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火光映照的晝錦路上,望著被火光吞噬的天口賭台,應桂馨誌得意滿地縱聲大笑。

下午他帶巡警隊搜查天口賭台,並不是為了查禁賭博和搜查凶犯,而是為了找一個人,這個人便是胡啟立。

定下競殺之約後,賀謙拿著胡啟立的畫像,在上海城內四處打聽胡啟立的蹤跡,終於在晝錦路附近有了收獲。他尋訪得知,有人曾見到畫像中的人走進天口賭台。

賀謙假裝成賭客,連續兩天進入天口賭台,從白天一直賭到天黑,始終沒有看到胡啟立的影子。他在一樓的國內場和二樓的洋場都賭過,唯獨三樓整日閉門不讓進,所以他懷疑胡啟立有可能躲在三樓。

南幫暗紮子越是攔著不讓進,他越是想進三樓大廳查探一番,於是他想到了借助陳其美的力量。陳其美答應了他的要求,把這一任務交給了應桂馨,於是才有了應桂馨以搜查凶犯為名,率領巡警隊搜查天口賭台。應桂馨記住了畫像中胡啟立的模樣,可是他在天口賭台的三樓沒有搜到胡啟立,反而撞上了老冤家黃金榮。

應桂馨有些懼怕黃金榮,草草地搜查一番,收隊離開了天口賭台。

回到巡警總局,應桂馨越想越覺得窩囊。如今的華界是陳其美的勢力範圍,也是他應桂馨的地盤,黃金榮在法租界耀武揚威,他沒有任何辦法,可現在黃金榮來到他的地盤上撒野,他竟然在照麵之後連招呼都不敢打,便灰溜溜地逃了回來,此事若傳了出去,他在上海還怎麽抬頭?當年黃金榮在金絲娘廟當眾羞辱他,這筆仇他一直記在心上,眼下黃金榮在華界現身,正是他報仇的大好機會。

應桂馨坐不住了,立刻命令一批巡警穿上便裝,帶上手槍,前往晝錦路附近埋伏,準備等黃金榮從天口賭台裏走出來時,便一擁而上,將其亂槍打死。這種類似於暗殺的手段,向來是陳其美的拿手好戲,應桂馨在陳其美身邊待了幾年,耳濡目染,用起這一套來可謂得心應手。

但應桂馨不知道的是,在他返回巡警總局之後,黃金榮便離開了天口賭台,回到了法租界的黃公館。他帶著人埋伏到天黑,沒有等到黃金榮從天口賭台裏走出來,反而等到黃金榮帶了一大撥人從北麵急匆匆地趕來,重新走進了天口賭台。

應桂馨立刻改變策略,派人鎖死進出天口賭台的紅色鐵門,然後圍著賭台放火。進出的唯一門徑已被鎖死,賭台內的人一旦發現起火,一定會從窗戶逃生。天口賭台的窗戶全都朝向晝錦路,應桂馨命令二十幾個便衣巡警在窗戶下方一字排開,但凡有人跳窗逃生,立刻開槍射殺,務求不放過一個活口。他事先已派人回巡警總局打過招呼,無論今晚發生什麽事,無論有多少人趕來報警,都不準出動任何警力。應桂馨已經鐵了心,要在今晚置黃金榮於死地,報當年的一箭之仇,絕將來的後顧之憂。

應桂馨處心積慮定謀設計,終於把黃金榮逼入了絕境。眼看大火已經燒到二樓的窗戶,仇人即將灰飛煙滅,他自然要笑上幾聲、說上幾句來奚落一番。

與樓下誌得意滿的應桂馨相比,樓上的黃金榮,此時卻是灰頭土臉。

大火已經燒到窗戶,再不行動,就連跳窗的機會都沒有了。如果任由大火繼續燃燒,過一會兒就必須轉移到三樓,到了三樓仍隻有跳窗一條路,可從三樓往下跳,就算不被亂槍打死,也會摔個七零八落。這樣一比較,倒不如現在就從二樓跳下去。

黃公館的這幫手下經常武裝搶土,一向把腦袋綁在褲腰帶上過活,絕非貪生怕死之輩。黃金榮一下命令,這些手下知道留在這裏終歸要葬身火海,與其被活活燒死,倒不如跳下窗戶,即便被亂槍打死,好歹是個痛快。再說了,跳下去未必就是死路一條,大夥兒一起跳,一顆子彈隻能打中一個人,說不定有那麽一兩個人運氣好,能在槍口下逃生。如此打定主意,黃公館這幫人搬來幾隻著火的凳子,從窗戶扔了下去,趁樓下的黑衣人躲閃之際,一窩蜂地越窗而出,跳向地麵。

槍聲頓時劈裏啪啦地響起,快得像是放鞭炮一般。

黃公館這幫人大部分還沒落地便挨了槍子,有的僥幸躲過子彈,但落地之後沒跑上幾步,照樣被遲到的子彈取走了性命。轉眼之間,跳窗的人便全數命喪當場。

黃金榮遲疑了一下,最終沒有隨眾手下往跳下。杜月生見黃金榮沒有跳窗,於是留了下來,守在黃金榮的身邊。

看著眾手下紛紛倒地不起,黃金榮頓時心灰意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哀歎道:“這是老天要亡我啊!”

杜月生肩部中槍,眼見四下裏火勢滔天,又聽見黃金榮的哀歎聲,情緒頓時低落到了穀底。但在黑道上混日子,打打殺殺見慣了,杜月生並不害怕死。他抬起頭來,準備安慰黃金榮幾句。

這一抬頭,杜月生的目光穿過彌漫的濃煙,看到洋場中央有幾道人影正在交錯往來。杜月生頓時想起了一個人,立馬抓住黃金榮的手,不無激動地說道:“大哥,我們還有活路!”

黃金榮抬起頭,詫異地看著杜月生。

杜月生抬起左手,指向濃煙深處。

杜月生想起的那個人,正是胡客。

先前見到胡客時,杜月生覺得有些眼熟,但沒想起在哪裏見過,眼下到了生死時刻,他卻忽然在記憶裏找到了這個人。五年前的黃浦江上,在梁老漢的渡船裏,胡客在眨眼之間將潮州幫的人全部解決,救了杜月生一命,驚得杜月生目瞪口呆。當時杜月生想結交胡客,但胡客一靠岸便自行離去,令他無緣結識,扼腕歎息。如今時隔五年,在天口賭台裏,他竟再一次遇見了胡客。

杜月生知道胡客身陷火海,如果要逃生,同樣隻有跳窗這一個選擇。他親眼見識過胡客的能力,絕非黃公館這一幫手下可以比,如果胡客跳窗下去,說不定能衝破黑衣人的堵截,到時候他和黃金榮緊隨其後跳下,興許能有保住性命的機會。

隻是四下裏大火熊熊,杜月生口幹舌燥,臉皮滾燙,甚至能感受到須發逐漸發焦曲卷,但胡客仍在濃煙深處與人惡鬥,似乎連半點突圍逃生的打算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