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到她是在我姐姐的葬禮,黑壓壓的一片學生製服裏我一眼就認出她來。她確實同姐姐描述的那樣,鮮活,美好,勇敢又溫柔。

我從自己藏身的角落裏擠出來。我往前踏了一步,盯著她,直勾勾地。

她還沒有發現我。

我抱緊懷裏的本子——那是姐姐的日記,裏麵裝著姐姐的故事。

這是我必須守護的東西。

我捏緊發皺的書脊,吞了吞口水,擠開人群,朝著她走過去。

她垂著眼皮,盯著姐姐的照片,靜默。

還差一點——我艱難地擠過去。

她動了!我瞪大眼睛,看著她轉身,往會場外走。

“等等,”我開口,聲音因為太久沒說話而嘶啞。“等等——”

我深吸一口氣。

“江北——!”

她回過頭,驚訝地盯著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這是何家那個小的吧!”

“是啊,聽說大的走了,受不了,就變得有點不正常。”

“真可惜啊,多好看的小姑娘。”

“那可不,以前還還好聰明呢!”

人們臉上掛著憐憫,皺眉,捂著嘴悄聲。

母親跑出來拉住我,拍了拍我的臉頰,抱著我的頭,擰著眉頭俯視著我:

“你乖乖聽話好不好?”

我機械地點點頭,抱緊了懷裏的日記。

母親貼貼我的額頭,拉著我走進裏屋。

我回過頭張望,終於在人與人的縫隙裏發現她。她站在原地,盯著我,若有所思。

我別過頭,腳步不停,一直跟著母親邁進屋裏。

“作孽啊……”母親一定是看到她了。因為在我低頭扒拉飯的時候,我餘光中瞟到母親擦了擦眼角的晶亮。

一周前,我的姐姐當著我的麵,站在海邊的礁石上,跳下,沉入海底。

從那以後我開始變得孤僻話少,並且隻是每天抱著姐姐留下的日記本發呆。

對於十四歲的年紀來說,姐姐的日記不難讀,但是也不好懂。

“我走在一片陌生的荒原裏,空無一人。但是江北卻跳下高牆,她笑,她問我,問我想要一些花嗎?”

什麽東西?從牆上跳下來?送花?我迷迷瞪瞪地念著,把那些熟悉的字符讀了一遍又一遍。這些平日裏常見的字符組合在一起拚成一個我不懂的東西。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在夜裏看了無數遍,才從字與字的縫隙裏看出“男朋友”這麽幾個字來。

我認定了這個“江北”是姐姐的男朋友。

那姐姐為什麽死他一定知道。

姐姐沒有在日記裏詳細地描述過他的樣子,甚至他的性別,提到的時候隻是江北。在後半段裏,就變成了摯友。

雖然不清楚性別,不清楚麵貌,但我還是從字裏行間窺見了這位“江北”的味道——

溫暖的,輕輕柔柔的,有點像草屑幹澀的味道。

一個人的味道永遠不會說謊。所以,在那個下午,陽光刺眼熱烈如削骨刀的風裏,我一眼看到她,然後認定,她就是江北。

我猜她知道我是誰。

但是我再也沒有見過她。我心不在焉地戳了戳橡皮,嘟嘟嘴。

“……何理,”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迷迷瞪瞪地,不願搭理,隻是伸手揮了揮耳朵邊的空氣。

“何理!”高亮的女聲在耳邊炸響。

我下意識彈起來,不知所措地盯著講台上的數學老師,臉紅得像是成熟的蝦子。

“……”她瞪著我,拿眼刀將我活剮了一遍,最後翻個白眼緩緩歎口氣。

“你先坐。”

“啊,哦,哦。”我呆呆傻傻地,聽話乖巧。

有人吃吃地笑著,斜著眼看我。

我明白,她們都覺得我精神不正常。

我歎了口氣,托著腮幫子發呆。

江北,怎麽才能找到江北呢?

事實證明,不用我特意去想方法,船到橋頭自然直。

放學後,我再一次被張瀟和她的小團夥圍住了。她們比我高,比我壯,哪一個拎出來我都打不過。我隻能撒開腳丫子狂奔,並且時時刻刻注意不要被抓到。

“別讓她跑了!”

“她往那裏去了!”

“去堵她!”

我架不住五六個人輪番堵我,最終在四處亂竄裏暈頭轉向,被堵在牆角。

我抿抿嘴,把書包護在懷裏,緊緊抱住。

那裏麵是姐姐的日記。

“喲,看來是好東西啊,那就——”張瀟一挑眉,對著她的狗狗們使了個眼色。

“我的了!”

走狗門一擁而上,伸出手撕扯我的胳膊和背包。

眼見大事不妙,我一急眼直接一口咬住伸過來的手,恨恨地咬合著牙齒。

人群中爆發出一聲嘹亮的嚎叫。

我成功護住書包,緊緊抱著包退到牆角,縮成一團,閉上眼睛。

但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屏住呼吸提心吊膽了幾分鍾後,我決定睜開眼看看。

我張開一隻眼睛,小心窺視。

她站在那裏,雄赳赳地,插著腰,提著巴掌,狠狠刮過張瀟的臉頰。

江北打了張瀟。

因為我。

張瀟的眼圈立刻紅了,捂著臉帶著她的狗狗們夾著尾巴逃跑了。

我在心裏振臂歡呼。我站起身子,拍打掉身上的草屑和灰塵,盡量從容地走到她身邊。

“江北。”我清清喉嚨,故作莊嚴,仿佛剛才抱頭鼠竄的不是我。

“你怎麽這麽肯定?”她張大眼睛,旋即彎起眼角。

“感覺。”我愣愣,吐出一個略顯蹩腳的答案。

“你和她很像。”她笑了。

我看著她,憨笑。

她笑起來溫溫柔柔,“好像是我闖過了孤島,在亂石叢生的森林裏扒開枝葉的縫隙,看見了橘子色的陽光。”我姐在日記裏寫。

“她是我姐姐。”我告訴她,大聲的,驕傲的。“而且她很棒,我很愛她。”

我補充。

她看著我,柔和地眯了眯眼,伸出手,揉了揉我的發頂。

“她很好。”她的話輕輕柔柔的,飄過耳畔,好像鯨魚在海底孤鳴。“我明白,她是個很好的人。”

“那你——”我打算乘勝追擊。

“可是你該回家了。”她歪歪頭,還是眯著眼笑,隻是回避了我的問題。

我盯著她,她看著我。

“好吧,”我聳聳肩。“至少你該送我回去。”

“作為我姐姐的女朋友,也就是我的姐姐。”

她張張嘴,看著我醞釀了好久,啞口無言。

“雖然但是,”我耀武揚威地掏出日記,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姐姐把什麽都告訴我了。”

“……”她垂眸,盯著那本舊日記。

“好。”她點頭,對我伸出手。

我收起日記,護在懷裏,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對我來說有點大。我想了想,握住她的一根手指。

她微微一愣。

“咋了?”我扭頭,仰臉。

“沒什麽。”她低低笑了。“你們倆還真的是姐妹。”

我不明所以。

從分手的路口到家的距離很近,但她還是堅持送我到家。我抱著日記站在門口,看著母親雖然麵帶不滿但仍然微笑著對她道謝,將她送出家門。

她在圍牆外喊了一聲,笑著朝我揮揮手。

橘子色的斜陽把影子拉得長了又長。

我抱著日記本,踢掉鞋子,噔噔噔跑上樓梯,衝進臥室,鎖上門。

我聽到母親的拖鞋停在門外,她猶豫了片刻,最後隻能輕歎,離開。

我豎起耳朵,聽到屋外沒了響動,才放心攤開日記。

“她是個溫暖又溫柔的人,強大且樂觀,雖然有些粗線條,但是這不妨礙她的美好。她就這樣一點點把我從深淵裏帶出來,帶到有光的地方——對啦,她是救贖啦。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從什麽時候,因為什麽而被她吸引而喜歡她,我喜歡她的一切:聲音,樣子,靈魂。我曾經無數次幻想著我們在一起的樣子,偷偷接著開玩笑的名義親昵。我想她這樣粗線條的人定是沒有察覺。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我的姐姐,那個幹什麽都要和人爭出是非的人,在喜歡麵前卑微到塵埃裏。

“我最終還是和她告白了。但是幸好,她不介意,我們還是朋友,是彼此唯一的摯友。我覺得我真的是太幸運了,遇到如此美好的她。

我也不是沒有想過要是她真的答應了該多好。我們可以牽手,可以一起逛街,可以親吻,可以**人之間做的所有。我愛她,但是我不希望她給我回應。她不應該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胡鬧,她還有家人和家庭,她還有弟弟,她應該找個愛她的男孩,牽著她的手,保護她,愛她,和她偕老,共她餘生。而我呐,我就扮演一個知心的好朋友的角色。我想在她結婚時我大概會很難過,所以我就在她婚禮之後去旅行好啦。”

我深深地呼吸,合上日記,突然丟開本子眼眶一熱。

為我姐姐。

江北哪裏是什麽救贖,分明是混蛋嘛。我握緊拳頭使勁捶著抱枕,恨恨地想著。

第二天我特意晚回家,挑了不常走的原路,千算萬算,還是遇到了她,似乎她一直在等著我。我抱緊了書包,沒理她笑嘻嘻的招手,徑直離開家。

她跟上來,喊我。

我沒回頭,隻是一個勁兒地往前走。

她見我不理她,於是追著我跑過來,伸出手搭在我肩膀迫使我停下。

“你怎麽回事啊!?”她雙頰微紅,喘著氣,擰起眉頭,抓得我肩膀好痛。

“……你這個渣女。”我磨磨牙,又抿抿嘴,想來想去,最後憋出這麽一句。

“你這小孩怎麽回事?昨天救了你今天變渣女?”她一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我憤恨地看著她,使勁兒翻了個白眼。

“怎麽了?”她放開我,整了整衣袖。“我渣誰了?”

“我姐。”

“你姐?”她一臉詫異。

“你憑什麽不喜歡我姐?”我逼問,自以為很有氣勢。“她這麽喜歡你。”

“一個人是不是喜歡一個人,”她一臉無奈,把手擱在我肩膀。“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

你的姐姐,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再也沒有比她更了解我的人。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可或缺。但是這和喜歡是兩碼事你懂嗎?”

我盯著她。

她回看我。

我捏緊手裏的日記,清了清嗓子。

“那你……”我聽見一個沙啞的壓低的聲音,好像從又細又窄的通道裏闖出。

我感覺到雙頰一熱,於是本能地伸出手去蹭。

手背蹭上了一點冰涼。

現在哭豈不是顯得我懦弱又沒有麵子。我想著,我現在可能不能丟了氣勢,邊伸出手胡亂在臉上塗抹。

她被我嚇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來幫我擦淚。

“何理……”

我伸出手來惡狠狠地拍開她的手,接著審訊她:

“那你……你為什麽沒能救她?不是怪你嗎?怪你食言無用嗎?”

你不是她的救贖嗎?

“……”一陣靜默。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強硬地掏出手帕擦幹我的淚痕,然後收起手帕,不顧我的反抗,拖著我往北去。

“你放開!”我張開嘴打算咬,突然眼前浮現張瀟昨天的慘樣。猶豫了幾回,最終還是沒有下嘴。

“那我們直接,”她聽起來似乎是有點生氣了。她沒有回頭,隻是拖著著我往前走。“去問問她。”

我被她的氣勢唬住了,於是不再使絆子,而是邁開腳和她往一個方向走。

她帶著我到了海邊。

海風吹過我的頭發,發尾紮進眼睛,我站在海邊,眼淚被風吹成斜線。

這是姐姐跳下去的海邊。

她死去的海。

江北拉著我走上沙灘,蹬掉鞋子,赤著腳踩在濕軟的沙礫上。

“她說她最喜歡海邊。海風溫柔濕鹹。”她說。

天陰陰的,幾絲銀白印在藍灰上。

“她問過我,如果她離開了,”江北牽著我站到岸邊。海浪輕輕淹沒腳背,又退下去。

“會怎樣?”

“你說什麽?”我的聲音還是有哭腔。

“我說如果她離開了,我會很難過很難過,而且我一輩子都會記得她。每到節假日和周末,我就去墓地裏煩你,讓你後悔死。”

我扯了扯嘴角。

“她說什麽?”

“她說她才不要,她要把骨灰撒進海裏,這樣再也不會有煩心事把她吵醒了。”

“……”我光著腳,腳丫落在沙上,啪嗒啪嗒。

“她說,這個東西要我交給你。”她遞過來一張紙。

“別誤會,我不是見死不救。她在留在我抽屜的告別信裏裝了這個。”她輕聲。

“我真的好希望,她活著。或許這次我會勇敢。”

我展開信。

熟悉的筆跡。姐姐的字跡像她,正直,漂亮,落落大方。

“抱歉必須以這種方式和你告別。但是一想到我以後要和這個疾病共處這麽多的日子,我就覺得無法忍受。親愛的何理,你要明白,有些時候死亡不代表著結束,它代表永遠同在。我的生活並不美好,或許談得上糟糕。

但是我自始至終沒有後悔來過,尤其是遇見你。我自以為已經承受了足夠多肉體與精神的痛苦,於是,親愛的何理,我選擇在人生這趟旅途中提前下車。我希望你可以記得我告訴你的那些,你要正直,要善良,要溫柔。你一定是個極好的孩子。”

我拿著信紙,仰頭看著月亮。

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