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3

  一進入空地,他們就看到了屍體。

  一個三十來歲的金發男子僵硬地伸展著四肢,趴在營地入口的平坦處,空洞的眼注視著遠方,一隻破爛的、沾滿泥土的、幾乎分不清顏色的室外服的手套躺在他身邊的泥地裏。

  他看見醫生迅速跑了過去,跪倒在地上,俯下身子查看那具屍體,他的手上戴著醫用橡膠手套。兩名隊員調整好姿勢,把可以快速發射的步槍抵到肩上,替他掩護。

  醫生在喉式通話器中喘了一口氣,“穿透性槍傷,子彈近距離射進左肩,從右腋下穿出。”停頓了一會兒,他好像在腕上電腦中查對什麽資料,“本·哈萊斯,37歲,這兒的機械保管員。”他補充說。

  不知道為什麽,隊長反而鬆了一口氣。至少一名殖民者的死因是他們所能理解的。這兒爆發了一場槍戰,天哪,這正是他們所熟悉的東西。

  小分隊繼續前進,他們很快發現四處都有屍體,大部分屍體集中在空地四周,一隻齜著尖牙的雪橇狗也躺在空地上。它大概是有幸逃出了狗舍,因為他們立刻發現狗舍裏塞滿了被槍殺的狗屍。隊長看著他的隊員快速而相互協調地踢開每一扇門。“這兒沒有活口。”唐青報告說。

  隊長站在空地邊緣,觀察著四周。他注意到一個門框被燒得變了形,靠近門洞放的一個工具箱被炸成了碎片。嗬,倒像是經曆了一場激鬥。

  隊長垂下槍口,進入一套三居室的粉紅色的小圓頂屋。屋裏的家具粗糙但很實用,要不是到處堆滿了亮晶晶的食品罐頭,這兒會顯得十分舒適。這些罐頭都來自地球。在一間小小臥室的桌子上,他看到了一張小女孩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抱著一隻剛出生兩三個月的小狗。小狗的名字叫“小笨蛋”,他從資料中回憶起這個名字來,是否已經沒有意義了?他把相框反過來扣在了桌子上。

  他們很快找到了凶手。他端坐在站長室裏,右邊太陽穴上有一個深深的圓洞。地板上扔著一支大威力手槍,破碎的無線電台四處飛散。不用查對身份,他們都立即明白了,這就是那個在無線電裏無助地號哭的男人。

  唐青就像一團沸騰的開水一樣難以安靜,他立即發表了他的意見:“很明顯,是這家夥瘋了。他殺死了所有的人。”

  “為這麽一個瘋子,驚動了整個聯邦,這件事本身就夠瘋狂的。”金若有所思地點著頭說。

  隊長不願太早下結論,但是從受害人排布位置和中彈部位來看,唐的猜測是有道理的。沒有外來襲擊者的痕跡,隻可能是場內訌。

  一個瘋子,真的如此簡單嗎?隊長皺緊了眉頭思索著,他的目光掠過空蕩蕩的營地,不自覺地望向了天空。

  太陽的位置已經接近了西邊的山脊,它的光輝很快就會被木星的光芒完全湮沒。那將會是什麽樣的一個天空?

  “醫生,你怎麽看?”他問道,當然,並不是真的向他尋求答案。

  “我和蓋斯勒在月球上有過一麵之緣,”醫生說,“他是個堅強的漢子。臨死前,他也許真的瘋了,但一個從來沒有精神病史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病。”

  隊長點了點頭。

  無線電裏的那個男人雖然接近歇斯底裏,但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他語無倫次的話中有一個明顯的重心——“惡魔”!

  隊長相信這個含義隱晦的“惡魔”就是使一個堅強的宇航員、一個堅強的特工精神崩潰的禍首,也就是他此行所要搜尋的答案。

  “不要派人來。不要派人來。”他在無線電中苦苦哀求著,但是隊長和他的小分隊來了,而且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屍體被戴著呼吸器和手套的士兵移到一起,並排放在空地上,包括7名婦女在內。所有的屍體身上都有受到槍擊的痕跡,有一些人好像還被燒傷得很厲害。這些人曾因跨越8億公裏的黑暗之旅,獻身人類的宇宙開發事業而成為備受矚目的英雄,如今葬身他鄉,身邊卻隻有零下二十度的低溫和呼嘯而過的寒風伴隨。

  他默默地清點著數目,他看見醫生也在這麽做。

  “數目不對。”醫生說。

  他點了點頭,“那個小女孩。她不見了。”

  “不僅僅是她,”醫生說,“還有兩隻狗也不見了。”

  對醫生的不置可否,隊員重新開始緊張起來。

  屍體不見了,換句話說,也許有人沒死。

  “找到她。”隊長說。

  “她不可能還活著。”唐青說出了大家的心裏話。

  一個小女孩,在這酷寒、缺乏食物的星球上堅持整整一個月?

  “一定是大屠殺發生時,她逃出去了,但是第一個黑夜來臨時,她就會被凍僵。”金說。

  “不可能找到她。這兒散布著成千上萬條冰縫。”卡維特說。

  “我們要找到她。”隊長強調說,“我們就是為了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存在的。”

  “還有那兩隻狗。”醫生說。

  所有的士兵都開始惡狠狠地瞪視他。

  “仔細搜索營地,看看有沒有一些有價值的東西。我們將在30分鍾內出發。”

  “半個小時不夠,我需要有人幫忙檢驗這些屍體。”醫生提出異議。

  “他們是被槍殺的。”上尉猛地回過頭去緊盯著醫生。還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直截了當地對他的命令提出不同意見。“這需要檢驗。”醫生說道,他毫不畏縮地迎著隊長緊繃繃的目光。

  隊長知道他的話有道理。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他想了想,息事寧人地揮了揮手,“你可以找一間房間來幹,讓金幫助你。動作要快。我不希望在天黑後展開搜索。”

  他讓通信兵架設起天線,向艦隊報告情況。在木星係統的強大磁場中,這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自己的耳機裏就沙沙作響。“狙擊手一號,”他說道,“這是三號,我的通話器好像有點問題,你能聽清嗎?”

  硬式頭盔兩側的耳機哢哢地響了一會兒,“三號。你的音響效果不太好,但能聽見。這兒一切正常。”

  “好。阿瑪,我要你注意觀察營地外的動靜,一小時後我們會去和你會合。要小心。通話完畢。”

  他很少告誡手下要小心,這有看輕他們之嫌,但願阿瑪能明白這次與以往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