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江北。今天你死了。

“幾點跳的?”穿著警服的那個問身邊抱著文件的年輕人。

“半小時前。”年輕人聲音還有點發抖,看上去還是個青澀的孩子。

“他殺還是自殺?”

“法醫還在鑒定。”實習生戰戰兢兢地回話,每個字都一板一眼。

場外拉起了警戒線,你的軀殼被放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工作人員忙著采集物證,哢擦哢擦閃過的閃光燈像是星星點點光,在陽光下鮮活地閃。

滾燙的殷紅潑灑在水泥路上,一點點蔓延、下滲,歪歪扭扭走出一條足印。實習生皺皺眉頭,擦去了這些痕跡。

人群開始靠攏。

“這怎麽了?”路過的問邊緣的。

“死人啦,都來湊熱鬧。”回話的頭也不回,掏出手機對準人群中心。

“哎,前麵的讓一下,我看不到啦!”

人群稍稍讓開一點縫隙,女孩往前湊湊,舉起手機對準軀殼。

“願逝者安息。”女孩將自拍貼上去,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按下發送鍵。

“博主好善良!”女孩看著樓下的評論和突然上漲的粉絲數,按滅手機放進口袋,微微噙起嘴角,走出人群。

“還真是可憐的孩子,祝她在天國幸福。”網紅主播擺出自己最甜美的微笑,稍稍蹲下,鏡頭裏映出她白皙漂亮的臉蛋。“感謝小可愛送的禮物啦!”

“她本來是個很好的孩子,”母親掩麵歪在男人懷裏。“漂亮、聰明,就是喜歡頂嘴,但她是個好姑娘。”

“她太敏感了。”男人皺著眉頭。“她一直不肯接受父母離婚的事實,也不肯接受我這個繼父。”

“她本來是個好孩子的。”男人帶著女人離開了。

“是啊,她很漂亮。”路人湊近,仔細打量你有點扭曲的臉。

“那雙眼睛看起來很亮很聰明。”

“多好的一個孩子啊。”

人群嘖嘖,搖著頭散去。

不斷有人來,他們對著你搖搖頭,手機拍下你最後一張臉,將照片發到各大社交網站,麵無表情地惋惜扼腕,然後離開。

你暫時成了網上的熱議。你的同學站出來,百般悼念你的好。

雖然你明明記得是她把墨水澆在你頭上。

你的照片流出來,笑的,哭的,搞怪的。人們傳播著這些照片,感歎這是個多麽美好的女孩。

可是沒有人這樣說:“要是她活著多好。”

“多好的姑娘!願逝者安息!”人們這樣悲哀了三秒,然後轉身奔向各自的生活。

“我們要代替她看風景啊!”人們說著,轉向美食、娛樂、花邊新聞、明星八卦。

黃昏漸落。守著屍體的警官打了個哈欠,懶懶地伸個懶腰,托著下巴看著屍體。

“喝嗎?”有人遞上一瓶可樂。

“謝了,”他接過來。“等會兒就來搬了,到時候咱倆出去搓一頓。”

“成!”那人爽朗地笑。

“報告出來了!”實習生一路小跑,顫顫巍巍地把報告舉到上司麵前。

“怎麽這麽慢!”男人白了他一眼,伸手掀開了報告。

“自殺啊。”男人瞟了一眼,伸手把報告丟回去。

“你說,現在的孩子怎麽就這麽脆弱了?”他偏偏頭看著那邊,皺眉。“動不動跳樓,增加多少工作量。”

後勤已經把屍體裝進了裹屍袋,一把丟進後備箱,現在正皺著眉頭擦拭地上的血痕。

“嘖,真難搞。”拿著拖布的那人皺眉。

“那屍體怎麽辦?”

“屍體啊,”警官坐進車裏。“死者家屬已經把器官賣——你不需要知道。總之等會兒你去交接。剩下的部分就火化了,在公墓找個小地方就得了唄。”

“是、是。”實習生看著他的臉色,咽了咽口水,老老實實低下頭奮筆疾書,得到離開的許可後飛奔到角落,一個電話打給自己的女朋友。

“乖,寶貝,我下次再陪你。”

“還不是因為有個孩子跳樓嘛,結果拖到這麽晚,寶貝不生氣啊。”

“那這樣了。”實習生掛斷電話,轉身跑向警車。

“回來啦,”同事拍拍他的肩。“工作完了一起宵夜怎麽樣?”

淡金的光一點點浸透了水泥路,輕輕蓋住殷紅的痕跡。蟬鳴悠長,嫩綠的法桐被風吹得搖**。鳥雀啾啾,蒲公英被橘子色包裹,流雲天旋。

一片葉子落下來,狸花貓跳下花壇,伸了個懶腰,大搖大擺地鑽進花壇。

老人搖著蒲扇,稚子嬉戲,幾條狗甩著尾巴在地麵嗅來嗅去,發出斷斷續續的吠叫。

“今天天氣也挺不錯啊。”老太太張開漏風的嘴,眯起眼笑。

“可不是嘛,不冷不熱,剛好。”另一個附和。“哎,對了,你知道李家媳婦……”

“什麽呀。”幾個小老太太湊到一起,神神秘秘。

“不錯,歲月靜好。”攝影師看著相機裏的畫麵,極為滿意地點點頭,走了。

“喵——”狸花貓坐在老沙皮狗躺過的地方,睜著琉璃眼等人來。

看來今天人類不來了,狸花貓甩甩尾巴,踮著腳尖走近垃圾箱。

嘛,還是和平常一樣,它想。等會兒吃完睡一覺吧。

這個人也許今天來,也許明天來。也許永遠不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