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成片的腳步聲響起,胡啟立和燭龍頓時精神一振,胡客、賀謙和姻嬋則大吃了一驚。
姻嬋滿頭霧水,迷惑不解,她明明已經用迷毒迷暈了所有暗紮子,以這種迷毒的毒性,中毒者一時半會兒不可能清醒過來。
姻嬋的判斷沒有出錯,南北幫的幾十個暗紮子,此時全都橫七豎八地躺在洋場內。這一大片腳步聲的製造者,並非二樓的暗紮子,而是黃公館的人。
黃金榮原本帶著眾手下回到了法租界的黃公館,但他坐在自家客廳裏,越想越覺得吃虧。梁有慈請他出力幫忙對付仇家,條件是將華界的煙土財源分兩成給他。黃金榮一直垂涎華界的煙土財源,梁有慈提出的條件正好擊中他的心坎,因此他沒有多想就答應了。回到黃公館後,黃金榮仔細琢磨,南幫暗紮子勢力龐大,可梁有慈還要請他出力對付仇家,足見這個仇家有多麽厲害。他為了區區兩成煙土財源,就平白無故地招惹一個如此厲害的仇家,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冤大頭。
黃金榮坐不住了,連晚飯都沒吃,直接帶著人趕來天口賭台,準備重新商談條件,提高價錢。兩成填不飽他的大肚子,少說也要翻一番才行。
黃金榮帶著人趕到時,隻見天口賭台的大門敞開,門口卻無人把守。他走進一樓大堂,隻看到兩個橫躺在地上的暗紮子,之前熱火朝天的賭台此時變得極為冷清,甚至還透著幾分詭異。
黃金榮正在納悶,樓上忽然傳來了吼叫聲。這吼叫聲來得突兀,竟把他嚇得兩腿哆嗦了一下。
穩住心神後,仗著人多勢眾,黃金榮決定上樓看看是怎麽回事,因此帶人走上樓梯,這才有了姻嬋等人聽到的一大片腳步聲。
二樓洋場的大門被姻嬋鎖上了,黃金榮帶人走上二樓時,看不到幾十個暗紮子躺倒一地的場景,否則的話,這壯觀的一幕恐怕會令他望而卻步。
黃金榮帶著幾十個手下衝上了三樓。
可是迎接他們的,卻是姻嬋布下的凶終隙末陣。
聽見一大片腳步聲後,姻嬋立刻在進門處種毒布陣。她不確定衝上來的是什麽人,但可以肯定一點,這撥人絕不可能是朋友。所以她決定先下手為強,搶先在進門處布置毒陣,能解決幾個是幾個。
時間太短,姻嬋的毒陣隻布了一小片,黃公館的人就踏進了廳門。幾個倒黴鬼闖入了這一小片凶終隙末陣,頓時眼睛一涼,隨即灼痛難忍,慘叫著倒在了地上。
大廳裏一片昏暗,黃公館的人還沒看清廳內是什麽情況,就倒下了幾個人。其餘人吃驚不已,慌忙拔出刀具,刷刷刷的聲音不絕於耳。
胡啟立見來了一大撥人,知道這是保命的唯一機會。他和燭龍原本被胡客和賀謙擋住了去路,這時拚了命瘋狂地狂攻,終於逼得賀謙讓了一步。就是這讓出的一點空隙,讓胡啟立突破了攔堵,向廳門處那群黃公館的人衝去,嘴裏故意惡狠狠地大喊了一聲:“殺!”
胡客和賀謙怕胡啟立趁機逃走,緊隨其後衝了過來。
黃公館的人聽見喊殺聲,又見幾條黑影似離弦之箭般衝過來,以為是敵人,當即舉刀迎敵。
刹那間,黃公館這群人還沒摸著頭腦,連敵人是誰都沒看清,就和胡啟立等人廝殺起來,廳內陷入一片混亂。
胡客一頭紮進了人海,四周人影晃動,瞬間便追丟了胡啟立。他知道胡啟立一定會趁亂逃走,因此極盡全力殺向廳門。他頭腦裏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搶在胡啟立之前趕到廳門,守住唯一的出口,以防止胡啟立逃跑。
左手十字右手問天,兩柄妖刃同時發威,胡客很快殺到了廳門口。
胡客守住廳門,目光在混亂的人群中搜尋胡啟立的身影,同時試圖找到姻嬋被困在何處。他之前親手砸毀了大廳裏的吊燈,現在卻恨不得能有一絲亮光,讓他可以看見兩人的位置。
仿佛老天能聽懂胡客的心聲,他的眼前真的亮堂了一些,那些剛才還是黑乎乎的人影,現在已能隱約看見麵貌。
胡客很快找到了姻嬋。姻嬋正遠遠地躲在屏風旁邊,沒有涉入混亂的人群,這讓胡客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胡客繼續搜尋胡啟立,可是目光掃了幾個來回後卻一無所獲,倒是看到賀謙、燭龍和梁有慈等人都避在了外圍。大廳裏如無頭蒼蠅般四處亂竄的,竟然全都是黃公館的人,有些人甚至敵友不分,揮舞著刀具朝自家人身上招呼。
黃金榮和杜月生避到了牆邊,杜月生看清大廳內是自家人在毆鬥廝殺,急忙大聲招呼,但根本不起作用。
黃金榮罵了一句:“觸那娘!”掏出防身用的黃金手槍,衝著頭頂放了一槍。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大廳內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
這時大廳內又明亮了一些,眾人看清參與毆鬥的都是自家兄弟,不由得麵麵相覷。這場大騷亂雖然中止,但黃公館的人傷亡了近一半,其中大部分是被自己人誤傷。
胡客的目光還在搜尋,但在目所能及的範圍內,根本沒有胡啟立的影子。姻嬋站在屏風旁邊,如果胡啟立躲在屏風後,她肯定會有所示意。大廳內沒有別的可以藏身的地方,胡啟立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剛才發生騷亂時,胡客衝到廳門的速度已經足夠迅速,莫非胡啟立還能比他更快?世間的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胡客擔心胡啟立真的搶先一步逃出了廳門,因此立刻轉身衝下了樓梯。
就在胡客奔出廳門的同時,窗邊一個黃公館的人忽然大聲叫喊了起來:“著火了!”
黃金榮和杜月生離窗戶不遠,急忙搶到窗邊。
兩人隔著窗玻璃往下望,隻見樓下一片通明,不知何時竟燃起了熊熊大火。大火沿著外牆往上燃燒,幾乎已快燒到二樓了。正是因為有了這片火光,三樓大廳裏的黑暗才得以被驅散,剛才發生騷亂時,廳內才會一點點地變亮。
借助火光,杜月生看見樓底下的街道上站著二十幾個人,全都是黑衣束身。這些黑衣人非但不救火,反而一字排開,抬起頭向上望。遠處有不少被大火吸引過來的圍觀群眾,但都遠遠地躲著,不敢靠近。
杜月生很快發現了圍觀群眾不敢靠近起火現場的原因,因為樓底下一字排開的二十幾個黑衣人,手裏全都握著一把手槍。
杜月生急忙扭頭,想把這個發現告訴黃金榮,可一聲“大哥”剛喊出口,黃金榮就陰惻惻地說道:“我看見了。”
黃金榮的確看見了。他不僅看見了這一排持槍的黑衣人,還看見了一個老熟人——應桂馨。
應桂馨站在這排黑衣人的最邊上,正舉頭盯著上方。盡管他換了一身便裝,還特意戴了一頂寬簷帽遮住了大半邊臉,但黃金榮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觸那娘!”黃金榮啜了一口濃痰,推開窗戶,對準應桂馨吐了下去。
樓底下的黑衣人見三樓有人露頭,立刻瞄準開槍。幸虧杜月生手快,在槍響的前一刻,一把將黃金榮拉了回來。
黃金榮吐出的那口濃痰,正好落在應桂馨的身前。
應桂馨低頭看了一眼,哈哈一笑。他知道黃金榮已經看到了他,索性摘下寬簷帽,不再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舉頭上望。
“原來是姓應的混蛋!”杜月生咬牙切齒地罵道。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令他的臉色看起來陰晴不定。
“想燒死我們,沒那麽容易!”黃金榮惡狠狠地說道,“把所有人都點上,大夥兒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