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客抱著姻嬋,離開了洞廳,退出了天道。

四下裏夜色茫茫,他站在槭樹林裏,人生中第一次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站了好一陣子,他低下頭看了看懷中的妻子。

人死不能複生,無論他如何心痛,如何難以接受,眼前的事實終究無法改變。姻嬋既然已逝,那就讓她入土為安,好好地離開人世吧。

胡客來到平武縣城,購置了一口上好的棺材。他把姻嬋裝殮入內,卻不知該葬於何處。兩人一直四海漂泊,居無定所,似乎沒有哪個地方,與姻嬋有特別的聯係。

胡客思來想去,最終想到了一個去處。

胡客將靈柩運到了長沙府,停放在湘江畔的江神廟中。

江神廟年久失修,破敗不堪,但這裏是他和姻嬋叩拜天地共結連理的地方,對他和姻嬋有著極為特殊的意義。他打算把姻嬋安葬在江神廟的後院裏,安葬在牆腳的臘梅樹下。

下葬的那天,隻有胡客一個人。

覆上最後一鍬黃土,他無比失落地坐在墳前。

七年多了,歲月如浮光掠影,匆匆而逝,最終隻留下苦澀酸楚的回憶。那些過往與姻嬋相處的畫麵,自腦海深處翻湧而起,一一從眼前掠過。

胡客拿起墳前的酒壇,那是醉鄉榭的酒。他傾斜酒壇,將酒水傾灑在姻嬋的墳前,然後將酒壇高高舉起,任由剩餘的酒水注入口中。對他而言,姻嬋就是過往歲月裏最美的酒,他的確曾認認真真地醉過。

胡客搖搖晃晃地走進前殿,跪倒在神像前。他從不信神靈,此時卻無比虔誠地磕頭叩拜。一切緣分都是始於此處,那就讓它終結於開始的地方吧。

可是一切真的能夠就此終結嗎?

世人都說時間可以淡化一切,可是胡客心裏的那份思念卻越來越濃。他寄情於酒,常去醉鄉榭飲酒。他以前品而不嗜,喝酒絕不會超過一杯,可現在卻是成碗成壇地縱飲。

到後來胡客的錢財花光了,醉鄉榭的老板看他可憐,便讓他在店裏做了店保,供他一碗飯吃。世道太亂,常有地痞流氓來喝酒鬧事,索要份子錢,老板讓胡客做店保,原本隻是看中他身材魁梧,讓他充充門麵而已。沒想到胡客做了店保後,每有地痞流氓上門鬧事,他便下狠手教訓,那些地痞流氓即便糾集幾十人一哄而上,也被胡客片刻間悉數撂倒。城裏的地痞流氓從此再不敢上醉鄉榭來鬧事,連醉鄉榭所在的街道,也不敢輕易靠近。醉鄉榭的老板沒想到胡客打起架來這麽厲害,自此之後酒食招待,讓胡客吃好喝好,隻要胡客肯留在醉鄉榭繼續做店保就行。

胡客在醉鄉榭一待便是一年半的時間,這期間有兩個故人來找過他。

第一個來找他的故人是賀謙。

胡客在醉鄉榭待了將近半年之時,便到了快過年的時候。賀謙就是在這時找來了醉鄉榭。

賀謙是特意來尋找胡客。

離開井山後,賀謙不願再替任何人做事。他聽聞廣州、佛山等地武風盛行,於是南下佛山開了一家小武館,以教人習武為生,生意雖然冷淡,倒也能將就著過日子。

離過年還有一個月,佛山城內家家戶戶早已年意濃濃,賀謙倒有幾分羨慕,不由得冒出了找親故之人聚一聚的想法。他是從刺客道出來的,想來想去,隻想到了胡客。他決定找胡客見上一麵,畢竟大半年前在井山分道揚鑣時,兩人是不告而別。

賀謙知道胡客從小在衡州府的清泉縣長大,於是找去了清泉縣,但沒有打聽到胡客的下落。

他又去衡州城四處打聽,偶然聽到當地的小混混說,長沙城裏的醉鄉榭有個三頭六臂的厲害人物,把當地的地痞流氓收拾得服服帖帖。賀謙覺得好奇,於是找來了長沙府的醉鄉榭。

故人相見,兩人縱情痛飲,談起以往刺客道和禦捕門的種種軼事,都是唏噓不已,感慨萬千。賀謙還刻意提到了索克魯,覺得很對不起這位曾經的禦捕門總捕頭,畢竟索克魯曾悉心栽培他,把他當作禦捕門的接班人來培養。雖說他是刺客道天層的人,但畢竟在禦捕門待了整整十五年,與索克魯朝夕相處,最後叛出了禦捕門,難免會有愧疚之意。

賀謙在醉鄉榭待了五天。

在這五天裏,他每天都和胡客切磋。兩人空手較量,較量之時都用了全力。賀謙很想贏胡客一次,可最終還是未能如願。

“以你的身手,”賀謙說道,“如果去佛山的話,那邊所有的武館就該關門歇業了。”

胡客淡淡地笑了笑。

年關一過,賀謙便與胡客告辭,離開了醉鄉榭。

第二個找來的故人,則是杜心五。

杜心五是在開春後找來醉鄉榭的。

當時“刺宋案”已經發生,杜心五參加完宋教仁的喪事後,深感世道黑暗,猶勝滿清之時。他一心幫扶革命大業,原以為能換來一個朗朗乾坤,沒想到在新政府的統治下,世道甚至還不如滿清朝廷當政之時。憂憤交加之下,杜心五辭去了所有職務,打算回歸故鄉,就此隱居。

杜心五的故鄉在湖南省慈利縣,回家時途經長沙府,像賀謙一樣,聽聞醉鄉榭有個很能打的人。他是武術界的宗師,是青洪幫的“雙龍頭”,一時手癢,想來會一會這個很能打的人,沒想到竟是故人胡客。

這次會麵後,杜心五每隔一兩個月,便來找胡客一次,兩人敘舊論武,倒也樂得自在。

杜心五雖然隱居市井,但心中仍然關心國事,尤其是二次革命爆發時,他在醉鄉榭一住就是一個多月,隻因長沙是省城,能夠在第一時間獲得前線的消息。

二次革命是以“刺宋案”為導火索而爆發的一場討袁戰爭,但由於軍政實力過於懸殊,討袁軍從一開始便節節敗退,隻勉強堅持了一個多月,南京便被攻陷,孫文、黃興和陳其美等人逃亡日本,二次革命宣告失敗。

二次革命失敗時,已是這年的秋天。

杜心五根本沒有想到,這場起初鬧得轟轟烈烈的討袁戰爭,竟然這麽快便以潰敗收場。他來的時候情緒激昂,離開的時候卻是無比失望。

這次離開後,或許是因為意誌消沉,此後的三個多月裏,杜心五沒有再來找胡客。

等到杜心五再次現身於醉鄉榭時,已是這年的十二月。

杜心五這一次前來,不是為了敘舊論武,而是想拜托胡客一件事。

他想請胡客出山,替他殺一個人。

“應桂馨。”杜心五說出了刺殺的目標。

“姓應的殺害了鈍初,現今卻逍遙法外。”杜心五說出了刺殺應桂馨的原因,“國民黨現在失了天下,治不了姓應的,但總須有一個法子,讓姓應的付出代價,以命償命,以祭奠鈍初在天之靈。”

鈍初即是宋教仁,杜心五要刺殺應桂馨,歸根結底,正是因為九個月前發生在上海火車站的“刺宋案”。

宋教仁之死

當初袁世凱軟硬兼施,成功逼迫清帝退位,南方革命黨兌現之前作出的承諾,準備舉袁世凱為大總統。為限製袁世凱的總統權力,孫文在卸任之前,以臨時大總統的名義頒布《中華民國臨時約法》,隨後辭去大總統職務,投身鐵路實業建設。黃興自言“難可自我發,功不必自我成”,不久後辭去南京留守,隱居於上海,不問政事。

至此,同盟會的元老級人物中,唯有宋教仁還在為政治和國事呼號奔走。

袁世凱就任臨時大總統後,內閣因為職權得不到保障,根本無法有效地限製總統的權力。宋教仁很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深知必須建立一個與總統權力相製衡的責任內閣製,而責任內閣製的核心在於議會政治,議會政治的重心則在於政黨製衡。彼時同盟會還帶有一定的草莽氣息,各地從事政治活動的黨派竟多有三百餘個,可謂黨派林立,力量分散,局麵極為混亂。正因為如此,宋教仁決定“毀黨造黨”,以同盟會為基礎,吸納一些其他黨派,改組成立一個帶有建設性質的議會型政黨,“從事於憲法國會之運動,立於代表國民監督政治之地位”。

民國元年八月二十五日,宋教仁不顧一部分同盟會成員的反對,以“朝野合作,新舊合作”為號召,以同盟會為基幹,聯合國民公黨、國民共進會等小黨派,在北京整合成立了國民黨。

國民黨成立後,孫文被推選為理事長,但孫文聲稱要“專心致誌於鐵路之建築”,遂辭去理事長一職,委托宋教仁代理。

剛剛成立的國民黨,立刻積極投入到第一屆國會選舉當中。為幫助國民黨爭取國會選舉的勝利,宋教仁於十月離京南下,在南方各地發表演講,抨擊時政,宣傳政見。他每到一處,均受到社會各界的熱烈歡迎,很快在南方刮起了一股淩厲的“宋教仁旋風”。國會選舉雖然還沒開始,但國民黨的呼聲已經非常之高。

在國民黨有望選舉勝利並組織責任內閣的情況下,孫文卻沒有與宋教仁就選舉的相關事宜進行磋商,反而在選舉前一個月赴日本進行並不急切的考察訪問。

此時宋教仁已經抵達上海,寄住在黃興家中。他在國民黨上海交通部發表演講,明確地撇開孫文的五權憲法,大講自己的三權分立憲政設想,然後以激烈的言辭,全盤否定了袁世凱政府當局的內政外交,認為隻有國民黨方麵出麵組織責任內閣,才能解決當前的種種問題。

民國二年三月間,在北京舉行的中華民國第一屆國會選舉結束,國民黨以壓倒性優勢獲勝,在參議院與眾議院皆獲得最多席次,成為國會最大黨。

第一屆正式國會定於四月在北京開幕,宋教仁躊躇滿誌,準備以國民黨黨首的身份籌劃組織第一屆責任內閣。與此同時,袁世凱亦多次催促宋教仁“赴京會商要政”。宋教仁於是決定出發北上,並選擇了三月二十日作為他離開上海的日子。

在宋教仁臨行之前,他接連收到“友人密函”,說他之前在南京之時,已經有人“潛隨其後,希圖行刺”,勸他暫時不要北上,平時也要多加防範。宋教仁卻不以為然,認為這隻是坊間的謠言,沒有放在心上。

三月二十日晚十點多鍾,宋教仁在黃興、廖仲愷、於右任等人的陪同下,來到上海火車站,準備乘坐特別快車前往南京,轉而北上。

火車出發是在十一點鍾,時間尚早,宋教仁、黃興等人便在議員接待室裏休息。

宋教仁與眾友人議論時政,聊談甚歡,根本沒注意到此時的接待室外,有人正頻頻向內窺探。

十點四十分,離發車時間隻剩下二十分鍾了,檢票處開始檢票。

宋教仁等人離開接待室,有說有笑地來到檢票處,排隊等待檢票。

就在這時,幾步開外突然響起了一聲沉悶的槍聲!

黃興、廖仲愷等人急忙驚惶四顧,卻見宋教仁靠在旁邊的鐵椅上,用手捂住腹部,對近旁的於右任痛苦地說道:“我中槍了……”

黃興等人還沒回過神來,又聽見了兩聲槍響,幸而無人被擊中,其中一顆子彈,堪堪貼著黃興的身邊掠過。

黃興急忙向槍響處望去,隻見一個身形甚短、身穿黑色常服的人,不顧一切地撥開人群,躍過車站鐵欄,向東麵逃竄,頃刻間沒了身影。

宋教仁被子彈擊中了腹部,那是要害部位,臉色刹那間一片蒼白。

於右任急忙衝出車站,找來一輛汽車,將宋教仁送往附近的滬寧鐵路醫院。但由於是深夜十一點鍾,醫生不在醫院,隻好又急忙找人去通知醫生。

此時的宋教仁,神誌還算清醒。他腹部疼痛,無法大聲說話,隻能讓於右任把頭挨近他胸前,然後喘息著說道:“我痛得很,恐怕是活不下去了。如果我死了,就把我所有存書捐入南京圖書館……我老母尚在,唯有請諸位替我照料了……”

十幾分鍾後,醫生聞訊趕來,查看了宋教仁的傷情,認為傷在腹部,且傷勢嚴重,必須立即進行手術,才有一線活命的希望。

此時已是淩晨,手術立刻進行。醫生通過腹部手術,很快取出了子彈。子彈是從側後方穿過腰際射入腹部的,傷及了小腹及大腸,所以醫生又主刀進行了腸道縫補手術。

手術結束後,宋教仁的情況不見好轉,反而不斷地惡化。

宋教仁自知難逃一死,於是授意黃興代擬電報發給袁世凱:“北京袁大總統鑒:仁本夜乘滬寧車赴京,敬謁鈞座。十時四十五分在車站突被奸人自背後施槍,彈由腰上部入腹下部,勢必至死。竊思仁自受教以來,即束身自愛,雖寡過之未獲,從未結怨於私人。清政不良,起任改革,亦重人道、守公理,不敢有毫權之見存。今國基未固,民福不增,遽爾撒手,死有餘恨。伏冀大總統開誠心,布公道,竭力保障民權,俾國家得確定不拔之憲法,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臨死哀言,尚祈見納。宋教仁。哿。”他又叮囑守在病榻前的諸位革命友人勿以他為念,要奮力國事,然後感歎道:“我為調和南北事費盡心力,造謠者及一般民眾不知原委,每多誤解,我受此痛苦也是應當,死亦何悔?隻可惜凶手在逃,終不知誤會吾者為何許人。罷了,罷了……”

二十二日淩晨四點,宋教仁的傷勢急劇惡化。他雙手發冷,目睛仰翻,已經不能言語,隻能以黯淡的目光環顧四周,眼神裏充滿了不舍之情。

黃興、於右任、陳其美等人均圍侍在病榻旁,黃興在宋教仁的耳旁大聲地說道:“鈍初,我們會照料你的一切,你放心地去吧!”

宋教仁的眼中泛起了淚光,然後緩緩閉上雙眼,慢慢地斷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