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旁坐著的那個人,自從第一盞茶喝起,就一直保持著相同的姿勢沒有變過。細碎的陽光透過枝葉斑駁的在他的臉上投下陰影。即使對麵無人,臉上也依然保持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身月牙白的長衫,高貴中流淌著一股子灑脫,舉手投足之間宛如春日的一抹陽光,任何人看了都會被他四周所散發出來的暖意融化。

隻是,太暖和了吧,就容易讓人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就在躲樹枝上偷看的元寶都快要睡過去的時候,玉瓷總算有了點動作。

揚了揚頭,招招手喚來了使喚丫鬟,替他換了一壺茶水,在丫鬟不知道為什麽會羞紅臉狂奔離去的羞澀中,特別無辜的看著她的背影愣了愣,隨即甩了甩頭發,繼續在椅子上做活雕塑。

“**。”元寶忍不住啐他一句。她以前一直覺得這樣的詞是專為女人而出現的,現在才發現,這個詞其實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大老爺們一個,真沒見過比他還作的。不就是換個茶水而已,他有必要弄得跟唱戲一樣麽?

不過,罵歸罵,元寶在這裏都偷窺他好久了,也沒有見玉瓷有什麽不一樣的舉動。看著他,就像根本不知道叛徒被抓這回事似的。事不關己,該幹嘛還是在幹嘛。

但是,元寶轉念一想,長歡門一向門規樓規森嚴,一旦下令不準外泄的秘密,兩個人知道的,就是死也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這事既然隻有信陵樓的人才知道,玉瓷不知道也應該是正常的。

可是,為什麽那個叛徒,早不跑,晚不跑,偏偏現在才跑呢?

這事吧,就是經不住細想,越想就越複雜。

“啪!”當元寶覺得再想下去她腦子都快要炸了的時候,一個杯子朝著自己飛了過來,幸虧她反應及時躲了過去,卻也因此而引得樹葉嘩嘩作響暴露了蹤跡。

“完了,被發現了。”元寶暗道,急忙朝著旁邊的一顆樹爬過去。

玉瓷用眼角的餘光掃了她一眼,本以為她會下來了,想不到竟然又爬旁邊一棵樹上了,忍不住嘴角一抽,“看夠沒有?”玉瓷溫柔地詢問還賴在樹上不下來的元寶,“都看了一炷香的時間了,你對我是有多著迷,看那麽久了都不現身。要看直接在我麵前看,不用藏著掖著。”

元寶翻了個白眼,一邊順著樹幹上下爬,一邊嘀咕這人怎麽隨時都跟一個**的孔雀似的。

元寶的腳剛碰到地麵,轉身就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臉給嚇了一跳,腳底一滑,重重的扭了一下。就在她被這突兀的一扭弄得險些跌倒的時候,玉瓷像是早就算計好似的,快速的出手把她給抓到了懷裏。

元寶被這措手不及的意外弄得懵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被玉瓷這個**的孔雀給抱在了懷裏,她的清白又被他毀了一次,元寶的腦子就跟一團漿糊一樣。耳朵貼在他的胸口,聽到來自於玉瓷胸腔的強有力的心跳,撲通撲通,一下又一下,仿佛鼓點一般。平靜的心跳頓時就被這鼓點打亂,耳根刷得一下就燒了起來。

玉瓷看著懷裏的元寶像煮紅的蝦似的就忍不住想要捉弄她一下,“元寶姑娘啊,雖然我很不想開口煞風景,但是,考慮到你現在貌似是那個代理門主宋宇賢姘頭的身份,就算我帥得讓你神魂顛倒吧,你好歹也得為你家漢子考慮一下。抱夠沒有?嗯?”

聽到玉瓷的調笑,元寶隻覺得自己像被丟到了滾燙的鍋裏煮過一般,說的好像她多喜歡抱著他似的!還不全賴他!元寶又急又氣,手忙腳亂的掙脫他的懷抱。

元寶雖然平時跟個混世魔王似的,但是,她到底和其他未過門的女孩子一樣,哪和男子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一想到她的初吻上次被玉瓷給奪走了,現在她又被他占便宜了,羞憤交加,指著他“你,你,你,你你……”你了一串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玉瓷看她這副模樣笑得更歡快了,難得整她一次,她的表現總讓人樂趣無窮。

元寶看他那骨子得瑟勁兒,索性也不和他廢話了,瘸著一隻腿,在旁邊找了一根樹枝就要和玉瓷拚命!

隻不過,元寶剛才被嚇得有點狠,腳踝上都腫起了一個大包,行動起來極為不便。甚至每走一步都鑽心的疼,元寶隻好用吼的:“你過來幹什麽?你好端端的坐在那裏誰讓你過來的!

玉瓷一副假惺惺被她的樹枝打傷的模樣,“哎喲哎喲“著跳到了椅子上重新坐下,“我這不是給你機會欣賞我帥氣的容顏嘛。”

“……”元寶抓狂,見過帶病的,沒有見過比他病得還重的!孔雀到一定程度他已經無敵了!

不知為何,她忽然有些懷念他狠戾的時候,至少那會兒他還不至於把人給逼瘋,屬於正常範疇。

元寶恨不得立即把所有和玉瓷有關的記憶都抹掉,她怎麽偏偏遇到個這麽不要臉的皇子!

玉瓷跟她打鬧了一會兒,瞥眼瞅見她腳上腫起的大包把鞋子都給撐大,眉頭不禁皺了起來。他本以為剛才根本不過是她的演戲,卻沒有想到元寶的腳竟然扭得這麽厲害,頗有些愧疚的看了她一眼。再這麽下去,她短時間內都無法走動了。

玉瓷不敢耽誤,在元寶的錯愕之中,為了安靜起見,點了她的啞穴,將她打橫抱起,無視元寶的反抗,直接抱回了屋內。

長歡門裏,即使是下人也經過特殊的訓練,基礎的急救知識每個人都會一點,於是,玉瓷直接叫來了丫鬟,單獨在屋子裏替元寶簡單的敷了一點藥消腫。自己則在外麵繼續喝茶。直到一切全都弄完之後,才重新進屋來解開她的穴道。

而憋了好一會兒,在心裏把玉瓷罵了個遍的元寶一看到玉瓷剛想發作,嗬斥他這個登徒子的時候,他已經興致頗深的為她倒了一杯茶,端給她,在她開罵前率先提問道:“現在不是你補習上課的時間嗎,怎麽有這閑情逸致來看美男子了?”

“請把最後三個字去掉,謝謝。”元寶一字一句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的。末了,又狠狠的瞪了玉瓷一眼,決定不和他糾結自己的問題,嚴肅地轉移話題道:“我是來找你談正事的。”

“哦?”玉瓷意外的挑眉,“我倒是很好奇,你找我,能有什麽正事。”

“放心,絕對是很正很正的事情。”元寶正襟危坐,也不和他繞彎子了,直接開門見山地問:“玉瓷,你來門裏,真的是為你哥哥報仇的嗎?”

玉瓷被她問的一愣,心底百轉千回,麵上卻一如既往的笑著:“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像。”

玉瓷眼眸一沉,“怎麽不像了?”

元寶沒有看到玉瓷眼中開始彌散的陰鬱,想了想,認真的回答,“你沒殺死門主。”

“哦?何以見得?”

“你其實是有機會殺死他的,但是你沒有,雖然這隻是我的猜測。但是,再精明的一個人都會有掉以輕心的時候,我是覺得,你既然沒有殺死門主,就說明你其實當時並沒有存著必殺的決心。門主常常念叨一句話,若一個人真動了殺心,那沒有誰是殺不掉的。”

聽著元寶的猜測,玉瓷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就算他現在在笑著,卻讓人有著危險的感覺。“看不出來,你還有這心思。我倒是小瞧你了……雖然你說的是錯的。”

“拉倒吧。”元寶沒有繼續說下去,很多問題點隻能點到為止。

在來的路上,她有想過,如果直接問玉瓷,是誰告訴的他關於長歡門的事情,那麽,以玉瓷的精明,要猜到叛徒被抓不算難事。假設那個叛徒和他有關,很有可能玉瓷會做出殺人滅口消滅證據這種事情。反而對審問不利。假設那個叛徒與他無關,那麽,也有可能引起另外一撥叛徒的懷疑。畢竟,現在玉瓷在長歡門裏,身後有無數雙的眼睛在盯著他,還有他的一舉一動。所以,這個時候,玉瓷最好還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好。更何況,就連元寶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她對玉瓷的情感,已經不是最初看到他時那樣了。

元寶的腳此時雖然擦了藥卻還是疼的厲害,從早上累到現在都沒歇一會兒,現在正好有時間,索性往**一躺,看著床梁問,“玉瓷,如果你有一天,真的擁有了長歡門的古雌鑰匙,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麽?”

“我對那個鑰匙沒有興趣。”

“不用那麽小心。我就是隨便一問而已。”元寶真受不了他這個多疑的性子。有些話她隻能和他聊,他卻總是這麽小心翼翼,好像她非得套他話似的。

玉瓷怔怔地盯著她,似乎想要從她身上看出她說的是不是真話,過了半晌才難得認真道:“我想讓我在乎的人都活著。”

“好自私的想法。但是……”元寶頓了頓,翻個身看著玉瓷,“如果換成是我,我也會這樣。”

“是嗎?沒看出來。”玉瓷眼中的元寶,應該是那種,寧可犧牲自己,天下人都好的。甚至可以說,她一定會是像林白首一樣,為了集體利益而犧牲個人利益的那種人。兀地聽到她這麽說,還有些難以置信。

“因為我在乎的人很多。”元寶鄭重道,“長歡門裏的每一個人我都在乎。哪怕他們很討厭我。”

“你倒是博愛的很。”玉瓷嗤笑,“我看你這是缺愛的表現吧。”

“你才缺愛呢!”元寶聽到他擠兌自己,不服氣的一腳朝他習慣性的踹過去,卻剛好忘記了腳還在受傷,於是,當她的腳踹到他身上的時候,她就已經被疼的跳起了老高,一時沒把握好,從**摔了下去。同時,也因著她摔下去的時候隨手在空中胡亂一抓,正好抓到了玉瓷的前襟,於是,連帶著玉瓷整個人重重的壓到了她的身上。

正所謂沒有更奇葩,隻有最奇葩。

玉瓷本來覺得元寶已經算得上是千年一朵大奇葩了,她不但不反思悔改甚至越演越烈,向著流氓奇葩的步伐上努力著。玉瓷自認曆經各種女子,卻沒有哪一個會像元寶這樣無禮的,壓到她身上的時候就連他自己都懵了一下。身下柔軟的觸感讓他恍遭雷擊,木木的愣在原地半天,全身像被定住一樣無法挪動。元寶的呼吸噴到他的臉上,帶著少女特有的氣息,讓他一陣迷亂。心跳在一瞬間驟然加快。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兩人大眼瞪小眼的看著對方,還是元寶率先反應過來,用力的把他給推開咆哮:“玉瓷你個死流氓!”

玉瓷被她推開撞到了背,疼痛讓他頓時清醒過來,急忙縷了縷思緒用笑顏掩飾剛才的慌亂,“就知道你看到我就把持不住自己了。唉,太英俊了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我呸。”元寶啐他,她決定不能再和他呆下去了,再呆下去晚節不保。元寶碎碎念著玉瓷如何如何流氓,渾然不提玉瓷會這樣全都是因為她自作虐導致。

玉瓷聽她嘰歪了一會兒,情緒也平複下來,看元寶半天也沒能站起來走出去,無奈的歎了一口氣把她重新抱回**。看到她經過剛才那麽一折騰把紗布也折騰開了,不知為何,腦海裏驀地閃過年少時任性吵鬧的自己也曾這樣無理取鬧過,看著元寶,他彷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說不上為什麽,竟會有些淡淡的心疼。再次歎了一口氣,在床邊坐下,情不自禁的替她把紗布重新包上。

玉瓷冰涼的手指讓元寶悚然一驚,急忙把腳抽出來,卻又被玉瓷抓了回去按住,“別動。”

“你想幹嘛?”元寶一副你是臭流氓的樣子瞪著他。

玉瓷就知道她會這樣,懶得搭理她,隻專心的替她把紗布裹好。

元寶掙紮了一會兒實在沒他力氣大就放棄了,看著玉瓷專心的樣子心裏漫過一絲絲溫暖。他是當朝的三皇子,卻會為她這種小蝦米裹紗布,他那麽高高在上,她又那麽平凡無奇,在元寶的印象中,他應該是那種頤指氣使的人,想不到他卻也有如此細心的一麵。可是,也正是因為如此,元寶不得不懷疑,他的皇子生活,有可能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好。

元寶總覺得兩人之間的沉默有點詭異,於是主動找話題問他,“你想你哥哥複活嗎?”

“不想。”簡單幹脆的回答。

“為什麽?”

玉瓷抬起頭來看了元寶一眼,笑了笑沒有回答她。

很多人死了就是死了。縱使再愛,再在乎,也還是死了。他不想改變什麽,也害怕改變。畢竟,他很早也就明白,憑一己之力很難改變很多事情。更何況,他已經沿著這樣的軌跡生活了那麽久,如果有一天發現他所走的這些路都不見了,這無疑是抹掉了他的存在,抹掉他為走上這條路所付出的一切。

或許,他會瘋的吧。

這麽多年,他一直打探消息,想要的,其實隻是一個交代而已。

一個當年為什麽寧青墨會丟下他,離開的交代而已。

可是,這種話說出來有誰會信呢?更何況,當年哥哥的死還和古雌鑰匙有關。好巧不巧的,他的出現也和古雌鑰匙扯上了關係。雖然,在來到長歡門之前,那個人就和他說過,任何外人,隻要一旦踏入了長歡門,就注定和古雌鑰匙脫不了幹係。但是,他也不可否認,有朝一日他若真有了鑰匙,他也不會拒絕任何上天給予的東西。

元寶看著玉瓷臉上的笑容漸漸的隱沒下去,想到那一夜,他跪在那具無頭屍體前的哭泣,心裏轉了一百道彎似乎是明白了什麽,叫住了他,“玉瓷。”

“嗯?”

“你是不是來長歡門查什麽事情的?是查和你哥哥有關的事情嗎?”元寶試探地問。

玉瓷正在拉卷紗布的手一滯,衝元寶溫柔的笑起來,“你猜。”

“去死。”就知道和他沒法好好說話。

元寶看著玉瓷臉上重新恢複起來的笑容,篤定了自己的猜測。看來,玉瓷真的是和叛徒無關的。

因為,玉瓷不是衝著古雌鑰匙而來,所以,鑰匙的丟失對於他來說,都無所謂。更何況,林白首都包庇了他,這從側麵也反應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林白首其實一早就相信了他和鑰匙無關。要不是因為兩人正好在那個時候撞到槍口上了,導致被懷疑,如果是早一天,或者晚一天,很有可能就不會有他們什麽事情了。

隻是,就算玉瓷和偷鑰匙的那波人無關,把長歡門入口秘密,還有門裏事情泄露的,也必定是門裏的叛徒。雖然,玉瓷這裏的叛徒有可能和鑰匙的失竊無關。但是,玉瓷身後畢竟有一個叛徒,這一點怎麽也讓元寶無法釋懷。林白首對他再包庇,她也無法把他當成真正的門眾來看待。

那麽,姑且不算玉瓷身後的人,現在最值得懷疑的,顯然就是另外一撥叛徒了。而控製著叛徒的那人,很有可能,現在還在門裏!

對,元寶忽略了一點,玉瓷既然肯為了那個叛徒守口如瓶,那個人就絕對不會是一般的小嘍嘍。而現在抓的這個人連六大樓的人都不是,就說明其實背後的身份沒那麽複雜,或者更複雜。

況且,很有可能順藤摸瓜能找到他的幕後指使,或者,他就是那個偷鑰匙的人!

元寶越想越激動,事情發展的可能也越來越多。與其這麽胡思亂想下去,還不如促進事態的發展看看,萬一會帶來不一樣的效果。

這是元寶現在能為長歡門做的唯一的事情了,元寶好像是發現了什麽了不起的事情似的,激動的想要把這個猜測立即就告訴宋宇賢。於是,也不管腳上的傷了,在玉瓷替她重新包紮好以後,逼著他給自己找了一根拐杖,瘸著腿就要去找宋宇賢。

玉瓷不知道她這是打哪來的澎湃之情,看著她一顛一顛從這裏跳出去的樣子很是莫名其妙。本來想跟著她去看看她這是搞得哪一出,元寶卻死活不讓去。隻好把她送回了自己的屋子裏就回去了。

而元寶等著玉瓷一走,縱身就從**翻了起來,抄小路,一路偷雞摸狗的去找宋宇賢。

可是,此時的宋宇賢卻為了叛徒的事情忙裏忙外,元寶一直沒有機會見到他。

元寶本來還有些生氣,但轉念想了想,她能想到的事情,以宋宇賢的才智來說,難說早就想到了。與其這樣一直盲目的等著他來見自己,來確定她的猜測,還不如自己動手。

反正,她也知道叛徒被關在了哪裏。

於是,元寶回到自己的住所換了衣服,把腳給死死的捆緊方便行動,一直等到了夜深人靜以後,才換上了夜行衣,偷偷的潛入到了地牢裏麵。

長歡門素來門規森嚴,門裏的人,一般犯了錯,大多是死路一條,被拖去滋潤大地了。鮮少有被關到地牢裏的。用林白首的話說就是,占地方,占糧食,占空間。養個廢人浪費時間。所以,地牢基本上是一個為了整體格局好看,擺設性的東西。

除了元寶從前經常做錯事被林白首關到這裏懲罰以外,可以說,地牢從建立起,就幾乎沒有什麽人來過,平時更沒有什麽人來打掃。陰暗潮濕的地牢裏,老鼠蟑螂橫行,偌大的蜘蛛網幾乎把過道都給霸占了。暗無天日,陰風陣陣。要不是元寶曾經老被關在這裏,已經對這裏稍微有了點心裏準備,否則,任誰進來了都受不了這種陰森可怕的氣氛。誰知道這裏麵有沒有死過什麽人,會不會鬧鬼來個鬼吹燈什麽的。

隻不過,就算是來過,元寶也依然對這裏有所畏懼,一邊扒拉開擋住視線的蜘蛛網,一邊在心裏不停地咒罵宋宇賢是個瘋子。審問而已,何必非得關到這裏,就不能找個正常點的地方。隻是,一心想要去看看叛徒是誰的元寶卻沒有料到,自己進來會那麽的容易。她之前甚至都想到宋宇賢一定會派重兵把守,準備了一係列對付重兵的胡椒粉什麽的。想不到除了門口的兩個看守以外,地牢裏竟然沒有一個人負責看管叛徒。也不知道宋宇賢是對自己太自信了呢,還是對這個叛徒太自信了。

元寶七拐八繞終於找到了叛徒的所在,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看著黑暗中的一個人似乎是在審問的時候經受了酷刑,像一灘爛泥似的被丟在角落裏。一動不動。

“就知道宋宇賢不是省油的燈。”就算是麵對著叛徒,元寶也做不到看著他皮開肉綻而無動於衷,畢竟,這也是長歡門的一員。也曾是她的家人。她還有很多話想要問他。

元寶四下看了看,確定沒人,輕聲地喊了喊他,沒有回應。於是,索性溜進去在他對麵一看!徹底傻眼了。

“這不是後山看大門的麽!”隻要是長歡門的人,就沒有元寶不知道的。可是,元寶完全沒有想到看門大叔這樣平凡的一個人竟然會做出背叛長歡門的事情。

是不是哪裏弄錯了?

元寶一時之間還有些無法接受,早上聽了柳唯唯的話,本來還以為叛徒至少是會選沒過被淘汰到鬧心樓的,好歹有怨氣,做出叛門的事情還能理解。這看門大叔,半截都插土裏的人了,完全沒有非得叛門的理由啊!

他真的是偷鑰匙的人嗎?

元寶實在想不明白,琢磨了半天才意識到情況似乎有些不對。自從她進來起,地上的人就沒動過這也就算了,竟然還吭都沒吭過一聲,這也太奇怪了!

元寶後背一陣發涼,一股不安的情緒漫上心頭,用腳戳了戳地上的人,“喂,醒醒。說句話唄。”

元寶戳了半天地上的人都沒有反應,她急忙走過去一觸他的鼻息才發現,他竟然死了!

我擦嘞,這不是剛抓來的麽,為什麽就死了?

宋宇賢不是那麽沒有分寸的人,他怎麽可能會讓這麽重要的線索死了!

元寶嚇得跌倒在地,迅速地後退到角落裏,可是,當她觸及到角落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負責看守的人竟然全部被殺死了!甚至,甚至還像是故意要隱瞞什麽似的,被全部挪到了這裏!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難道是有人蓄意謀殺?元寶腦海裏倏爾閃過了上百種的可能,就在她還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情的時候。黑暗的地牢裏,突然湧入了一大群手持火把和武器的門眾,把地牢照得透亮。並堵住了所有的出口,嚴陣以待的看著元寶。

元寶的心裏咯噔一聲,無所遁形的頓時愣在原地,“完了,中計了!”

到底是什麽人,非得這樣害她!她早就該想到的,那麽重要的人怎麽可能一個看守都沒有!她怎麽就能那麽傻!這麽明顯的圈套都沒看出來,還非得往裏鑽!現在該怎麽辦?

元寶看著一步步從人群後麵走到前來的宋宇賢,無可挑剔的五官被閃耀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周身散發出來的陰冷氣息像刀子似的,一刀一刀戳在元寶的身上。疼得她無法動彈。一顆心惶惶不安的狂跳著,麵對著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元寶隻知道一件事情:有人要陷害她!甚至,想要置她於死地!

宋宇賢看也不看地上的死人,麵無表情的徑直走到元寶的麵前,當他的手扯下元寶臉上的麵具的時候,元寶看到了他眼睛裏一閃而過的訝異。隨即,被洶湧而來的殺氣所淹沒。

時隔多年,當初第一次見到宋宇賢時的那種壓迫和恐懼感再次襲來。元寶能很清晰的感受到宋大爺在生氣,非常生氣!一股莫名的寒氣從腳底升至頭頂,元寶心裏明白,宋宇賢不是林白首,從來都隻相信事實,不會偏袒她!更何況,還是這種跳進黃河都洗不清的情況!

她必須要做點什麽!

元寶幾乎是下意識的就一把抓住宋宇賢的手,求救般的喊道:“我是無辜的!我一來他就死了!有人要害我!”

宋宇賢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並不言語。把手從她掌心裏冷漠地抽走,然後轉身找了個地方坐下,麵無表情的看著她。

“宋代理門主,嫌疑人被元寶殺死了,這事你怎麽看?”宋宇賢的身後,有人看到元寶早就按耐不住,檢查了地上的人已死後,見宋宇賢不說話,於是急忙追問起來。

宋宇賢一隻手撐住下巴,依然沒有開口,而是看著說話的人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人是在元寶麵前死的。她身上還沾著血。顯然這是殺人滅口。我們好不容易才把叛徒抓來,差一點就能知道鑰匙的下落了,現在好了,全沒了。”

“就是就是。”

“我看,元寶根本就和他是一夥的,特地跑到這裏來毀屍滅跡、要不是我們及時趕到,很可能元寶殺了人就跑了。”

“看她平時那副德行就知道不是什麽好鳥,不就是得了個病麽,弄得好像自己多不得了似的,門主真是養了一個白眼狼,這麽對她,她還想著叛門。真該拖出去按門規處置了。”

“人贓並獲,宋代理門主可不能徇私偏心了……”

聽著宋宇賢身後的人們沒完沒了的爭論,元寶忽然發現,自己的人緣竟然那麽差。

她是長歡門出了名的老廢柴,她從來都沒有得到過大家的正眼看待。從前她總是把他們對她的討厭當做視而不見,她習慣性的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這不過是打是親罵是愛,門裏的人也沒有他們表現出來的那麽討厭她。可是,現在她才發現,他們對她的恨和厭惡竟然有那麽的深!甚至從來都沒有停止過。無論她為自己編織怎樣的謊言,無論她有多麽的愛這個家,愛他們,在他們的眼中,她不過是仗著門主的偏心,借著自己有病為借口,無用又多餘的廢物罷了。

而他們的一字一句,都想著要置她於死地。

每一個人,都在討論著元寶和死者有多大的嫌疑,討論著惹人厭的元寶有多麽的該死,討論著她這樣廢物般的存在就該有怎樣的下場……他們那麽熱烈地細數著她有多麽的不好,有多麽的廢物,有多麽的遭人恨,卻沒有一個人為她說話,相信她。

在這一瞬間,元寶忽然覺得心裏涼颼颼的。心中有一塊地方被這片涼侵蝕,一不小心,脫落了。人往往隻有到了絕境才會明白,自己所生活的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元寶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不想再看見眼前這些人。這些她曾經那麽努力的想要保護,想要為他們而活的人。

這個時候,林白首不在,不會再有人替她說話,也不再有人會幫她頂下一切意外和傷害,更不會有人站在她的身邊幫助她。元寶靜靜地站在原地,耳朵裏過濾了所有一切的吵雜,腦海裏不斷地閃過這段時間以來的種種畫麵,過了半晌,她忽然捏緊拳頭猛地睜開眼睛,不行!她不能任由別人來決定她的命運!她必須要自救!

元寶努力的讓自己冷靜下來,調整好情緒,等他們爭論得差不多了,才開口對宋宇賢一字一句道:“我是無辜的!我被人陷害了!”

元寶的話讓宋宇賢一怔。他本來以為她會在這裏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撒潑戲碼,以為她會端出林白首索性和他們以暴製暴,卻沒有想到,她竟在麵對著這樣的劣境之下,還能以一個冷靜的麵貌來與他交談。

宋宇賢看著元寶眼睛裏努力抑製住悲傷要強的樣子,心裏莫名的一窒。她是一個一直都活在林白首保護下的人,同時,也是活在門眾們的指責和仇視中的人。所以,很多時候,她所犯下的錯誤總是容易被無限的放大。麵前的元寶,不知是因為太冷,還是恐懼,單薄的身子在黑暗中瑟瑟發抖,臉上卻依然在強撐。當那些指責和惡語朝著她襲來的時候,誰也沒有記得,她不過是一個剛過了及笄之年的普通人而已。看似荒誕胡鬧的她,其實,一直都承受了很多別人所看不到的東西。此時的宋宇賢,為她的強忍而心疼,也為她的堅強所動容。曾經靜如止水的心湖,不經意間被她掀起了一層層波瀾。到底,他還是低估她了。

宋宇賢的指腹輕輕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不管怎麽說,他們還是名義上的“相好”,她若真和叛徒有牽連,他也逃脫不了幹係。

宋宇賢在元寶的這一句話後,沉默了良久才走到元寶的麵前問道:“你是怎麽知道他被關在這裏的?”

“我,我……”元寶早上和柳唯唯談話的記憶一閃而過,這到底是自己惹的麻煩,她不想把柳唯唯牽扯進來。更何況這還是觸犯門規的大罪。可是,宋宇賢這麽一問,一時間她支吾了半天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每次麵對宋宇賢,她總是會莫名的少了幾分往日裏撒謊所能假裝出來的鎮定。麵對著宋宇賢,撒謊那可是一件技術活。

然而,不待宋宇賢追問,一直埋在人群背後的柳唯唯卻站了出來,跪在宋宇賢麵前坦白道:“是我不小心告訴她的。”

“唯唯你……”元寶看見柳唯唯出來嚇了一跳,正打算讓她別扯進來的時候,柳唯唯的下一句話,就讓她到了嘴邊的話硬是被死死卡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但是,我沒有想到元寶竟然會做出這種背叛長歡門的事情。”柳唯唯說的聲音不大,回**在耳朵裏的卻宛如擂鼓,震耳欲聾。她所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根刺,針針入骨錐心。

元寶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柳唯唯,千算萬算都沒有想到,最好的朋友,竟然會在這個時候,捅她一刀!

“看吧,現在人證物證俱在,想不到元寶竟然連自己的好朋友都利用,這樣的人門裏根本留不得……”一句話激起千層浪,身後的人們看到柳唯唯在這個時候都和元寶撇清了關係,又繼續叫囂起來。

剛剛聞訊趕來的重離,聽到柳唯唯的話實在沒有辦法繼續沉默下去,也來不及去管柳唯唯了,直接開口道:“我覺得事情應該不是那麽簡單。嗯。據我所知,宋代理當時要求的是信陵樓的人到他那裏開會,信陵樓裏人多口雜,難不保誰說漏了嘴,讓真正的凶手知道了叛徒的位置,所以才來殺人滅口的!嗯。”

“重離你什麽意思?是想說我信陵樓有叛徒不成?”信陵樓的樓眾聽到重離這麽說頓時就不樂意了。

重離對於他們的吵鬧不以為意,隻看著宋宇賢繼續說道:“我認為,元寶就算知道叛徒被關在這裏,也不一定能證明她就是真正的凶手,更何況,就她那點三腳貓的功夫能殺人嗎?嗯。”

“為什麽不能?誰知道她是不是偽裝?這個叛徒年輕的時候同樣是鬧心樓的,他們兩人半斤的八兩,更何況元寶餿主意多,設計殺他也不是不可能的。”

重離簡直沒有想到他一直敬重的六大樓前輩們會說出這種強盜邏輯的話,瞬間被對方的話所激怒,揚聲反駁起來:“那些負責看守的人也死了這怎麽解釋?元寶如果真有那麽好的武功,還會繼續呆在鬧心樓裏嗎?嗯?還會連續四年都考不過會選嗎?嗯。”

“這可說不定,難說是她早就計劃好了的呢!”

“你……”重離一向不擅長與人舌戰,眼看他們扭曲事實被氣的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抽刀就要朝他招呼過去。幸虧元寶眼疾手快急忙拉了他一下,避免他與他們起衝突。現在這個局勢已經夠亂的了。況且,在這個時候,最討厭的重離竟然還會站在她身邊替她說一句話,對於元寶來說,這就夠了。真的夠了!

然而,與重離交惡的人顯然不想繼續糾纏下去,直接把矛頭指到了宋宇賢的身上,“宋代理門主,事實都放在眼前了,就算元寶是你的婆娘吧,但人贓俱在,你難道還要包庇縱容不成?難道你這個代理門主就隻是用來擺著的?”到底宋宇賢消失了多年,門裏一些新近的人對於他幾乎毫無了解,說起話來也肆無忌憚,並未覺得這個代理門主有什麽好怕的地方。

隻不過,聽到有人竟然敢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宋宇賢嘴上沒說什麽,卻不易察覺地皺起了眉。

對麵站著的那個人隻感覺忽起了一陣風,片刻之後,臉上鑽心的疼才讓他瞬間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的下巴居然脫臼了。再看向宋宇賢,他依然站在原地,出手之快無人能及。他甚至都沒有看見宋宇賢是如何出手的!

宋宇賢的目光輕輕從他身上掃過,卻看得他如芒在背,好像有無數的冰蟲在啃食著自己的血管,一股壓抑而恐懼的感覺油然而生,眼前的宋宇賢與傳說中那個魔鬼相應重疊,嚇得他忙低下頭強忍著痛,連叫也不敢叫了。

看著他老實了,宋宇賢這才收回目光冷冷地看了元寶一眼,揮揮手對身側的人下令,“帶下去。”

元寶本來還想反駁什麽,兩側突然衝進來的人就已經把她給打暈直接抗走,暈倒之前,她隻看到宋宇賢的嘴唇似乎動了動,和她說了一句什麽,她都沒有看清,重離已經衝到了宋宇賢的麵前,試圖和他爭論什麽,擋住了所有的視線……

元寶被扛走以後,宋宇賢掃了一眼眾人,冷淡說道:“此事我會調查清楚,若再讓我聽到毫無根據的猜測……”宋宇賢不經意的打了一個哈欠,“好久沒有殺人練手了,我不介意找個人來陪我玩玩。”

宋宇賢的話讓在場的氣溫瞬間下降了幾十度。空氣裏彌漫出來的殺氣,即使宋宇賢沒有動手,都讓人心生畏懼。紛紛點頭表示讚同。傳說這東西,有時候還是相信的好。

“如果元寶真是叛徒,我自會按門規處置。”宋宇賢冷淡說完便開始指揮起眾人把現場處理幹淨。並讓人把死者的屍體送到無良樓交給無期來驗屍。

重離本來想要參與,但礙於他不是隸屬六大樓的身份,隻好看著他們忙活。等到所有人都忙完了以後,重離才單獨叫住了準備離開的柳唯唯問她。

“你為什麽要害元寶?嗯。”

聽到重離的詢問,柳唯唯前進的步伐一滯,“我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

重離冷笑一下,“是嗎?”

柳唯唯認識重離那麽久,第一次聽到他用這樣的口吻嘲笑自己,轉過身來看著重離嚴肅地說道:“重離,你別忘了,身為六大樓的樓眾,做事情必須得公私分明。”

“是嗎?”重離顯然不相信她的話,“我看,公私不分明的人明明是你自己吧。嗯。”

柳唯唯臉色一沉,“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知道。”重離篤定地看著她,“你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柳唯唯看著重離驕傲的臉忽然笑了起來,聲音不自覺的提高:“你以為你很了解我?”

“不。我不了解你。我也沒那個興趣了解你。嗯。”重離走過去,一字一句緩慢繼續道:“我隻不過看元寶可憐而已。有你這樣的朋友,我為她感到不值。在最緊要的關頭,她還想著保護你,可是你呢?嗬,朋友?我早就跟元寶說過,長歡門裏,從來都沒有朋友,隻是她從來不信。我想,這一次,她應該會信了吧……”

重離說完也不等柳唯唯開口,豁然轉身離去。柳唯唯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點點上揚,最終,到了頂端,無法抑製的大笑起來。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她的笑莫名其妙的匆匆走過,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她笑容的背後,努力掩蓋著的淚水,早已溢滿了眼眶……

元寶是叛徒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長歡門。甚至,關於她如何叛變,柳唯唯如何大義滅親種種之類的花邊八卦也不脛而走,就連要把元寶按照門規處置,削頭於大門前的各種猜測也分為數個版本流傳出來。

玉瓷一邊聽著丫鬟們討論著元寶的死活,一邊翻弄著一隻曬太陽的烏龜喃喃自語:“想不到她還真夠能折騰的,剛消停了一波,又來一波。沒完沒了的提醒著別人的注意,總是抽空就給自己雪上加霜的機會,你說,我要不要在這個時候,去嘲笑她一下呢……”

經過一下午的思想鬥爭,玉瓷還是決定去看看被關押起來的元寶。隻不過,當他花了好幾千兩銀子進去,本來以為見到元寶,她要好好的跟他哭訴一番,卻沒有想到,元寶竟然像個死屍似的從他進去起,就一直抱腿坐在床板上發呆,誰也不理。

玉瓷哼哼了半天,她都沒抬起頭來和他說一句話。就跟沒看見他這個人似的。玉瓷都做好了她會發暴躁擠兌人或者絮絮叨叨求幫忙的準備,她突然來這麽一手婉約派,他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好歹哥也是出了幾千兩銀子來的,總不可能就這麽看一下活雕塑就走吧。於是,玉瓷索性找了一個大點的碎銀子,丟到了元寶的頭上。元寶被銀子砸中,額頭上瞬間腫起了一個大包,這才有了反應,抬起頭來看到是玉瓷,翻了個白眼,直接躺回去背對著他睡覺了!

玉瓷看自己這麽沒有存在感頓時就不樂意了,“喂,元寶姑娘,我又不是花錢來看你擺造型的,給我來兩句!別浪費錢。我來的時候可沒帶多少銀子,全花你身上了。”

“又不是我讓你花的。”元寶小聲的嘀咕了一句,把掉在旁邊的碎銀子塞到袖子裏,不想把自己不安的情緒傳遞給他人,“沒心情跟你閑聊。”

“我可是心情很好的來看你笑話的呢。”玉瓷笑得一臉璀璨,“作為一個名人,一個隨時隨地都能折騰出不少話題的名人,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種每一次話題都把自己往死裏整的。自打我來到長歡門起,你就總在風口浪尖上打滾。你也不知道歇一歇。”

他真的是皇子麽?

皇帝老子怎麽會生出這麽欠揍的兒子呢?!

元寶一聽他說話就恨不得上去掐死他,任何嚴肅危機的事情到了他嘴裏,經他這麽一說,總得變了味道!還真是奇了怪了!

“你是來吵架的麽?”元寶聽到他這麽擠兌自己,忍無可忍地一翻身快步走到他的麵前,“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因為你,我哪會被當成偷鑰匙的奸細!”

“喲嗬,自己不檢點來賴我了?是我讓你非跟我扯一塊的麽?是我讓你去牢裏看那叛徒的麽?”玉瓷還以為麵對著,被她所犧牲的家人們憎恨和厭惡的情況,她會一蹶不振墮落下去,看見她還會吵,稍微放了點心。至少,她的情況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

看著玉瓷宛如暖陽一般的笑臉,元寶不知道為什麽,每次一遇到不好的事情玉瓷就總會出現。真不知道他是不是屬災星的,怎麽老克她!

“行了行了,我現在是叛徒,你別在這呆著了,回頭讓人看見了不好。本來咱兩之間就已經不清不楚了。”

“有麽?你不是宋宇賢的姘頭麽?咱兩有什麽不清不楚的。”玉瓷聽到她這麽說意味深長的笑了起來,“難不成你對我有什麽不良的企圖不成?”

“我呸。少往自個兒臉上貼金!”元寶真受不了他這個隨時都開屏的脾氣,他這病回頭真得找人治治,“說吧,你來這裏到底想幹嘛?”

玉瓷隔著房門在她對麵坐下,沉吟片刻才說道:“其實我王府上還缺一個打雜的,看在你總是那麽糟心的份上,我倒是不介意收留一下苦逼的你。”

元寶聽到玉瓷的話怔了怔,沒有想到不過是剛剛認識了沒幾天的陌生人,竟然會在這個時候還想著為她另謀出路。甚至,不顧自己的安全,對她說出這樣的話。相識了十多年的朋友,還不如一個相識了幾天的陌生人。元寶隻覺得有些好笑,已經漸漸變硬的心倏爾有股暖意漫過,到底,玉瓷,其實也沒有看上去的那麽惹人煩。

隻不過,元寶心裏卻很清楚,考不進六大樓,就出不了長歡門。就算他給她留了一條離開長歡門的後路,現在的她,也沒有能力離開長歡門。更何況,她能不能活著參加會選,都還是一個未知數。

“謝謝你。”元寶鄭重的看著玉瓷,“謝謝。”

玉瓷聽到元寶這麽說,有些無法適應她的認真,咳嗽了一聲轉移話題問她:“你有後悔過嗎?”

“後悔什麽?”元寶被他問得一愣。

“你最在乎的人們,其實最想你死。”

元寶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在他問完以後,看著房梁發了好一會兒呆,才又笑起來,“我本來就是一個活不長的人。什麽時候死,都是未知的。可是,玉瓷你知道嗎,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是會為了那麽一丁點的溫暖而努力的。”

“那溫暖是什麽?”玉瓷疑惑。

“別人對我的好。哪怕隻有一點點,也是予我的溫暖。”

“你腦子讓驢踢了嗎?”玉瓷的心口莫名的一陣**,明明最開始認識她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她就是這樣的人,可是聽著她親自把話說出來,卻總是忍不住想要罵他,“很多人對你好,不過是不得已,或者,那根本就是假裝的而已。你又何必當真?”

“我想要把他們當真。”元寶扭過頭來看著玉瓷,微微一笑,“我想在我有限的生命裏,記得那些好的事情。我對你說過,長歡門不是一般的地方。”

看著元寶臉上的笑容,玉瓷卻怎麽也笑不出來,她總是用這種愚蠢的方式去報答那些曾經給予過她一丁點恩惠或者溫暖的人,誰的生命都是有期限的,可是,她卻把這樣的期限用在了別人的身上。這天下間怎麽會有她那麽傻的人!

玉瓷簡直無法想象,當她聽到那些門裏的人,一個個都想盡辦法要處死元寶的時候,她心裏承受著多大的悲傷!為什麽那些人都這麽做了,她還要去袒護他們!

“元寶,我再問你一次,你後悔過嗎?”玉瓷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張熟悉的臉,曾幾何時,那個人也和她一樣,為了別人總是一次次的付出著,消耗著自己的生命和愛。甚至,為此而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被他所愛的那些人們,親手結束了生命!

元寶看著玉瓷收斂起來的眉眼,擲地有聲地回答他,“沒有。從來都不後悔……”

隻是,還是會心寒。很寒很寒。

但如果還有一次重來的機會,元寶清楚,她還是會這麽做。

或許,她就是這種賤命吧。

她永遠都記得林白首曾經對她說過的那句話,隻要在乎的人好好的,哪怕被誤解,哪怕被憎恨,哪怕,自己會被愛著的人傷害得千瘡百孔,隻要他們都好,隻要這一切是為了長歡門,那就都是值得的。

元寶本來不太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現在,看著玉瓷,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現在不就是這樣了嗎?

哪怕已經對身邊的人絕望,再麵對外人的時候,她也還是會為了不讓別人擔心,為了不讓別人對長歡門有誤解而撒謊。

玉瓷看著元寶眼底的堅定,腦海裏的畫麵在一瞬間發生了重疊,對麵站著的人,彷佛不是這個總和他作對的元寶,而是那個小時候常常把他帶在身邊的哥哥,他最摯愛的哥哥,那個突然之間,死於長歡門的哥哥!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總是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元寶,和她說話,逗她了!

因為,元寶,活脫脫就是哥哥的翻版!

他們的想法,他們的行為,他們為長歡門所做的一切,無一不是那麽的相像!

長歡門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為什麽會讓他們這樣一個個的甘願地去做一些他無法理解和想象的事情!玉瓷在這裏呆的越久,就越覺得長歡門比想象中還要可怕!

玉瓷似是在瞬間明白了哥哥當年會丟下他重回長歡門的原因,原本專注的眼眸變得渙散起來,仿佛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一般,瞬間灰敗下去,元寶發現了玉瓷的反常,以為他是被自己刺激了,想要罵她一頓,卻沒有想到,玉瓷竟然連一句再見也沒說,轉身就走了出去。

元寶莫名其妙的看著突然抽風的玉瓷,躺回去繼續數小人。本以為這下子會一直清靜下去了,誰知,沒一會兒宋宇賢就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宋宇賢一出現,負責看守元寶的人就全部退了出去。該來的遲早都是要來的。

一身黑衣的宋宇賢踱到了元寶的旁邊坐下,充滿邪氣的眼眸在元寶身上掃過,讓她不禁哆嗦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詢問道:“小宋宋,你真的要殺了我嗎?”

宋宇賢被她問得愣了愣,麵無表情的臉上這才稍有緩和,安慰似的回答她:“我會調查。”

“我,還有活路嗎?”元寶不放心地追問。

宋宇賢搖了搖頭,沒有辦法給她確切的答複。

所有的事實證據都顯示元寶就是殺了叛徒的凶手,他都不敢告訴她,在她的屋子裏,他們已經搜到了和叛徒身上一模一樣的東西!

宋宇賢不能確定到底是有人故意誣陷巧合,還是她其實真的已經背叛了長歡門,一切不過都是偽裝。

宋宇賢隻是覺得很麻煩,相當麻煩!本來以為鑰匙失竊隻是一樁單純的案件,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問題卻日趨複雜起來。而且,自從上一次被林白首逼著說他們兩人是姘頭以後,門裏的人都把他們當做了一對兒。就算元寶實際上和他沒有半毛錢的關係,要真定了元寶的罪不等於打自己臉嗎?作為大家眼中神一樣的存在,不管怎麽說,宋宇賢也是需要麵子的!冤假錯案這種事情是堅決不允許發生在自己身上。況且,元寶如果真是殺了叛徒的人,他也難辭其咎。到時候,元寶若成了替罪羊被誤殺了,他又怎麽和林白首交代?

這麽多年以來,以他對林白首的了解,門主是不會去做對自己沒用,或者對長歡門沒用的事情的。既然他一直都對元寶這麽好,甚至是格外的在意,那就說明元寶身上一定是有什麽秘密,是林白首極力想要保護的。所以,處置元寶,並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況,宋宇賢自己也非常清楚,從以往元寶在會選裏所表現出來的成績上看,就元寶這點三腳貓的功夫,根本不可能殺了那麽多人。他安排在地牢裏負責看守的,全都是六大樓裏比較出眾的精英,若被這麽容易就殺死了,元寶早就從鬧心樓畢業了,又怎會連續四年都考不過會選。

“小宋宋?小宋宋?”元寶緊張的叫喚把走神的宋宇賢猛地拉了回來,一抬頭就看到元寶正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問他,“我是不是要死了?你的表情好嚴肅……”

元寶說著從對麵走了過來,宋宇賢這個時候才發現元寶的腿居然瘸了一隻。

“怎麽回事?”宋宇賢看著她的腳問。

“哦,沒事兒,不小心扭到了。”

宋宇賢眉頭皺了皺,蹲下來掀起她的褲腿一看,發現她為了方便行走,竟然用厚厚的紗布把腫起來的腳給捆緊了。看著紗布的包紮情況,顯然是在她來之前就已經包紮好的。這麽說的話,當她去地牢的時候,其實已經受傷了。

這個發現讓宋宇賢有些激動,如果說,之前他覺得元寶不可能會殺人,是因為情感上的關係的話,那麽現在,她腳上的傷就讓他有了相信元寶是被陷害的證明!

一個連走路都無法走利索的人,是不可能同時對抗地牢裏那麽多的高手的!

宋宇賢像是突然找到了解決問題的突破口,重新站立起來,麵對著元寶沉聲問道:“為什麽要去地牢?”

元寶就知道他會這麽問,坦白道:“我想去看看叛徒到底是誰。”

“為什麽?”宋宇賢有些不能明白,作為非六大樓的樓眾,她的身份是不允許她做出這種越矩的事情的。而且,這個時候去看,不就是去給自己惹麻煩的嗎?是不是叛徒又和她有什麽關係?

元寶看到宋宇賢的麵癱臉上難得的出現了疑惑的表情,笑了笑回答:“我知道你是因為被門主逼的才說和我有一腿。雖然大家礙於你的‘權威’也隻好認了,可是,他們相信的是你,不是我。就算我們是姘頭,也並不能抹掉我偷了鑰匙的嫌疑!我們都清楚,長歡門的古雌鑰匙有多麽的重要,所以,它所造成的影響,也絕不會是以往我犯了那些小錯,懲罰一下就算完的。鑰匙如果遲遲找不到,那到頭來,丟失的就不僅僅是長歡門,還有數以萬計的生命……對不對?”頓了頓,元寶自嘲的搖搖頭,“他們可以討厭我,可以恨我,甚至,可以在這個時候巴不得我死,但是,我隻是想證明我沒有背叛長歡門!所以,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去做。”

宋宇賢被元寶的一番話所觸動,從來沒有想到過,在元寶玩世不恭的麵容下竟然還有這樣一顆細膩堅強的心。看著她的時候,她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幹淨而堅定。宋宇賢也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覺得,元寶似乎和傳說中有很大的不同,“哦”了一聲便不再言語。看著元寶想了想,然後若有所思的踱步走了出去。

宋宇賢總是這樣讓人捉摸不透,元寶都準備好了等著他下麵的問答了,他居然又什麽都不說了。看著他要走,急忙把他叫住,“小宋宋!”

“嗯?”宋宇賢停下腳步回頭。

“我想見唯唯。”

“好。”宋宇賢沒有多想,答應了她之後就走了。

隻是,自打他走了以後,元寶就處於更為焦躁的狀態。她無法說清楚對柳唯唯是什麽樣的情緒,很複雜很難講。雖然她一遍遍的對自己說,柳唯唯當時會這麽說,純粹是因為她是六大樓的人,做事情必須不能徇私。可是,她的情感卻不能接受在這樣的時候,她選擇了站在了元寶的對立麵,幾乎把她置於死地。

元寶不明白,相當的不明白!她們之間甚至從來都沒有過爭吵,也沒有任何不和的征兆,就是重離陷害她了,她都能想得通。可為什麽偏偏是柳唯唯這樣?元寶不停的在床板上翻來翻去,心裏一團亂麻,一直到柳唯唯出現,她才霍地從**跳起來,看著對麵的柳唯唯說道:“你終於來了。”

柳唯唯的下顎微微上揚,站在距離元寶五米之外的地方,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漂亮的臉蛋上麵無表情,高傲而冷漠。元寶曾多麽的得意自己竟然有柳唯唯這樣貌美聰明又善良的朋友,曾無比羨慕過她所擁有的一切。然而如今,在她熟悉的五官上,元寶卻再也看不到當初所擁有的那些溫暖和值得她所羨慕的東西了。

元寶明明在柳唯唯來之前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可當麵對著柳唯唯的時候,話出口卻變成了一句:“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聽到元寶的詢問,柳唯唯輕笑起來,一改往日裏笑嘻嘻的樣子,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嘲諷般地看著她:“元寶你還沒清醒嗎?”

元寶被她的反問問得愣住,下意識的重複著上一句話,“為什麽要這麽做?”

柳唯唯無所謂的聳了聳肩,“我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

“不,”元寶篤定地打斷她:“你是故意告訴我的!”

“嗬……”柳唯唯呼了一口氣盤腿在元寶麵前坐下,過了很久,才緩慢地開口:“是又如何?沒有人強迫你去,是你自己要上鉤的。”

“我一直把你當朋友,你竟然這麽對我!”

“別搞笑了!”柳唯唯聽到她這麽說提高音量霍地站起來,“我從來就沒有把你當過朋友!少自作多情了!”

“你……”元寶從來沒有想過柳唯唯竟會說出這麽無情的話,被她氣得渾身發抖,險些站不穩,急忙扶住幫忙的柱子,“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我為什麽不能?”柳唯唯冷笑,過了半晌才緩慢地開口:“元寶,從小到大,我們之間就沒有公平過。憑什麽所有好的東西都是你的!憑什麽?我就是不懂,你樣樣不如我,可是,門主卻從來沒有責備嫌棄過你。而我,費盡心思付出那麽多的努力,也隻能得到門主若有若無的一個點頭!憑什麽!還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受罰的事情嗎?每次你捅了簍子,都有門主替你擔著。所以,沒有人會來當著你的麵罵你,也沒有人會和你過不去,因為他們都怕門主,所以,他們隻能把怨氣撒到我的身上!”

元寶呆愣在原地:“我,我根本不知道有這種事。”

“你當然不知道。你把他們對你的討厭當成了嫉妒,可是,這真的隻是因為嫉妒嗎?還記得當年我們一起燒了屋子,最後,門主罰我們跪操場的事情嗎?當時,就因為門主說你身體差,所以,你跪一會兒就可以走了。而我呢,卻一直要跪到門主說可以回去!無期不就是說你隨時都會死的嗎,長歡門裏,哪個考入六大樓的樓眾,在任務當中不是出生入死的?哪一個不是冒著生命危險在戰鬥的?憑什麽就你最特別?”

“我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元寶大聲地反駁起來。

“就是因為你從來都不這樣想,我才更討厭你!你把所有的事情都當成了理所當然。理所當然的不用辛苦就能得到一切,理所當然的在這裏混吃等死,理所當然的為所欲為,理所當然的自甘墮落……你當然不用想,不管你做什麽,門主都會站在你這邊,就是因為你命短嗎?長歡門裏的人,但凡為樓裏效命,誰的命又會長?”柳唯唯幾乎是用吼得把這一段壓抑在心裏許多年的話吼了出來,“元寶,你太自私,你從來都不會考慮別人的感受!”

不是這樣的,事情根本就不是這樣的!元寶不斷地搖頭否認,她根本就不像柳唯唯說的那樣,隻為了自己不顧他人的感受。她就是因為太在意別人的感受,太想讓長歡門裏的每個人都好好的,所以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她一直都以為隻要把機會留給了別人,就是對大家最好的幫助了。可是,柳唯唯的話就好像是否定了她一直以來所認為對的那樣,徹底的顛覆了她所做的一切!

然而,元寶看著柳唯唯氣紅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她。

“知道為什麽大家都很討厭你嗎?”柳唯唯走到元寶的麵前拽住她,“你從來不會為任何事情而努力。那些很努力的人,很努力想要通過會選的人,卻因為一次的失敗而永不得翻身,可是,你從來都不努力,卻能有一次次的機會從頭開始。大家討厭的,其實並不是你,而是你自以為做得很對的所作所為!你別說話,聽我說,我知道這個時候你肯定要說你已經下定決心改了,可是,這真的是你心甘情願想改的嗎?真的是因為你想為長歡門做什麽,所以要改的嗎?

元寶,你太自私了,你就隻在意著你的死活,在意你隨時都會翹辮子,從頭到尾,你為門裏真正做過什麽了嗎?你每天都說想享受生活,想要平靜過完僅有的日子,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所有的平靜是別人用生命換回來的?就你的命貴?別人都合該去死嗎?”

“我……”元寶被柳唯唯罵的張口結舌,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的所作所為在別人眼中竟是如此。她像是被猛地抽空,無力地抓住牢門的柱子,驀然想到玉瓷之前說她自以為是的那些話,看來,最傻的人,其實是她自己吧。

“對,是我陷害的你,是我故意告訴你叛徒被抓的。但是,沒有人逼你去找叛徒。你之所以真敢去找,不就是因為相信門主不會讓你死嗎?元寶,當所有人發現你是凶手的時候,你看到眾人的反應了嗎?覺得自己很可憐很無辜是不是?別忘了長歡門是什麽地方,這裏從來都是弱肉強食的。我告訴你,誰都不是聖人,這都是你咎由自取的!”

柳唯唯最後一個字說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把壓抑多年的鬱氣在這一瞬間全部的釋放出來一樣。隻是,看著元寶越發蒼白的麵容,柳唯唯心裏卻沒有想象中的好過。對,她是嫉妒!她看不慣元寶的自以為是,看不慣元寶心安理得的享受別人用生命為她換來的一切,更看不慣元寶把自己的墮落以愛的名義招搖撞騙的行為!所以,她才會利用這次機會,給元寶下套。從她決定告訴元寶叛徒的事情起,她就知道,她們再也回不去了。同樣的,她也知道,如果沒有叛徒被抓這件事情,早晚也會有那麽一天,她會爆發出來。

這一切,隻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牢房裏是一陣詭異的沉默。桌子上燃燒過的香灰一節節被風吹落下來,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元寶抬起頭看了柳唯唯一眼,似乎是漸漸地接受了她所說的一切,也接受了她的背叛,苦笑了一下,丟下一句“我知道了”便緩慢地走回到了床邊躺下,再無言語。

柳唯唯看到她躺下去,愣了愣,本來以為會有的爭吵也沒有發生,她也沒有想象中會出現的暴跳如雷。元寶的反常安靜,反而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元寶,你背後到底藏著什麽秘密,門主要對你那麽好?”

有老鼠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了過來,吱吱吱吱,像是在訴說著什麽秘密。

元寶翻身歎了一口氣,“我沒有秘密。”就算有,林白首也不曾透露過隻言片語,她又怎麽可能會知道?

可是,柳唯唯卻把她的話當成了故意隱瞞,“是嗎?你不說,我早晚有一天也會查到。”話已至此,她們之間也已經沒有什麽好說的了。柳唯唯用手中的羽毛暗器,打死了從她麵前跑過去的老鼠,深深地看了元寶一眼,準備離開。

然而,她剛走到門口,元寶的聲音就又突然響了起來,“我跑步回來的時候,看到我房間的窗戶開了。”

柳唯唯聞聲愣住,來之前她才接到消息說從元寶的屋子裏搜到了和叛徒身上一模一樣的證據。難道有人向她泄密了嗎?還是,她明知這是一個圈套還故意往裏鑽?

柳唯唯驀然回頭看了看元寶,她還是以往那副什麽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可是,柳唯唯卻覺得她變得無比陌生,越來越不懂她了。難道,元寶其實早就料到,想讓她死的人,不止一個?

隻不過,爭吵歸爭吵,嫉妒歸嫉妒,到底柳唯唯和元寶也是從小玩到大的夥伴,柳唯唯就算真的動了心思想要陷害元寶,也並沒有非要她死的打算。她隻不過是看不慣元寶那種把所有別人對她的好都當成理所當然,從來不為自己或者為長歡門而努力做什麽的脾氣罷了。甚至,當她告訴元寶叛徒被關在這裏的時候,她都沒有想到過被重兵把守的叛徒會死在裏麵!

柳唯唯是矛盾的。當時她也就想著,這個是一個能夠很好的給元寶教訓的機會,也是一個讓她明白自己有多愚蠢的機會。可是如果她早知會結果的話,很可能,她真的不會這麽做,或者,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去做。畢竟,要一個人輕易放棄十幾年的友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就算她現在和元寶鬧僵了,她一出了牢房也還是直接去找宋宇賢,把元寶對她說的話,一字不差的轉述給了宋宇賢。

然而,他們都清楚,就算元寶其實一早就知道了有人去她的屋子裏那又怎樣?元寶還是出現在了地牢!宋宇賢雖然有些好奇元寶是如何知道她屋子裏的情況的,但畢竟沒有多少時間,所以也就沒有去追問。

這之後,宋宇賢幾乎動用了手上所有能用的資源,仔細的排查了叛徒被殺之事的真相,然而,根據現有的證據,並不能減除元寶的嫌疑。甚至,經過無期的驗屍分析,看著裏麵中毒後被殺的結論,反而加大了元寶成為凶手的可能。

因為,元寶往日沒少給門裏的人下藥鬧一鬧。一提起中毒,所有人最先想到的一定是她!

而且,事後,宋宇賢也分析過,元寶的腳瘸了並不能作為充分的理由和證據來顯示元寶與殺人無關。從元寶的話裏,唯一的能確定的就是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嫁禍!

除此之外,無論是從現場痕跡,還是從作案手法,每一項都像是經過了精心的設計,不早不晚,直接對準了元寶而來。就好像是算準了元寶一定會出現在那裏一樣!如此縝密的算計,不像是一個普通人能夠做到的。

宋宇賢甚至還懷疑過柳唯唯。可是,柳唯唯自從白天叛徒的審訊撤離後,就一直都在他身邊,她並沒有足夠的時間和動機去殺人嫁禍。

除此之外,整個門裏要排除嫌疑的人就多不勝數了。

如果再這麽繼續查下去,元寶將會按門規處置無疑。而同樣的也正是因為著這個人的死亡,鑰匙的線索因此中斷,調查的事情也陷入到僵局。甚至就連宋宇賢派人送到林白首那裏的信也始終沒有收到回音。

或許,在林白首的看來,這樣的事情根本就不算個事兒吧。

又或許,林白首有著對元寶的絕對信任,所以才會置之不理,交由他來處置。宋宇賢平日裏隨心所欲慣了,想幹嘛就幹嘛,哪會考慮那麽多。而現在這個事情就像是束縛住了他的手腳,要權衡各個方麵的關係,一時之間竟讓他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

長歡門裏,迫切需要宋宇賢處理元寶問題的人輪番的來找他談心嘮嗑,卻被宋宇賢一一壓下。宋宇賢知道很多人對於把元寶關進來並不處置頗有微詞,長歡門近日來的氣氛也變得有些詭異。可這樣的時候,他要為元寶洗罪,證明她和叛徒無關,證明她沒有殺人,他隻有等。

等一個轉機。

等一個能夠為元寶洗白的轉機。

可是,他知道他等不了多久了。更何況,宋宇賢還特地去問過元寶,她進去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麽人,或者有沒有發現其他人的存在。元寶的回答是否定的。要是那時元寶知道裏麵有人,很可能早就出去了。不會冒險繼續往裏跑。畢竟,她自己也知道作為非六大樓的人去偷看這麽重要的線索人物,是越矩的。

可是,正是因為她一個人也沒看到,這才讓宋宇賢有了懷疑。以當時的時間來看,元寶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殺人和逃脫,以及把所有看守的人都統一放到一個地方。而從屍體上來看,他們死亡的時間又正好是在他們來之前。

凶手是如何在那麽短的時間內離開的?如果凶手根本沒有逃跑的話,那他躲到了哪裏,竟然連他都沒有發覺?

唯一的解釋,恐怕那隻有凶手其實一直都混在他們中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