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宋案”發生後,正在日本訪問的孫文聞訊,當即發出急電,“望黨人合力查明此事原因,以謀昭雪”。袁世凱得知此事後,感歎道:“國民黨失去宋鈍初,少了一個大主腦,以後越難說話。”遂命擬電報,擬優恤命令;黃興與陳其美各方聯絡,致函上海公共租界總巡捕房,懸賞萬元緝拿凶手;江蘇都督程德全通電全省:“如凶手就縛,當立予賞洋一萬元,通風報信、身充眼線因而拿獲者,給洋五千元”;滬寧鐵路局認為凶案發生在火車站內,有損鐵路局聲譽,也主動懸賞五千元緝凶。

上海地方檢察廳組織警力,對凶案現場進行了調查取證,盡管現場沒有人看清凶手的長相,但地方檢察廳通過細致的調查,還是初步得出了一些判斷。

首先,凶手行刺之時,距離宋教仁僅僅數步之遙,敢走得這麽近,一定不是宋教仁認識的人。其次,凶手既然與宋教仁素不相識,那他行刺宋教仁的原因,一定不是宿怨私仇。除此之外,凶手行刺時舉止從容,逃跑時方向明確,附近一定有藏身之處或接應之人。

地方檢察廳由此得出結論,該案是“為人買通行刺,故就性質而論,破案獲凶或非難事也”。

地方檢察廳雖然做出了破案或許並不難的判斷,但也完全沒有預料到,這件案子的破獲,竟然遠比想象中還要來得輕鬆。

第一條線索,出現於案發後的第二天,來自於六野旅館的旅客。

這位旅客向國民黨方麵舉報線索,說住在六野旅館十四號房的武士英行為舉止可疑。

據該旅客透露,武士英是山西人,麵目凶惡,身材短小,自稱是雲南軍隊的管帶,可是平時吃穿卻非常拮據,有時還會向旅館內的其他旅客借錢。

三月二十日上午,該旅客看見武士英引領幾個陌生人走進了六野旅館,進入了十四號房,想必是商談事情。不久後,這些陌生人便離開了旅館。

武士英把這些陌生人送走後,顯得非常高興,向該旅客借錢,說要出門去辦點事,但是沒有車費。

該旅客住在武士英的隔壁房,平時和武士英抬頭不見低頭見,不太好意思不借,於是借給了武士英小洋一角。

“這點錢不夠,”武士英卻說道,“我要去西門,路很遠的。”

該旅客於是又加了兩角,總共借給武士英小洋三角。

到了晚上八點左右,武士英返回旅館,找到該旅客,炫耀般地拿出幾十元錢,從中抽出一元,還給了該旅客。

“你何必還給我這麽多?”該旅客有些吃驚,也頗覺納悶,不明白武士英從何處得來了這麽多錢。

武士英卻得意洋洋地說道:“這點錢算什麽?過了今晚,我就是千元戶了。”說完他便離開了旅館。

武士英一夜未回,到了二十一日早上七點左右,才回到六野旅館,結清旅費,收拾好行李,急匆匆地離開了。

武士英這一係列奇怪的舉動,引起了該旅客的注意,但是他沒有多想。直到上午看見報紙上刊登出宋教仁遇刺的消息,他才聯想到武士英的行為,覺得其舉止甚為可疑,於是向國民黨方麵舉報了這一消息。

國民黨方麵得到這條線索後,沒有向司法當局報案,反而自行派出職業偵探,到六野旅館核實了這條線索,然後追查武士英的去向。

到了二十三日,第二條線索出現了。

第二條線索,來自於法租界巡捕房的華探督察長黃金榮。

二十三日這天,有一個名叫王阿發的古董商來法租界巡捕房舉報,說幾天前他到小西門外應桂馨的家中兜售古董和字畫,應桂馨卻拿出一張照片,叫他把照片上的人“辦”了,如果能夠完成任務,便付給他酬洋一千元。王阿發當然不敢做殺人的勾當,於是急匆匆地離開了應家。“刺宋案”發生後,王阿發見報上刊登的宋教仁的照片,與當日應桂馨拿出的照片上的人,竟然是同一個人。他思慮再三,還是覺得應該把此事說出來,於是跑來巡捕房報案。

黃金榮沒想到“刺宋案”竟然能和應桂馨扯上關係。

當日天口賭台圍殺黃金榮失敗後,應桂馨急匆匆地趕赴南京,就任總統府庶務科長。但是不久之後,他因與人持槍械鬥,被調任到下關兵站任差,隨後又遭解職。離職後的應桂馨希望東山再起,南京方麵不肯用他,他就索性召集一些青幫的舊部兄弟,組建了共進會,自任會長,不久後又攀附上了江蘇都督程德全,由程德全電薦給北京政府。應桂馨奔赴北京,在北京待了一個月,其間由內務部秘書洪述祖牽線,先後受到國務總理趙秉鈞和大總統袁世凱的接見,被委任為江蘇駐滬巡查總長,這才又大搖大擺地返回上海。

黃金榮和應桂馨舊仇頗深,但是應桂馨就任江蘇駐滬巡查總長,可謂今非昔比,所以盡管知道應桂馨回到了上海,甚至耀武揚威地住在法租界裏,黃金榮卻拿他沒有任何辦法。

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黃金榮深知眼下時局動**,應桂馨今朝得勢攀上了高枝,保不準明天便跌落穀底成了落水狗,到時候再收拾應桂馨不遲。隻是他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竟如此之快,僅僅過去了幾個月,“刺宋案”便發生了,而應桂馨則被人舉報,和這件轟動全國的大案扯上了關係。

有這樣的機會,黃金榮當然要好好地借題發揮。

黃金榮立刻將這一線索報告給國民黨方麵,然後派華探喬裝打扮,去應桂馨府上打聽應桂馨是否在家。抓人要抓現成的,他要確定應桂馨在家,才會帶巡捕前去實施抓捕。打聽消息的華探很快回來稟報,說應桂馨不在家中,而是去了公共租界迎春坊一個名叫李桂玉的妓女家中過夜。黃金榮當即聯係公共租界巡捕房。雖說是深夜,可事關“刺宋案”,所以公共租界巡捕房立刻派巡捕趕到李桂玉的住處,將應桂馨抓了個現成。

因為有機會將應桂馨拉下馬,所以黃金榮不像以往處理公事那般磨磨蹭蹭,而是變得雷厲風行。得知應桂馨被抓捕的消息時,天才剛剛亮,黃金榮立刻率巡捕趕往應桂馨的府上,封鎖各處出口,衝進應家大肆搜查,希望能找到一些與“刺宋案”相關的證據。

應桂馨家中一些人已經起床。黃金榮一進門,便大吼一聲:“全都不許動!”嚇得幾個起早的人驚慌失措,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在這些紋絲不動的人當中,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子,卻突然拔腿就跑。

黃金榮立刻帶人追趕。

矮小男子逃到應家後院,準備翻牆逃跑。

黃金榮追得最快,一個箭步躥上去,將兩隻懸空的腳抓住,把矮小男子從牆頭上拉扯下來。眾巡捕一擁而上,迅速將矮小男子製服。

這矮小男子正是武士英。

黃金榮命眾巡捕仔細搜查應家,最後從武士英的房中搜出了一把六響手槍,槍內尚有三顆子彈,事後經過比對,其規格與射殺宋教仁的子彈完全一致。除此之外,黃金榮還從應桂馨的房中搜出了一疊電報,全都是與洪述祖往來的密電,事後又在上海電報局查到了相應的電報底稿。

在這些密電當中,第一份是應桂馨在三月十三日發給洪述祖的,電文道:“功賞一層,夔向不希望。但事關大局,欲為釜底抽薪法。若不去宋,非特生出無窮是非,恐大局必為擾亂。”應桂馨又名夔丞,電文中的“夔”字,指的正是他自己。

十四日早上,應桂馨又給洪述祖發去一份密電:“梁山匪魁,頃又四處擾亂,危險實甚。已發緊急命令,設法剿捕,乞轉呈,候示。”

十八日下午,洪述祖密電應桂馨:“寒電應即照辦。”

十九日,洪述祖又致電應桂馨:“事速照行。”

二十一日淩晨兩點十分,即“刺宋案”發生三個多小時後,應桂馨發電向洪述祖報告:“廿四十分鍾,所發急令已達到,請先呈報。”

二十一日上午九點,應桂馨給洪述祖發去了最後一份電報:“號電諒悉。匪魁已滅,我軍一無傷亡。堪慰,望轉呈。”

手槍和電報的出現,已是鐵證如山,凶手武士英和應桂馨雙雙被緝拿歸案,“刺宋案”就此告破。

此時距離案子發生,僅僅過去了三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