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鑾殿內,從瀛台探視歸來的李蓮英,守在病榻之前。

病榻上,慈禧又陷入了昏迷,不知何時方能醒來。

申酉之交,昏迷了一個下午的慈禧,終於醒轉。

睜開雙眼,看著眼前這個赭黃臉、高顴骨、長下巴並且服侍了自己大半輩子的老太監,慈禧歎了一聲氣,有氣無力地歎道:“你也老了啊。”

李蓮英行了禮,道了聲:“老佛爺,您醒了。”

慈禧記得她吩咐李蓮英辦的事,道:“你說吧,我聽著。”

“是,老佛爺。”李蓮英回稟道,“奴才去探視了皇上,與皇上聊了一陣,也照您的吩咐,提到了實情。皇上對您極為關心,說您萬壽無疆,很快便會好起來,還責備奴才,叫奴才不要胡說八道。”說著便將光緒當時的言行舉止仔仔細細地描述了一遍。

慈禧沒有什麽特殊的反應,隻是睜眼望著上方,似乎那裏有什麽吸引她的東西。

“皇上今天身子骨好了不少,能出來走動了。”李蓮英接著往下說,“奴才離了涵元殿後,向守備太監詢問皇上的情況,沒過多久,就看見皇上在小太監的攙扶下,出現在了湛虛樓,在水邊閑走。”

這番話自然是李蓮英捏造的。

他這番話可謂陰狠至極,言下之意,是說光緒在得知慈禧病重後,心情大好,以至於竟在小太監的攙扶下離開了涵元殿,到水邊走動,大有一種重見天日的感覺。

慈禧還是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

李蓮英自認為服侍了慈禧幾十年,對慈禧十分了解,然而此時此刻,他卻絲毫猜不透慈禧心中的想法。

李蓮英長時間立在病榻旁,慈禧看了他一眼,道:“你還有什麽話要講嗎?”

李蓮英猶豫了一下,忽然跪倒在地,道:“老佛爺,奴才有樣東西想呈給您看,可又怕您動氣……”

慈禧點了點頭,示意李蓮英隻管呈上來。

李蓮英又猶豫了一下,然後取出了懷裏那張寫有禦筆的紙,顫抖著雙手,呈給了慈禧。

慈禧接過去看了,紙上的每一個字,如刀似劍,直刺她的內心。

“這是小太監們打掃涵元殿時發現的。”李蓮英說道,“奴才思慮著,興許是有人居心叵測,想陷害皇上,這紙上的字,定是偽造的。”

李蓮英太了解慈禧的性格了。慈禧本就對光緒懷有怨恨,此時他越是替光緒開脫,慈禧越是認定這些文字是光緒所寫,相反,如果他一口咬定這是光緒的字跡,反而會引起慈禧的懷疑。

慈禧放下了手中的紙,說了兩個字:“燒了。”

李蓮英急忙從地上爬起,將那張紙拿到燭台處燒了。

“你退下吧。”慈禧疲態盡顯,閉上了雙眼。

李蓮英領命退下。他不敢離開,在儀鑾殿外守著。

傍晚已至,天色晦暗,陰沉得讓人壓抑。

李蓮英已經做出了他長達六十年的人生中最為重要的一次選擇。他沒有如釋重負的輕鬆,相反,他的心裏滿是愧疚,如頭頂的天色一般,壓抑到了極致。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在等待。

李蓮英在等待,小德張在等待,袁世凱和索克魯在等待,光緒也在等待。

命運已經初露端倪,但沒有人能夠一眼看透。

入夜之後,慈禧忽然睜開了雙眼。

過去的一個時辰裏,她一直沒有睡,而是在閉目思考。

現在,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慈禧呼李蓮英入殿,即刻以光緒帝的名義擬定了一道諭旨:

“諭內閣,朕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後懿旨,醇親王載灃之子溥儀,著在宮內教養,並在上書房讀書。又諭,朕欽奉皇太後懿旨,醇親王載灃授為攝政王。”

這道諭旨一出,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在為溥儀的繼位做準備。

李蓮英知道大局已定,急命一班太監持諭旨前往醇親王府,接溥儀入宮。

醇親王府上接到諭旨,所有人立刻亂成一團。王府裏的每個人都不願意讓溥儀入宮,畢竟溥儀的親叔叔即光緒帝,當初也是這麽被送進宮裏,在宮裏活活折騰了三十多年,誰都不想未滿三歲的溥儀再赴光緒的後塵。尤其是載灃的母親,一聽說自己的大孫子要被抱進宮去,立刻兩眼一黑昏了過去,醒來後死死抱著溥儀不鬆手,而溥儀受了驚嚇,也止不住地大哭大鬧。混亂之中,所有人都望著載灃。載灃隻是無可奈何地苦笑,諭旨已下,事情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

當晚,溥儀由載灃抱著,連夜入宮,來到儀鑾殿見慈禧。

慈禧久病之下心情壓抑,見到不足三歲的溥儀,心情頓時好了不少,臉上終於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

慈禧想抱一下溥儀。

可溥儀乍見生人,而且是一個病入膏肓麵凹骨瘦的老婦,竟被嚇得嚎啕大哭,怎麽勸都停不下來。

慈禧臉上的喜色頓時消失不見了,說道:“這孩子真是別扭,抱他到一邊玩兒去吧。”說著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載灃急忙抱著溥儀,退出了儀鑾殿。

第二天,光緒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

這一天皇城內十分平靜,一切似乎又恢複了以往的秩序。但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卻是暗流湧動,殺機潛伏。

傍晚時分,李蓮英來到了瀛台,端來了按慈禧的密令而特意準備的飯菜和湯藥。

李蓮英沒有親自將飯菜和湯藥送入涵元殿,畢竟他昨日傍晚和今日中午都沒有來,時隔兩餐後突然親自送入,隻怕會令光緒多想,何況他也不想親眼看到即將發生的那一幕。

李蓮英命一個小太監將飯菜和湯藥送進去,並叮囑道:“如果皇上問起我,你就說不知道。”

小太監應了,端起托盤走入了涵元殿。

光緒躺在禦榻上,小太監叩見了光緒,放下托盤,準備退下。

光緒問道:“李總管一整天都沒有來嗎?”

小太監不敢抬頭,答道:“回皇上的話,奴才不知道。”

因為是對天子撒謊,這小太監一時慌亂,隻想著李蓮英的叮囑,因此回答說不知道。光緒如果問李蓮英在哪裏,小太監回答不知道是沒有錯的,可問的是李蓮英有沒有來過,小太監守在涵元殿外,李蓮英有沒有來過他自然清楚,要麽回答來過,要麽回答沒有來過,怎麽會回答說不知道?光緒覺得小太監的回答有些別扭,但他沒有細想,因為他的注意力落在了托盤上。

光緒揮了揮手,小太監如蒙赦令,急忙退下。

小太監退出涵元殿後,李蓮英命令所有太監立刻撤出瀛台,隻留他一個人守在涵元殿外。

涵元殿內,光緒有些奇怪地看著送來的飯菜。

與往常的飯菜不同,這一次多了幾個小菜,菜色也好看了許多。

光緒回想這半個月以來自己的表現,尤其是昨天李蓮英來探視的時候,他的言行舉止,連自己都覺得十分滿意。他知道自己的表現終於打動了慈禧,現在飯菜上的待遇朝好的方向轉變,便是一個信號。

光緒不禁抬起頭來,從窗戶上的破洞望出去,外麵正夕照傾灑。一連十幾天沒有放晴,今日終於出了太陽,連天氣都在朝好的方向轉變。

“老天爺可算開眼了。”光緒這樣暗想,霎時間百感交集。

他暗暗心想,十年的囚徒生涯,或許終將到頭,馬上便要結束了。

是的,終於要結束了,隻是會以他意想之外的另一種方式。

光緒拿起了碗筷,開始吃他人生中的最後一頓飯。

飯菜十分可口,再加上光緒心情不錯,因而胃口大開。

吃了一陣,光緒忽然覺得胃有些痛。

他以為是吃得太急了,歇了一下,誰知胃痛絲毫不見減緩,反而還在加劇。

光緒急忙叫喊外麵的太監,卻無人回應。

以往涵元殿外都會有太監守候,等他吃完之後,便入殿收拾碗碟,可今日殿外竟然沒有一個太監理他。

刹那間,光緒的心一陣寒涼,如墮冰窟。

光緒胃痛如絞,逐漸腹部也劇痛了起來。

他想站起來,可疼痛令他無力起身。

他看了飯菜一眼,隨即倒在了禦榻上,像蝦子一般蜷縮成一團。疼痛令他翻來滾去,並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聲。

他知道飯菜裏下了毒,知道自己被人陷害了。

他的頭腦裏各種思緒雜亂地翻湧,幾個人名飛快地閃過。

“袁世凱!”很快,他的腦袋裏隻剩下了一個人名。

有動機要除去他的,無非隻有三個人,即慈禧、李蓮英和袁世凱。自戊戌變法之後,慈禧便和他結下了仇怨,但如果慈禧要除去他,根本不用派李蓮英連續十幾天以送飯菜湯藥為名前來探視,既然派了李蓮英前來探視,就說明慈禧還在猶豫,而他自認為這段時間自己的表現沒有任何破綻,慈禧沒有理由突然對他轉變態度,狠下殺手。李蓮英怕他重掌大權後追責報複,因而也有陷害他的動機,可他心裏雖然怨恨李蓮英,卻從未在人前表露,特別是與李蓮英單獨相處之時,他始終對李蓮英非常溫和,而李蓮英也一直在暗中照顧他,試圖討好他,何況李蓮英昨天才被他的一番話觸動,當場老淚縱橫,更別說李蓮英一直將他賞賜的跟頭褡褳掛在腰間,時時刻刻不離身。所以,排除慈禧和李蓮英後,唯一可能陷害他的,就隻剩下了袁世凱。袁世凱當年出賣了他,致使他被軟禁十年,必然懼怕他重掌大權後加以報複,因此陷害他的動機最大。

此時光緒的心中已經認定,一定是袁世凱收買了送飯菜的太監,在飯菜裏投了毒,欲置他於死地!

光緒也瞬間明白過來,為什麽剛才那送飯菜進來的小太監,會六神無主語無倫次。

可事到如今,毒已入體,腹痛如絞,生死隻在頃刻之間,想明白這一切又能如何?

光緒的心中隻剩下了恨!

他恨!

恨一心振興社稷,卻始終掣肘無法放開手腳施展抱負!恨身為天子實為囚徒,王公朝臣縮頸藏頭無一人相助!恨心有所愛難成眷屬,身為帝王卻連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恨忍辱負重長達十年之久,最終等來的卻是這等絕望的結局!

他恨!

恨袁世凱的反複!恨袁世凱的出賣!恨袁世凱的歹毒!

他不再呼痛,而是死死地咬住嘴唇,哪怕唇破血流也不再呻吟一聲!

他咬牙切齒,怒目圓睜,舉手對天,接連不斷地寫下“斬袁”二字……

涵元殿外,光緒撕心裂肺的吼叫聲不斷傳出,一聲聲吼叫如利劍般直刺李蓮英的內心。

李蓮英心為之撼,跪伏在地,渾身戰栗,落下淚來……

等到涵元殿內再無動靜,李蓮英終於強撐著身子站了起來,步履蹣跚地走入殿內。

光緒躺在禦榻上,已經沒有了氣息,死後亦未瞑目。因為吃下砒霜毒發而死,光緒的臉色非常灰敗,隱隱透著一層黑色。從他嘴角湧出的黑血,淌過了臉龐,浸濕了腦後的發辮。他的十指死死地抓住榻沿,十根指甲竟全都嵌進了木頭……

酉正二刻三分,三十八歲的光緒帝,崩於涵元殿。

其時正值日落瀛台,南海上水天一色,晚景恢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