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洋場的大門從外麵上了鎖,不可能有人進去,所以從三樓衝下來後,胡客見掛鎖完好無損,便沒有進洋場搜尋,而是直奔一樓的大堂。
大堂外圍已經著火,胡客一下到大堂,便如同進入了一個濃煙滾滾、熱浪翻騰的蒸籠。
胡客掩住口鼻,衝向紅色鐵門,然而紅色鐵門已經關上了。為避免被燙傷,胡客用衣袖裹住手掌拉拽門把。但紅色鐵門紋絲不動,看樣子是從外麵被鎖上的。
鐵門旁邊,還躺著兩個暗紮子的屍體,胡客清晰地記得,他解決這兩個暗紮子時,紅色鐵門是敞開的,但現在卻鎖死了,而且是從外麵鎖上的,這意味著胡啟立已經逃了出去,並且從外麵鎖住了紅色鐵門,封死了離開天口賭台的唯一門徑。胡客在胡啟立的身上花費了好幾年的時間,直到今天才好不容易把胡啟立逼入絕境,想不到最後還是讓他逃走了。胡客素來冷靜鎮定,但麵臨此情此景,也忍不住拿鐵門發泄,狠狠地踹了一腳。
姻嬋和賀謙很快來到了一樓大堂,隨後衝下來的是黃金榮和他的幾十個手下。
發現紅色鐵門被鎖死,黃金榮破口大罵:“應桂馨這王八蛋,做得好絕!”
這句話提醒了胡客,莫非紅色鐵門被鎖,不是胡啟立幹的?
胡客眉頭一擰,立刻意識到胡啟立很可能還沒有逃出去,而是仍舊躲在賭台內的某個地方。他當即衝向大堂兩側的福壽房,裏麵沒人;他又衝回大堂,環顧四周,目光很快落在了一張張桌布遮蓋的賭桌上。
他從身前的一張賭桌開始,將桌布掀起,見桌底沒人,又衝向鄰近的第二張賭桌。
短時間內,胡客左右奔走,四處掀起桌布,惹得黃金榮一幹人等投來詫異的目光。
黃金榮不識得胡客,也不知道在剛才三樓大廳那場騷亂中,胡客殺了他不少手下,否則的話,以他有仇必報的大佬脾氣,早就叫手下人抄起家夥和胡客拚命了。
杜月生卻微微一愣,覺得胡客的身影有些熟悉,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大堂內濃煙翻滾,熱浪逼人,灼得臉皮發燙。黃金榮知道這裏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須立刻想辦法突圍。他大聲說道:“上二樓,從窗戶殺出去!”
黃公館的這幫人,立刻捂口掩鼻,返身衝上樓梯。
最靠近樓梯的一張賭桌,桌布忽然掀起了一角,一道人影閃電般鑽出,融入了黃公館的這群人,向樓梯上走去。
這道忽然現身的人影正是胡啟立。
三樓大廳裏發生騷亂時,胡客因為身形魁梧,麵對黃公館的一大撥人,隻能靠一己之力殺出一條通向廳門的路。可胡啟立身材瘦削,卻能似泥鰍一般從人縫中擠過去,反倒比胡客搶先一步衝出了廳門。胡啟立以最快的速度逃到一樓大堂,準備逃出天口賭台,卻發現紅色鐵門已被鎖死,想盡辦法也打不開。他知道胡客等人在三樓找不到他,很快就會衝下來,所以他必須先找地方躲藏起來。大堂裏沒有什麽可供藏身的地方,唯一的選擇就是藏到賭桌下。
在眾多賭桌裏,胡啟立選擇了最靠近樓梯的那張。
藏在桌子下麵,仍能感受到空氣變得越來越熱,但比起這場大火,避開胡客才是更為緊要的事。胡啟立用鱗刺在桌布上戳了一個小洞,用來觀察外麵的情況。胡客從樓梯上衝了下來,搗弄了一陣紅色鐵門,然後懊喪地衝鐵門踢了一腳,這一係列的動作都被胡啟立看在眼裏。他知道胡客誤以為他已逃走,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冷笑。
可是黃金榮的一句話,卻壞了胡啟立的好事。
看到胡客四處掀起桌布,胡啟立知道他很快就會暴露。好在黃金榮帶人衝上二樓,一大撥人從他藏身的賭桌旁經過。胡啟立當機立斷,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試圖趁著濃煙彌漫,混在黃公館的人群裏離開大堂。
胡客正掀起一張桌布,姻嬋在旁邊幫他的忙,兩人都沒有注意到樓梯方向的異動。胡啟立這一手魚目混珠,險些就獲得了成功。
可惜的是,除了胡客和姻嬋外,大堂裏還有第三雙眼睛。
在禦捕門曆練過十五年,賀謙在搜捕方麵可謂功力深厚。在胡客和姻嬋忙著掀桌布時,他沒有去幫忙,也沒有關注兩人,而是緊盯著其他還沒有被掀的賭桌。當黃公館的人衝向樓梯時,他立刻把目光鎖定在人流兩側的賭桌上。果不其然,他捕捉到了那一閃而沒的身影。
如同發現了獵物的蒼鷹,賀謙向人堆中的胡啟立追去。他沒有提醒胡客,因為胡客是競殺之約的對手。他不僅要親自手刃胡啟立為刺客道複仇,還要名正言順地戰勝他一生中所遇到過的最為強大的對手。
見賀謙如箭一般躥向樓梯,胡客立馬朝走上樓梯的人群望了一眼。他雖然沒有看見胡啟立的身影,但也明白胡啟立必定混在人群當中,否則賀謙不可能突然出手。胡客不甘落後,拔足追上了樓梯。
胡客曾是刺客道最頂尖的青者,賀謙曾是禦捕門最頂尖的捕頭,遇到這兩人聯手,胡啟立今天可謂倒足了大黴。
不過好在樓梯狹窄,黃公館的人全都擠在上麵,賀謙和胡客追到時,離胡啟立雖然隻有兩丈之隔,但中間隔了十來個人,一時無法靠近胡啟立,胡啟立趁機擠上了二樓。
二樓洋場的大門已經打開,鎖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掛在門把上,一半掉在地上。
這是燭龍所為。
燭龍從三樓追下來,見包括胡客、賀謙和姻嬋在內的所有人都在一樓大堂,於是沒有下到一樓。他惦記著帶來的幾十個手下,便用大砍刀劈開了大門上的鎖,衝進了洋場。
洋場內,幾十個暗紮子或趴於桌上,或橫在地上,雖然氣息尚在,但無論燭龍拳打腳踢,還是潑酒澆頭,全都沒有任何反應。畢竟這些暗紮子不是普普通通的昏迷,而是中了姻嬋精心配製的迷毒,沒那麽容易便清醒過來。
黃公館的人衝進洋場時,大火已經沿著外牆燒到了二樓,靠近窗戶的一些物品已經著火,洋場內煙霧彌漫,情勢刻不容緩。
一衝進洋場,黃公館的人就如潮水一般撲向窗戶,衝在最前麵的幾個人,砸開窗戶就往下跳。
候在樓下的一排黑衣人,等的就是這個時刻,紛紛瞄準目標,扣動了扳機。
跳窗的人尚在半空當中,便成了活靶子,身中數彈,帶著一身的鮮血摔在街上,抽搐幾下便沒了動彈。
黃金榮和杜月生急忙大聲喝止,黃公館的人全都退後數步,不敢再貿然跳窗。
黃金榮此次來天口賭台,是打算和梁有慈重新商談煙土財源的分成,屬於幫會之間的事,所以沒有帶巡捕房的華捕,而是帶了黃公館的手下,這些手下都是地痞流氓,配備的武器是刀具,而不是槍。此刻被應桂馨帶人困住,武器上的差距便顯現了出來,如果黃公館的人帶了槍,大可從二樓開槍還擊,但可惜帶的是刀具,隔了一層樓的距離,根本拿應桂馨的人沒辦法。
黃金榮掏出那把防身用的黃金手槍,遞給杜月生,說道:“把姓應的王八蛋幹掉!”他肯把唯一的手槍交給杜月生,一是因為杜月生的槍法在黃公館這幫人裏是最準的,並且深得他的信任;二是因為伏在窗邊開槍還擊,有被對方子彈擊中的危險,黃金榮可不願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杜月生知道這是極其危險的任務,但他沒有半點猶豫,接過手槍便俯身靠近窗邊。
杜月生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探起身來,隨即又俯蹲下去。
這一起一蹲之間,杜月生已經瞄準站在黑衣人最邊上的應桂馨開了一槍。
但因濃煙翻滾,視線有些受阻,這一槍並沒有命中,反而招惹來一通子彈。殘存的窗玻璃被擊打得劈哩嘩啦,玻璃渣子落了杜月生滿滿一腦袋。
黃金榮之前在三樓大廳時曾衝天花板開過一槍,現在杜月生又開了一槍,黃金手槍內的子彈隻剩下四顆。杜月生依葫蘆畫瓢,將剩餘四顆子彈全部打完,可惜應桂馨有了防備,四槍都未能命中,反而是杜月生在最後一次探起身子時,被一顆子彈擊中右肩,半邊胳膊不能動了。
子彈打完,沒能幹掉應桂馨,杜月生反而受傷,到了這個地步,黃金榮是徹底沒轍了。
“黃探長,黃老板!”窗外響起了應桂馨不可一世的笑聲,“你老人家怎麽學黃花閨女害起了羞,不敢露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