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357藝術區。

本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時候,這裏曾經輝煌一時,作為市裏唯一也是最大的一個毛紡廠區,留下了幾代人無法忘卻的記憶。而如今,作為藝術家工作室聚集的特殊文化區,也就經常能夠看到一些三五成群,留著長發,頗有文藝範兒的年輕人在這裏晃來晃去,追逐自己的夢想。

火,刺啦一聲被點燃,開始無聲無息地燃燒,就像一條可怕的毒蛇,在黑夜中輕柔地劃過高低不平的樓板,吞噬著視野中一切試圖阻擋自己潛行的障礙物。

這是一間五十平米左右的廢棄廠房改造後的工作間,有著必要的一些生活所需,房間裏本來給人的感覺就是亂七八糟,因為主人除了用來睡覺以外,這裏還被作為自己的一間畫室和儲藏室。如今,密閉的空間裏充斥著濃烈的丙烯顏料融化時所產生的特有的酸味,讓人作嘔,而逐漸失控的火舌在吞噬了牆上的畫作以後,便不再靦腆獨行,而是毫不猶豫地撲向了房間後麵的一張折疊沙發。

灼熱的烈焰步步逼近癱倒在沙發上的年輕男人,他喝了太多的酒了,所以比平時睡得更死,不然的話,他是絕對不會讓死亡變得離自己這麽近的。終於,年輕男人的身上也從下到上著了火,羊絨衫和毛褲都是易燃的,瞬間就被燒光,而火焰舔食人的皮膚時所產生的撕裂般的疼痛讓年輕男人頓時驚醒,同時發出了本能的慘叫聲。

到處都是火,所以他根本就是無處可逃。

尖叫聲,掙紮,痛苦,絕望,哀嚎……他不明白這個平時自己所熟悉的空間,為什麽卻瞬間變成了一個要把他活活燒死的人間地獄?

強烈的求生本能支撐著他,咬牙忍著渾身鑽心的劇痛向門口爬去。因為他知道自己必須盡快離開這個房間,不然的話,沙發旁儲藏櫃裏的那箱子天那水會讓自己的下場變得更加不可想象。

就在這時,緊閉著的房門突然被人用力撞開了,盡管自己渾身上下都著了火,他卻欣喜若狂!因為自己不會死了,有人來救自己了!

來人的身體素質足夠好,所以,雖然他的身上也著了火,但是卻仍然能夠順利地把年輕男人背到室外,並且用早就準備好的軍用毛毯撲滅了兩人身上的火苗。

“張林浩,你沒事吧?”這是個陌生中年男人的聲音,表示自己還活著。

中年男人一邊詢問著,一邊伸手從一個公文包裏摸出了個手機,看情形準備打電話報警。

“我,我沒事,我沒事,”對方怎麽知道這個名字?死裏逃生的他突然腦子裏一片空白,猛地意識到了什麽,便伸手抓住了眼前這個憑空而降的救命恩人,嘶啞著嗓音哆嗦著說道,“裏麵,裏麵還有人,裏麵還有人,我同事,我同事小張,張林浩,還在**睡覺!……求求你救救他!快救救他!……房子馬上就要爆炸了!”

中年男人突然怔住了,渾身僵硬,他低頭語速飛快地問:“那你是誰?你到底叫什麽名字?”

“我?”年輕男人有點發愣,“我叫丁廣鑫。”他不明白對方為什麽要問自己的名字。

“你同事是不是叫張林浩?”中年男人的語氣更加緊張了,甚至還有些生氣,右手猛地朝已經可以明顯看見火苗往外竄出的工作室指了一下。

“是的,是的,就是張林浩,我們昨天晚上喝多了,因為晚上開車怕被交警逮住,我就在這裏借宿……”話還沒說完,丁廣鑫就一臉驚愕地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救了自己命的中年男人扭頭飛速地衝進了火場。

遠處,刺耳的警笛聲由遠至近,硬生生地劃破了黑色的夜空。丁廣鑫懸著的心這才算是放了下來,嘴角也露出了笑容,盡管疼得他隨即就齜牙咧嘴倒吸冷氣,因為大火不僅燒光了他的頭發,還在他的臉上燎起了一層很大的水泡,但是丁廣鑫很高興,因為自己撿了條命。

於是,他重又癱倒在冰冷的地麵上,看著黑漆漆的夜空,長長地出了口氣。

驚天的一聲巨響幾乎撕裂了他的耳膜,隨即熱浪伴隨著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窗玻璃碎片瘋了一般向外飛濺。丁廣鑫猛地從地上坐起,驚恐地看著眼前已經被炸塌的工作間,頓時目瞪口呆。

他的腦海裏牢牢地記住了那個高大的衝向火場的背影,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你說什麽?盧浩天死了?”章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電話那頭,歐陽力的聲音是非常堅定的。

“沒錯,消防大隊的人說了,發現兩具屍體,在火場附近還發現了盧浩天的車和個人身份證件。”說到這兒,歐陽力略微停頓了一下,“你來下現場吧,章主任,我需要你幫忙辨別下屍體,老鍾出勤了,人手不夠,還有就是,這裏有個幸存者,他一再堅持說,盧浩天是為了救人而死的。”

掛斷電話後,章桐轉身,目光順勢落在了辦公桌玻璃台麵下壓著的那張全警局的集體照上,不由得長長一聲歎息。

已經上了快一小時的班了,可李曉偉卻像過了整整一年那麽難熬。

他根本就沒有心思上班,因為他始終都靜不下心來,阿美的聲音,還有她的身形一直都在自己的腦海裏出現。李曉偉突然覺得自從離開了阿美後,自己麵對很多事情的時候,就再也無法做到應對自如了。

院領導雖然再三強調說會盡快派人來頂替阿美的位置,因為阿美不隻是自己的護士,還同時幹著肛腸科和血液科護士的活兒,如今她不在了,相信會有很多人像李曉偉一樣不習慣呢。醫院的護士本來就是人手嚴重不足,現在可是更加雪上加霜了。

但為什麽總是要等人不在了,才會更容易看清楚對方身上的優點呢?

預約的病人要半小時後才到,搖了搖空空的熱水瓶,李曉偉剛想扯開嗓子叫阿美,可是轉念一想,便乖乖地自己拎著水瓶向走廊盡頭的開水間走去了。

阿美在的時候,自己的熱水瓶可從來都沒有空過。

開水間隻有一平方不到的空間,塞了一個簡易小鍋爐後就更加沒有立足之地了。排隊等著打開水的年輕醫生和病號有七八個人,看情形沒有個十分鍾是絕對不會輪到自己的。李曉偉聽話地排在隊伍末尾,接著又哭笑不得地讓兩個年輕小護士插隊站在自己前麵。

剛偷偷喘了口氣,耳邊便傳來了前麵兩個小護士的小聲議論。

“哎,我說,阿美姐怎麽這麽倒黴啊!上周我還跟她逛街來著,說沒就沒了,太可憐了!”

“是啊,是啊,這年頭,看來腦子不正常的人還真不少呢。我們以後下中班可要小心點,注意安全,可千萬別落單了。……”

身材略高的小護士轉頭看自己的同伴,神秘兮兮地說道:“聽說既不是劫財也不是劫色,還把人殺了,這,會是誰幹的?”

同伴瞪了她一眼:“她是心理科的護士,腦子有病的人見多了,不出事才怪。跟你說啊,那天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她就說有個女的,聽說還是我們院裏的,自作多情不說,還挺不要臉的說人家李醫生和她有一腿,兩人是情人了,都住一起了,這**!”說著,小護士的臉上露出了嫌惡的神情,“人家李醫生能看得上她才怪!老處女一個!”

冷不防一回頭,和李曉偉四目相對,小護士立刻閉上了嘴,尷尬地嘿嘿一笑:“李,李醫生好,你今天門診啊?”

李曉偉卻好像根本就沒有聽到她說話一樣,愣在那裏紋絲不動。

兩個小護士對視了一眼:“李醫生,你沒事吧?”

“哦,我?我沒事,我沒事,對了,阿美是什麽時候跟你說這些話的?”李曉偉故作輕鬆地問道。

“李醫生,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的。”小護士急了,趕緊擺手就想脫身,卻被高個子同伴拽住了。三人來到走廊僻靜處。

“怕什麽呢,娟子,李醫生是好人,他不會怪我們的,對吧,李醫生,你既然聽到了,那我們就跟你都說了吧。阿美在我們麵前已經不止一次抱怨過那個女人了,說那女人自作多情、很不要臉。李醫生,你就給個話,你到底和她是不是情人關係?”高個子小護士倒是個爽快人,講話的速度也飛快。

“你們說的是誰?”李曉偉感到一頭霧水。

“兒科醫生戴玲玲啊,那個一天到晚說話跟唱戲一樣的女人。”被叫做娟子的小護士小聲嘀咕,目光時不時地掃向兩人身後,生怕會被人聽到一樣。

“唱戲?”李曉偉的心裏突然一緊,這話,曾經有人跟自己說起過,就在不久前!

“沒錯,拿腔拿調的,就跟唱戲一樣,我們都不喜歡她。”高個子小護士一臉的正義凜然,“李醫生,阿美就曾經不止一次說起過,這女人配不上你!”

聽了這話,李曉偉不由得鼻子一酸,卻笑出了聲,隻不過是苦笑:“謝謝你們對我的關心,放心吧,我喜歡的女人姓章,是個法醫,她不在我們醫院工作。而我和戴醫生之間隻是同事關係,我相信裏麵肯定有誤會。還有啊,你們剛才和我說的話,不要再和別人說了,答應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