓮英跪下謝恩,收拾碗碟,端起托盤,退出了涵元殿。
方才哭了一陣,李蓮英雙目泛紅,不敢立刻去儀鑾殿見慈禧。
他站在瀛台北麵的石橋上,準備等眼睛稍好一些,再前往儀鑾殿。
李蓮英站立之處,本是一座木橋,三年前被胡客和姻嬋放火燒毀,後來重修了一座石橋,作為連接瀛台和外界的唯一通道。
李蓮英站在石橋上,望著水波褶皺的南海。
雖是午後,但陰雲暗沉,西風蕭瑟,四下裏景致雖好,卻總給人一種凋零敗落之感。
李蓮英的內心深處在發生著改變,他逐漸走出了困擾他半個月之久的糾結狀態。方才光緒的一番言語,令他感激涕零,也讓他逐漸堅定了想法。他決定照實回稟慈禧,不按袁世凱和索克魯所說的做。他相信方才光緒那番話是真情流露,相信光緒重握權柄後,就算要追究他的罪責,也必將從輕發落。
李蓮英休整了片刻,雙眼逐漸從泛紅的狀態中恢複過來。他準備動身前往儀鑾殿,向慈禧稟明一切。
就在他邁步之時,小德張從儀鑾殿的方向過來,奔出西苑的景林,老遠就望見了李蓮英,大聲叫道:“李大總管!”
小德張和李蓮英一樣,也是宮中的太監,本名張蘭德,宮號小德張。小德張早年入宮時,在宮內升平署戲班演武小生,因技藝精湛,在慈禧的心中留下了好印象,後來“庚子西狩”時,小德張對慈禧服侍得細致入微,從此得到慈禧的寵信,逐步高升,一年前升任長春宮四司八處大總管,地位超過崔玉貴,成為宮中僅次於李蓮英的第二號太監。
“原來是張總管。”李蓮英見小德張步履如此惶急,便知他有要事來找,因此停下了腳步。
小德張奔到石橋上,來到李蓮英的跟前,喘著氣道:“大總管,可算找著你了!”
“有什麽急事?”李蓮英道,“你先歇兩口氣,慢慢說。”
小德張看了看四周,見橋頭站著兩個負責把守瀛台的太監,其餘地方空曠無人。他命兩個太監去遠處候著,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拆展開來,交到李蓮英的手裏。
李蓮英接過一看,頓時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