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上課不想上課不想上課。

拿黑色水筆使勁在剛才錯誤的演算步驟上畫圈,薄脆的草稿紙被筆尖生生戳出一個洞。我啃著水筆的筆帽,抬起頭看向講台上**四射的數學老師,在點到直線的距離裏緩緩將視線移到對麵的玻璃窗上。

等會兒還要拿濕毛巾把上麵一年積攢下來的灰塵和泥點抹幹淨。

我不想上學。我半拉著眼皮,不自覺地咋舌。

一團白色的物體迅速掠過窗戶,加速垂直砸向教學樓前的空地,傳來一聲鈍響。

大概在物體落地的幾秒後,樓底炸起一聲尖叫,很快整個學校泛起分貝的漣漪。

數學老師對著空****的陰天愣了幾秒,很熟練地將粉筆一丟,徑直走到門前拴好門鎖,搬了張板凳做到門口,拍拍手示意我們聽他講:

“接下來的時間同學們上自習啊,誰都不能往窗外看,不然算違紀停課處理。”他摸摸自己灰白的胡茬,又加上一句:

“把窗簾拉起來,前排同學把燈打開。”

教室裏緩緩浮出一層竊竊私語,數學老師無動於衷的縮在手機裏,於是竊竊私語匯成海浪,在牆麵上拍出浪花,順便震掉了一層舊牆皮。

六十張嘴在教室裏嘰裏呱啦了四個半小時。等下午第四節的自習鈴打了兩遍,數學老師才搬著小板凳重新坐到講台中央,朗讀古文似的悠悠道:

“晚自習取消了啊,從明天開始全校停課放假,具體什麽時候回來再通知啊。”

“那作業呢?”我們盯著數學老師的嘴一張一合,逐漸看直了眼,過了一會兒才有人緩過神來,呆愣愣地問。

“什麽作業,沒有作業啊,布置了你也不寫。”說罷把教科書往腋下一夾,邁開腿拉開門徑直走出去。

學生螞蟻似的湧出教室。

正門的樓梯前站了兩個保安,提溜著警棍朝我們揮揮:

“正門不讓進,從側門走。”

蟻群在樓梯間鋪開,隨著推搡晃動,半個小時才從狹小的側門口流出來。

我到家的時候我媽正坐在客廳裏看電視,我和她打了招呼便往自己屋裏走。客廳裏的監控是無死角的,我平時不太出現在監控的可視範圍裏。

書桌前的小窗戶還被窗簾遮著,我從縫隙裏瞧見我媽正低著頭專注於手機屏幕,於是也悄摸悄地掏出手機,放在一堆做完和沒做完的試卷中間,假裝低頭學習。

在我剛剛點開班級群的那一瞬間,我媽一把拉開窗簾,推開小窗戶,瞪著眼睛問我:

“後來怎麽樣了?”

我悄悄用試卷蓋住手機,眼珠子到處亂晃:

“後來--後來我就放假啦?”

“你出來。”我媽衝我招招手。

我老老實實走出去,挨著我媽在沙發上坐下。

“你們班那個跳樓的,你知道嗎?”

我媽劃拉著屏幕,直奔主題。

“跳樓的--啊?跳樓的?!”我也衝著她瞪眼。

“你班新來那個,你跟我說過的,叫什麽江北來著?”

“她--她我不熟。”我撓撓頭。

“我一男的和她混熟了不好,再說了江北有抑鬱症,經常不來上課,我也沒怎麽見過她。不過她找我借過英語筆記。”

“這麽小的孩子怎麽會抑鬱呢?你們才十六七,多大點事兒都不能叫事兒。”我媽抿抿嘴,搖著頭劃拉手機。

“啊,是吧。”我嘿嘿幹笑兩聲。

“真沒良心啊,你說說這要是全家上下就這一個孩子,大人不得疼死?將來老了無依無靠地指著誰養活?真是的,你們這一代就是自私,還敏感,說不得碰不得。”

我胡亂嗯嗯點頭,目光飄到屋頂的攝像上。

我對江北沒什麽印象,無非也就借本筆記的交情。不過她的存在感倒是無法忽視的。

全班六十個人,隻有她自己不上早自習,不用特別努力,也不用削減腦袋往重點線擠。

江北是唯一變數,是特別優待。

學校的集體活動和中小型考試她從不參加,小組活動她也不參加。

我看到過很多次,她就坐在教室最北角,靠著牆靜靜看著我們討論。

體育課和跑操她也不去。我們班的體育課是排在跑操之後的,大家跑完就直接留在原地等老師來,也沒人想過要叫她。

畢竟體育課最累人。

她也不用交作業。之前她交作業是跟著她後排的小組一起的,她開始請假後小組就不再收她的作業了。

畢竟她沒來上課,肯定不會,也不太可能去寫。

印象裏好像是有班主任拒絕把她歸進小組這回事兒。

畢竟小組內部競爭太激烈,不能給她太大壓力。

同學們不太和她交流,偶爾會聽她說說,隨便點點頭,就糊弄過去。

畢竟她太脆弱了,我們講話又沒有輕重。

江北是遊離電子,偶爾被吸進最邊緣的一環,但是很快就掉下去了。

全班同學公認她是班裏過得最輕鬆最快樂的人。

我媽還在朋友圈裏搜羅小道消息,光是江北的死因都有好幾個不同版本。我媽劃拉著手機,嘖嘖點頭。

“你們平時咋看她的?”我媽盯著屏幕用胳膊肘捅捅我。

“特殊優待。”我扒拉屏幕的手一滑,不小心點進了班群。

“江北她媽說江北挺討厭你們的。”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挺照顧她。”

“啊……”我媽接著劃拉手機。

我嘴裏應付著我媽,開始爬樓翻聊天記錄。

江北。江北。還是江北。我點開對話框,見縫插針:

“生活還是要繼續,所以明天晚上誰打球?”

話題很自然地轉到假期約會上。

我隨手刷了刷娛樂新聞,將手機揣進兜裏。

“江北說你們孤立她。”我起身往臥室走,正走到拐彎處,我媽突然冒出一句。

“或許是她自己幻想的。”我頓了頓,接著走進屋裏。

“不是說抑鬱症是精神疾病嘛,可能她的腦袋出了什麽問題吧。”

我坐進椅子,兜裏手機震動。我掏出手機,點進班群。

關於江北的一線消息持續更新,正好更新到江北對我們的看法。

在線的都大倒苦水,委屈的不行。

向來穩重的班長緩緩出現:

“江北還挺沒良心的。”

“瘋子不都這樣嘛。”

“但是還是謝謝她給的假期。”

我剛要發言,班長突然艾特我:

“明天下午四點,人民公園。”

我媽坐在沙發上嘟囔:

“學校有免責協議,校園暴力沒有證據,其他一堆有的沒的……”

“太自私了。”我媽放下手機,拿起遙控器調到她最愛的狗血八點檔。

“還是太年輕。”

我打字:

“行,先來把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