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紙上寫了一段話:

“我現在病得很重,但是我心覺老佛爺一定會死在我之前。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一定要下令斬殺袁世凱和李蓮英!”

短短一段話,十分口語化的文字,通常來說隻有日記和不重要的信件才會這麽寫。

這段十分口語化的文字裏,處處透露著殺機,其行文走墨若飛若動,正是光緒的禦筆。

李蓮英吃驚道:“這是……你從何處得來的?”聲音壓得很低,伴有明顯的顫抖。

小德張道:“我今早去涵元殿探視,碰巧皇上由小太監陪著去水邊走動,我見禦榻上的絨墊皺了,就說替皇上鋪平,誰知竟在絨墊下發現了這個。”又道:“這紙張和墨痕都是新的,我思量著是皇上昨晚所寫。我看到時,心裏驚訝得很,心想應該趕緊通知你才是,於是偷偷把這張紙塞在懷裏,跑去宮裏頭找你,誰知你不在宮裏頭,又想你多半去服侍老佛爺了,便跑去了儀鑾殿,去了才知道你來了這邊。”

李蓮英又看了看紙上的文字,確實是光緒的筆跡。他多看一眼,雙腿就多軟一分,急忙扶了橋欄站住。

“大總管,皇上一心要對付你,這可怎麽辦?”小德張說道。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比李蓮英還要著急。

李蓮英怔了良久,漸漸恢複了老態龍鍾的樣子,歎道:“皇上要殺我,我這個做奴才的,又能怎麽辦?”

此話一出,小德張不禁微微一愣。

“張總管,”李蓮英又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小德張道:“大總管盡管吩咐,能幫上忙的地方,我一定竭盡所能。”

“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李蓮英說道。

李蓮英的請求,讓小德張徹底愣住了。遲疑了片刻,小德張才道:“我小德張對天發誓,決不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李蓮英點點頭,將那張紙揣入懷裏,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似的,往儀鑾殿的方向走去。

小德張愣在了原地。他想過李蓮英在知道此事後,可能會垂頭喪氣,可能會絕望至死,也可能會怒不可遏,甚至表露出一些殺意,卻沒想到李蓮英在最初的吃驚之後,竟似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就那樣邁著與平時毫無差別的步子,離開了瀛台。

李蓮英走後,小德張立刻動身往西走,一直走到了西安門。

西安門的守禁是皇城各門中最鬆的,幾個負責把守的清兵都認得小德張,其中一個笑道:“張大總管,又要出宮啊?”在這些清兵的印象中,小德張這兩年時常經西安門出皇城,已是司空見慣的事。

小德張麵無表情,隻是點了一下頭,快步穿過西安門,走出了皇城。

把守的清兵都知道小德張是慈禧身邊的紅人,因此從來不檢查出入的令牌,都是直接放行。

小德張出了皇城,到附近的衣裳店換了一身行頭,然後直奔袁世凱的府邸。

袁世凱和索克魯正在府中等待小德張,小德張一到,三人立刻到花廳裏聚首。

“袁大人,我已照著你的吩咐,把東西交給大總管了,也照著吩咐把話說了,”小德張道,“可是大總管的反應,很是令人費解啊。”說著便把李蓮英的反應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

“這件事會不會走漏風聲啊?”小德張不無擔憂,“如果大總管捅破了此事,查出是我們捏造的,我們定然死罪難逃!”

原來小德張拿給李蓮英的那張紙,上麵的文字並非光緒所寫,而是袁世凱尋遍京畿之地,找書法高手仿寫的,小德張說給李蓮英聽的話,也是按照索克魯的吩咐說的。小德張不是李蓮英那般優柔寡斷之人,相反,他權欲熏心,手段狠辣,又酷愛錢財。袁世凱送了大把銀子收買他,他一口便答應下來,即便要做的事情大逆不道,他也絲毫不以為意。他本以為李蓮英知道此事後,會立刻對光緒動殺心,沒想到李蓮英卻是如此奇怪的反應。此時風險已經露出了苗頭,小德張也不免有些擔心。

袁世凱聽了小德張的話,不禁暗自擔憂。收買小德張捏造禦筆一事,是索克魯的計策,為的是逼李蓮英就範。袁世凱看著輪椅上的索克魯,說道:“張總管的話不無道理,我們須早作打算才是。”

“袁大人,張總管,你們二位多慮了。”索克魯麵露微笑,“依我看,李蓮英必會下手。”

袁世凱和小德張都麵帶疑色地看著索克魯。

索克魯道:“張總管,你說李蓮英看到紙上的文字後,曾經大驚失色?”

“的確是這樣,”小德張道,“他還險些沒有站住。”

索克魯道:“這就說明,我們這一手已經起了作用。”

“可是他後來全無反應啊。”小德張道。

“這不正好說明,他心中主意已定嗎?”索克魯說道,“心裏的想法定了,才會波瀾不驚。如果李蓮英一直表現得很驚慌,我們才應該擔憂。”

索克魯的解釋,讓袁世凱和小德張恍然大悟。李蓮英這般優柔寡斷之人,在巨大的驚慌之後卻突然恢複了平靜,而且是極其反常的平靜,足以說明李蓮英在經過一番猶豫掙紮之後,終於做出了決定。

“我估計兩三日之內,宮中必將有大事發生。”索克魯道,“當務之急,是緊盯住宮中的事態,以便及早做出應對之策。此事就要勞煩張總管了。”

“這點小事就包在我身上,”小德張拍著胸口說,“宮中但凡有什麽風吹草動,我會立刻派人來貴府通傳。”

除此之外,索克魯沒有別的吩咐,小德張立刻動身回宮。

小德張走後,索克魯又向袁世凱道:“皇上是前醇親王奕譞之子,如果事情真按我們預想的發生了,那麽皇位的繼承人,按照祖製,還將從醇親王這一支中選出。醇親王載灃向來與你不和,你要提前考慮此事才行。”

袁世凱說道:“隻要不是光緒重掌大權,我便絲毫不懼。至於載灃嘛,他年紀太輕,且庸碌無能,毫無政治權謀,由他掌權,我正求之不得。”袁世凱說出這話時,臉上隱有笑意,並露出了幾分傲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