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醫院三樓的兒科醫生輪休辦公室裏擠滿了人,因為剛交完班查過病房,所以早班和昨天晚班的值班醫生都還在,房間裏鬧哄哄的,忙碌的護士進進出出,而屋外的走廊裏則時不時地傳來了孩子的啼哭聲和尖叫吵鬧聲。
這本是兒科病房裏的常態,作為一家三甲醫院裏最重要的科室之一,醫生和護士一旦開始上班,就會忙得幾乎連坐下喝水閑聊的時間都沒有。
隻是戴玲玲除外,因為她似乎總是與身邊的一切事物和人都是顯得那麽格格不入,她不緊不慢地處理著自己所遇到的每一個問題,不溫不火,麵容慈祥溫和,她給人的印象是她從來都不會生氣,做任何事也都是有條不紊按部就班。
於是,戴玲玲醫生的同事常常想,自己要是能夠活到她那種境界的話,是不是就會覺得更開心呢?不過,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戴玲玲醫生在旁人眼中完美得近乎像個假人。
就像此刻,兒科的每個人都像隻陀螺一樣忙個不停,隻有她,雙手插在白大褂裏,正悠閑地站在病人等候區旁若無人地抬頭看著新聞,那台48英寸的液晶彩電是才換上沒多久的,所以無論是畫質還是音響都非常逼真靈敏。戴玲玲雙眼緊盯著電視屏幕,神情專注一動不動,甚至於對身後傳來的說話聲都充耳不聞。
“醫生,能換個台嗎?孩子想看動畫片。”一位年輕母親正一邊安慰著自己懷裏躁動不安的三四歲模樣的小男孩,一邊委婉地提醒道,“或者你開小聲一點,行不?”
戴玲玲卻仍然紋絲不動,臉上的表情也顯得很木然。
見狀,年輕母親便皺了皺眉,剛想接著抱怨,就在此刻,新聞結束了,戴玲玲轉身就走,頭也不回,也沒有和這位被孩子折騰得手忙腳亂的母親打聲招呼,就這麽毫無禮貌地離開了等候區。
“這醫生怎麽這樣沒禮貌!”年輕母親不由得皺了皺眉,探身拿過了戴玲玲剛順手放下的電視遙控器,開始研究如何轉台。
其實呢,剛才電視中的新聞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隻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火災現場所發回來的報道罷了,如果真要在其中找什麽亮點的話,那就是這次的突發火災中死了兩個人,死者中的一位是起火房子的主人,還有一位,是個警察,根據現場唯一的幸存者描述,這位殉職的警察是他的救命恩人,而悲劇的發生時間,卻恰恰是警察毫不猶豫返回火場救人的時候,爆炸就產生了。爆炸事故的起因,據說是儲存的天那水遇到明火所引發的一場災難。
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多啊!年輕母親私底下暗自感慨了好一會兒,不過很快也就忘了這件事了。
天那水,有一個很好聽的昵稱——香蕉水,因為它的味道聞起來就像成熟的香蕉那樣甜而誘人,由乙酸乙酯、乙酸丁酯、苯、甲苯、丙酮、乙醇、丁醇按照一定重量百分組成所配製成的化學混合溶劑,微溶於水,也能溶於各種有機溶劑。被廣泛使用於電子、粘膠劑製造、家具、塗料、玩具、印刷業、裝飾繪畫等領域。
章桐上一次接觸到天那水的時候,自己還是在學校修法醫毒物學的這門課上,記得當時她隻過了一遍就牢牢地記住了天那水的相關名詞解釋、生物危險特性和化學危險特性,作為一種非常危險的化學溶劑,被用作犯罪的機會也是非常罕見的,所以,知道天那水的危害對於章桐來說,還隻不過是停留在課本上的白紙黑字罷了。
但是當她看到盧浩天麵目全非的屍體的時候,眼淚便模糊了自己的視線。她已經完全無法把眼前這個嚴重碳化,體長不足一米,就像個孩童般緊握雙手的屍體和記憶中那個身材高大、滿身煙草味的警察相聯係起來了。
“章醫生?”歐陽力注意到了章桐情緒的異樣變化。
章桐沒吱聲,隻是在屍體邊蹲了下來,戴著手套的手開始逐步檢查屍表的痕跡:“體表有衣物殘片,屍斑鮮紅,屍表有油膩,皮膚四度燒傷,眼部有紋理狀改變,‘鵝爪狀’,睫毛征候(備注;火燒時,受害人雙目緊閉,隻燒焦睫毛端,這是一種本能的生理反應。),體重減輕,身體嚴重縮小,呈現出屈曲狀,屍表殘存皮膚紋理裂開,形成棱形創口。”
說到這兒,她抬頭看了看歐陽力,早晨的陽光竟然有些刺眼。
“歐陽隊長,他符合生前燒死的推斷,需要做屍檢嗎?”
歐陽力神情凝重地點點頭:“拜托了,章醫生。”
在收拾工具的時候,章桐轉頭問道:“那個幸存者呢,我想和他談談,可以嗎?”
“剛被送去第一醫院燒傷科了。”歐陽力頭也不抬地回答,“我叫薑宇送你過去吧,屍體等下我們就送分局解剖。”
“通知你們分局的痕檢,兩具屍體都要優先做DNA檢測,這是標準程序。”說完這句話後,章桐便拉開車門鑽進了薑宇的警車,關上車門,揚長而去。
“好的,章醫生,你放心吧,一定優先處理。”歐陽力認真地自言自語。
雪好不容易停了,但是這人的心情卻也變得更加糟糕了。
“戴醫生……”李曉偉在樓梯拐彎處看到戴玲玲的時候,想躲避已經是來不及了,便隻能上前硬著頭皮打招呼,“你去吃飯啊?”
戴玲玲的臉上閃過一絲驚喜,語調也突然變得誇張了起來:“李醫生,你來啦?”
聽了這話,李曉偉微微皺眉,心裏本能地一緊,他卻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複她。戴玲玲倒是很大方地把手勾住他的胳膊,上半身緊貼著李曉偉,舉手投足之間就像極了一對恩愛情侶。而身邊經過的小護士們則不約而同地投來異樣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李曉偉頓時感覺渾身僵硬,他試圖推開戴玲玲,卻懊惱地發覺自己根本就動彈不了,便壓低嗓門,脫口而出:“戴醫生,你不要這樣,人家看了影響多不好。”
“有什麽影響不好的,……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了?嫌棄我長得難看?我今天還特地畫了煙熏妝,剛學的,為了你才學的哦……你看,喜歡嗎?”
目光所及之處,聯想起以前的種種,李曉偉心裏一涼,腦子開始嗡嗡作響——天呐!327號病人!阿美說得沒有錯,真的是327號病人的翻版!都怪自己忽視了!李曉偉羞愧之餘,不得不移開了視線。
“怎麽了,阿偉,你不喜歡我了?你不要我了?”戴玲玲的目光中不斷交替著失落和警惕。
“不,我不會不喜歡你,戴醫生,隻是大庭廣眾之下,這樣影響不好。”李曉偉暗自警告自己要冷靜,這個時候,是絕對不能夠讓戴玲玲有任何察覺的,她就像一個巨大的火藥桶一樣,隻要小小的一根火柴都能夠很輕易地把她點燃。所以李曉偉不得不說出了違心的話,右手也順勢攬住了戴玲玲纖細的腰肢。
李曉偉可以非常肯定自己這麽做是會遭到報應的!
在進病房之前,護士曾經提醒過章桐,如果不是被人及時給背出火場的話,這家夥現在應該是在殯儀館的冷庫裏而不是病**舒舒服服地躺著了,淺二度的燒傷,連呼吸道也沒有怎麽受損,至多半個月的時間就能恢複。
“他確實很幸運!大火起來沒多久時就被人救了。”最後,護士小聲嘀咕,“他的同伴,還有那警察,可就沒有那麽幸運了。”
“什麽時候起的火,有確切時間嗎?”章桐隨口問道。
“兩點多的樣子,我們看電視新聞了,剛播出的。”護士伸手指了指對麵牆上掛著的液晶電視機,每個樓層病房外的病員休息大廳裏都有這麽一台標配的電視機。
兩點多?盧浩天大半夜的不睡覺去那裏到底想幹什麽?誰都知道357藝術區是遠離市中心的,尤其是這麽冷的天,黑燈瞎火地跑到郊外?章桐不由得緊鎖雙眉。
按照護士的指點,她伸手推開了燒傷科的A區15號病房大門,一眼就看到了頭上塗滿了藥劑的幸存者丁廣鑫,而自己身上的警服也順利引起了後者的注意。
剛換完藥,所以丁廣鑫這時候的感覺會不是那麽難受,他坐在**,不顧身邊妻子的阻止,急切地對剛進門的章桐說道:“警察同誌,你來得正好,你聽我說,那個中年男警察,都是他救了我,真的,他救了我,你要相信我的話,他可是好人呐!如果沒有他的見義勇為,我他媽的早就被活活燒死了!為什麽好人就沒有好報呢……”說到這兒,他便泣不成聲了起來。
“你冷靜點,你還記得他跟你說過什麽話沒有?他是什麽時候出現的?”章桐竭力安慰道,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病**坐著的丁廣鑫,他身上的傷確實不是很重,靜養一段時間、按時換藥就沒有問題了。
“前天晚上我和小張談成了一筆大生意,賣出了好幾張畫,價錢還不錯,所以就多喝了幾杯慶祝一下。因為那個工作室是小張開的,他的家在那,喝得太晚了,他就睡了床,我睡了沙發。結果半夜就著火了,我也不知道火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著了的,還有那個警察,他什麽時候出現的,我都不知道,那時候我都被燒糊塗了,但是我記得大火起來沒多久,他就衝進來救我了,把我背出火場以後,他並不知道房間裏還有另外一個人,我跟他說我的合作夥伴張林浩還在裏麵,他感到非常吃驚,沒等我話說完,就又衝進去了。”丁廣鑫愁眉苦臉地嘟囔,“都怪我們,那箱天那水要是早一點被送到廠裏去的話,就不會出那麽大的事了。”
“等等,”一邊正在低頭做著記錄的薑宇突然追問,“你剛才說他‘非常吃驚’?”
丁廣鑫點點頭:“是的,他好像認錯人了,把我當做了小張,所以後來一聽說小張還在裏麵,便衝進去了,沒想到這一去就倒了黴了。”
章桐卻不由得一聲長歎:“別說‘倒黴’這兩個字,至少他救了你。以後好好生活,就是對他的最好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