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說一,我真的覺得我的同桌和班主任有點什麽關係。
且不說他們平時談笑風生出雙入對,就僅僅憑江北不來班主任那個失魂落魄的可憐勁兒,他倆就絕對有點什麽。
我已經對這個想法襯思良久,苦於最近江北生病請假,遲遲無法得到驗證。
但是,故事的主角之一,我同桌江北,今天來上學了。
我對他吹了吹口哨,看著他磨磨蹭蹭地坐進座位,咧嘴對著他笑:
“來啦。”
江北回給我一個笑臉。
“傷養好了,bro?”我一挑眉頭,抬起胳膊攬住他的肩膀。
他垂著頭,眼神閃了閃,舔舔嘴唇,沒出聲。
我剛想問他為什麽沒來上學,數學老師就一個大跨步邁上了講台。
我乖乖收回胳膊,掏出昨天留的那張試卷,撓了撓頭發。
數學老師講台上講得酣暢淋漓,嘴皮子和牙齒打架生怕追不上腦子,倒水似的往外蹦句子。我雲裏霧裏地跟了一會兒,就徹底放棄開始走神。
江北趴在桌子上睡了一節課。
他每次來了必定睡覺,一睡一上午,沒有一個任課老師叫他,午休回來他就焉巴巴地趴在桌子上,偶爾聽一耳朵講課,大部分時間還是睡著。
晚自習班主任又把他叫走了。
我們班主任是個四十歲的老鰥夫,屬於人到中年也不發福禿頭的高質量帥哥,英俊斯文,儒雅隨和。我們班女生出去必定要跟人介紹,說這可能是全國最帥男班主任。
從開學開始他就對江北特別關照。江北化學成績很突出,班主任覺得他是個可造之材,晚自習的時候就叫江北去辦公室專門輔導化學,一次就是三個小時,還不收費。剛開始隻是偶爾去,後來頻率就漸漸高了,到現在隻要江北上學就必去。我們總打趣說江北學習好又帥氣,乖乖巧巧是班主任的心頭肉。江北卻跟聾了似的,一點情緒都擠不出來。
江北現在很少上學了。剛開始他還挺合群的,跟我們哥幾個狐朋狗友一起東拉西扯,放了假跟著去公園打球,打完球一起擠在小雜貨店啃冰棍兒。但自從班主任開始頻繁地抓他補習,他漸漸地就不再和我們廝混了。不來上課,不去打球,偶爾在學校走廊遇見,朝他打招呼,他也視若無睹。
整個人飄飄****,蒼白得像張薄紙。
明明是在家休息的時間更多,可他本人卻像秋後的蓬草一樣漸漸失去了水分,輕輕一扯就化為塵泥。
我們幾個在討論組裏複盤,一致覺得他不對勁。幾個人蹲守好幾天才逮住他,把人堵在牆角扯著領子逼問,他抬起頭淡淡瞥了我們一眼,驢唇不對馬嘴道:
“你說,如果一個男人讓男人上了,會怎麽樣?”
我們沒反應。
”會怎麽樣?”他追問。
“啊……”我們幾個一愣。小賈最先反應過來,對著他狠狠地:
“別拿這種惡心的事兒來膈應我,我問的是你他媽為什麽疏遠我們。”
他笑了,推開我們,整整衣領,拖著步子走出去。
他的背影被白熾燈畫得細長而單薄,輕輕一折就能攔腰斬斷。
小賈他們幾個從那開始就和他劃清了界限,我不太清楚我自己的想法,但是直覺告訴我如果真的不抓住他那就再也不可能讓他說實話了。
如果不能真的我磕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為了我人生的快樂與精神的滿足,我費盡心思地想撬開他的嘴,可江北自始至終連眼神都不肯多給我一個。
我吸了吸鼻子,抬頭看了眼掛表,回神。剛剛過了半個小時,江北的位置上還有溫度。
我咬著水筆的筆杆,衝著眼前的化學試卷皺眉頭。
這幾節的概念比較難懂,往往一道題半個小時我也解不出。
一般來說我是得過且過,但那天不知道我是怎麽想的,鬼使神差地我就拿著試卷走出了教室,不自覺地往班主任的辦公室裏走。
班主任的辦公室就在樓梯拐角,是個很大的單人辦公室,裏麵擺著玻璃展櫃和一張不小的真皮沙發。
辦公室的門沒關好,白熾燈的燈光隱隱約約從門縫裏透出亮來。
門內傳來時斷時續的細碎吟喘。
我斂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湊近門縫,閉起一隻眼睛往裏偷窺。
他們。
我一個激靈,一路跑回教室,一屁股坐在座位上癡愣愣地看著黑板,魂不守舍。黑板上還留著班主任今天下午班會上的板書,字跡清瘦有力,大大地寫著“尊師重道,亦師亦友”。
我捂住臉,深深吸了口氣。
我剛剛看到,我們親切儒雅的班主任,那個不近女色清心寡欲的班主任,和江北一起躺在那張平日裏他小憩或待客的真皮長沙發上,忙於在自己的所有物上打下深刻的標記。
我該怎麽辦?我該不該問江北?是真的嗎?他和老師?戀愛了?
江北是那天晚自習下課才回來的。
教室裏已經空了,我站在門口,等他。
他很單薄地站在我麵前,校服的領子豎起,眨眨眼,靜靜地等我讓開。
“江北,你和老師關係真的好好啊。”我腦子裏打了八百字的演講稿,最終隻采用了這麽一句。
他輕笑一聲,推開我,走到桌前,開始收拾書包。
我翻白眼:拽什麽拽,臭情侶!
我看著他從容地將拾起東西胡亂塞進包裏,拉上拉鏈單肩挎起書包,拖著步子走出門去。
“我看到了。”我突然冒出一句,聲音因過度激動緊張而嘶啞得不像是自己。
他定了定,接著往書包裏裝書。
“我看到了。都看到了。”我又繃著嗓子重複。
“那又怎樣?”他毫不在意地將包背在肩膀,看著我。
“我……”我聲音弱下去了。既然江北這樣毫不在意,那起碼說明,他是認同這種關係的。
就是說,我搞到真的了。
我搞到真的了!!!
我連忙話頭一轉,衝他揚起笑臉:
“我是肯定支持你的!”
江北嘴角動了動,好像是要開口。
我眼巴巴等著他說。
江北掃量我一會兒,深深看了我一眼,撇撇嘴,然後背著包消失在樓梯口。
我一個人樂滋滋地拉燈,關窗,鎖上教室門,然後走出教室。
拐角處我遇到了我的班主任。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襯衫下擺紮在腰裏,看起來落落大方,謙恭有禮。
確實,誰不喜歡帥叔叔呢!
“老師好。”我微微鞠躬。
“放學回家注意安全。”他點點頭匆匆叮囑我一句,接著邁開長腿去追江北。
好家夥,剛才太狠了小孩生氣了,完了完了,火葬場了。
我砸吧砸吧嘴。
哼,臭情侶。
我本以為這就是故事美好的結局了。
那天晚上江北回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們全班同學都參加了江北的葬禮。
我站在後排看到老師對著泣不成聲的江媽媽鞠躬,對她說:
“節哀順變。江北是一個很優秀的學生,我真心喜歡欣賞他。”
江媽媽握著他的手,感念老師一直一來的照顧。
老師鞠了躬,轉身低頭扣上帽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我始終盯著他。
可憐的老師,一定沒有想到江北會做這種抉擇。他現在必定是悔恨至極,強打精神參加愛人的葬禮。或許——
我被自己的腦補感動得泫然欲泣,內心瘋狂點頭。
或許老師想不開,會為了江北而殉情!
多麽淒美的深情虐戀啊!
抱著不能見死不救的責任感,我提出主動陪同老師回去。
我一路注意著老師的樣子。老師臉上仍舊是掛著微笑,還是那副從容自若的樣子。
堅強的老師,為了自己的學生,仍然在強顏歡笑。我暗暗歎了口氣,惋惜這對戀人的悲戚。
忽然,老師拍拍我的肩膀:
“你化學成績不太好,但是能看出你挺聰明的,晚自習的時候來找我,我給你補補課。”
我轉頭看著老師的笑臉。
他原來好像……就是這麽看江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