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是金魚。而金魚永遠自由。”

我從小就很喜歡養活物。會呼吸會進食的活物。

但是我媽總是說,養我一個人就很難搞了,於是我就放棄了小貓小狗小兔子之類毛茸茸暖乎乎的類型,開始養金魚。

我幼兒園小班的時候才四歲,得到了我人生中最初的寵物金魚。我當時太小了,甚至我都不知道我眼前那幾條靈活明豔、尾鰭飄逸的梭形生物是金魚。

我小心翼翼捧著那個塑料袋,然後把它們放進我媽指定的容器裏。

那是一口好深好深的水缸,在我外婆家的庭院裏,金魚撒進水裏,甩尾的功夫視線裏就隻剩下一個小小的紅暈。

那些魚後來怎麽樣呢,我也不記得了,但是似乎是很長壽的。

很奇怪的是,從那以後,金魚好像變成了某種必須品一樣,我桌角的魚缸再也沒有空過。

我剛開始用的是大缸,後來覺得占地方,於是換成了小缸,小缸又嫌不好看,於是換成很漂亮的瓶子、罐子、造景缸之類,小小的,不占地方,很漂亮,我很喜歡。

但是我的魚無一例外地,全都很快就死掉了。

跳出魚缸的,不知為何全身魚鰭出血的,也有可能是因為魚缸太小缺氧的,這樣那樣的。

全都死掉了。

最後,我無可奈何地又把魚缸換回原來的樣子。

這條魚活得很長,我猜測和缸的大小有關係,於是我又再換大。

再換大。

直到所有人都說,一條小金魚養在這樣一個缸裏,太浪費了。

我當然也沒養新魚。

四年後這條魚死了,我把魚缸倒空,搬動魚缸的時候我突然發覺,這缸水真的好沉,我一個人真的搬不動。

這個魚缸確實好大。

後來我沒事亂晃,看見一個賣金魚的店。店子不大,看起來和它的主人一樣老,一樣沉默。我走進門,大爺問我,要買魚嗎。

我點點頭。

他問我,缸多大。

我一時沒反應。

大爺冷哼一聲,缸不夠大,魚就受罪。你跟我比劃比劃,多大的缸?

我想了想,抬手比劃了一下魚缸的大小。

大爺從躺椅裏站起身,開始帶著我挑金魚的品種和大小。

水族箱裏水流潺潺地響著,那些薄紗般輕透的尾巴在水裏**啊**,鱗片的光叮當作響。

身為一條金魚,沒有人可以決定你遊到哪裏。除非你死了。

因為你是金魚。

上周二的時候回姥姥家住了,待了三天,村裏舉行了兩場葬禮。

我去的路上,遇到了一場婚禮。婚禮剛剛開始,新娘子還沒來,賓客都在飯店前等,閑聊,花車禮炮,鑼鼓喧天。我到村口,第一場葬禮剛剛開始,白布孝服,哭聲連片。葬禮葬姥姥的同齡人,也是熟人。第一場葬禮就要結束的時候,中午有人來姥爺的中藥鋪拿藥,跟姥爺說,又有人死了,又一場葬禮,葬的是更熟悉的同齡人。

姥爺去送了紙,姥姥則推著小推車出去看出殯。她坐在就住街口的老友家門前,看葬禮,看鑼鼓喧天。

她朋友的孩子的孩子,具體和她朋友是什麽輩分關係我不清楚,一家人務農。在是收麥子的時候,農藥泄氣,一家人中了毒,四口人,最小的女兒死了,媽媽還躺在醫院,丈夫和兒子先出院,小兒子在姥姥的朋友這裏玩,安安靜靜地聽老人們聊天,然後突然拽著帶他來這裏的人的衣角,仰著小臉說,我們去看看媽媽和小妮吧,我想她們。

大家覺得在他約摸七歲的小世界裏還不懂什麽叫“死亡”“離別”“此生不見”,於是沒人告訴他。所以他還以為,隻要過段時間,他媽媽會領著妹妹從醫院裏回來,他還可以牽著小妮,在地裏追蝴蝶,去村口買雪糕。

和大家認知裏一樣,村裏留下的基本都是老人,所以參加葬禮的也基本都是老人,這些白發蒼蒼、相識多年的老夥伴們,在看著自己的好友的照片褪色成黑白、擺在桌上、而他本人就躺在那個木盒子裏、身邊擺著花圈挽聯的時候,他心裏在想什麽呢?他模糊的視線掃過站在這裏的那些熟悉的臉,有沒有想過這有可能會是最後一麵呢?那他又是什麽感覺?

這些想法、這些情緒,沒有人會說。最起碼不會對小輩說起,因為不想被擔心,不想添麻煩。

我們從一出生就開始,就在回避死亡這個話題。我們努力活著,努力生活,努力更好地生活,就好像我們不會死,甚至我們不會老。

所以當衰老、死亡突然跳到我們麵前,當繁忙的工作和快速的生活節奏再也沒有辦法掩蓋這些我們拚命避免的話題的時候,我們手足無措,迷茫,無所適從,甚至開始失去。

失去熱情、快樂、動力甚至是生的希望。

在我們的生命教育裏,不管這門課被誰教授、你拿到什麽樣的教材,沒有一個人會跟你討論衰老和死亡。

因為不吉利。

我們把衰老和死亡當做敵人,當成死敵。我們拚命忽視它們的存在,即使它們是生命的一部分。

從來沒有一門課,教你如何麵對衰老,如何接受衰老,如何優雅地衰老,如何按照你喜歡的方式衰老,如何看待死亡,又如何在垂垂老矣時,不因為死亡這件事而感到迷茫、不安、恐懼。

可是除了死亡,人生沒有更大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