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你。”常智光道:“不過你要記得,努爾哈赤一家死光光後,如果沒有你這樣有身份的人來引導大明統領女真人,恐怕……你還是自己考慮吧。順便說一聲,自殺很多辦法,絕食是最笨的一種,你可以上吊、割脈、撞頭嘛。”這句話是實話,朱玉不希望斡勒蘭死,是對將來女真戰後的一步棋子。

常智光離開了,在第二天得知,斡勒蘭恢複了進食,結果在常智光預料之中。常智光說的最後一句話,其實隻是一個台階,說有秘密要告訴斡勒蘭也是一個台階。常智光要做就是讓斡勒蘭進食,打破她的意誌力,這種意誌一旦讓步一次,就很難再聚集起來。而後常智光還提示有別的死法,斡勒蘭也是心高氣傲的人,既然常智光說了,她必然不會再選擇常智光說的死法。

常智光一直就知道,講道理是最軟弱的說服手段。道理人人都懂,還要你講幹什麽?常智光也曾經嚐試和犯罪嫌疑人說良心,說公義。但事實證明找證據,套口供,研究心理比說道理要好用百倍。

既然來了京城,自然就順帶去看看玄空子。和以前見玄空子悠閑狀態不同,這次玄空子多了一些煩躁。還沒進院子就聽見玄空子在罵丫鬟,這讓常智光很驚訝,記得小時候算計這家夥,這家夥明知道被算計還是絲毫不在意。如他這樣閱曆,看多生老病死,應該很淡然才對。

玄空子一見常智光就順帶連常智光也罵上:“你說你小子,什麽老板不好介紹,非讓我跟個二百五的宰相。既然請我來,就得聽我的是不是?”

連宰相都罵,常智光問:“雜毛,什麽情況?”

“情況,你們快再換相了。”

原來十天前,葉夢熊還沒出發的時候,王錫爵接到了個燙手的芋頭。是葉夢熊河北兼並土地的受害者,此人本來也不敢和官打交道,但是田產被歸到禁軍,而後又劃到葉夢熊自己名下,他母親自殺而死。此人於是找了當地的商人表叔,表叔很生氣,對河北安國商會議席成員說了情況。由於葉夢熊此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並且還鬧出人命,議席成員立刻拿出重金,一定要告倒葉夢熊。

有錢人一出手就不一樣,除了到順天府越級告狀外,還投遞狀紙到相府。順天府尹和葉夢熊有點矛盾,於是假意公正請王錫爵裁決,還說畢竟是公主欽點的主將,王錫爵接到這張狀紙也非常為難。按照以前規矩,如果事情鬧到京城,一般會補地給受害人的,平息此事,但又出了人命就得另外算。

於是王錫爵不顧玄空子的勸阻,上表朱玉說,葉夢熊品德有問題,帶兵必然也帶不好兵,要求裁撤其主將一職。朱玉倒是很耐心和王錫爵說道理,說目前正是用人之際什麽的,王錫爵也點頭離開。

本以為此事就這麽完了,但是讓誰都沒想到,那個上京告狀的孝子聽說王錫爵也不願意出頭,於是當夜就吊死在王錫爵門前大樹下。

一些忠直的大臣和太學生非常不滿,在朝廷上曆數王錫爵的不是。而王錫爵為了這事忙碌安撫解釋,心情煩躁,結果按照計劃本要跟隨在葉夢熊後走的賣給韃靼的一批重炮、彈藥、軍糧竟然延遲了四天沒有批示。

最後匆忙上路後,遇見了秦河春季汛期,河水暴漲等幾個原因相加延誤了時間。葉夢熊軍隊又不知情,造成了葉夢熊‘反水’後無法搶奪這批物資。而葉夢熊三萬人平均每人就五枚甩手炮,比周邊部隊的韃靼人還少,附近又有近十萬的韃靼軍。這個疏忽導致了葉夢熊部隊陷入了絕境。

原先計劃是,葉夢熊部等物資過滌河,準備朝西南方向去時候,一萬兵馬搶奪物資。另外兩萬兵馬立刻占據萊州布置防禦。如果沒有這批物資,拿下萊州也沒有重武器防守。遊戈附近的杭州艦隊帶的可不是物資,而都是禁軍。

出了這麽大紕漏,朱玉非常生氣,質問王錫爵知道不知道何事為重何事為次。

王錫爵沒有否認,自己那時候因為要派人通知死者家屬,還要不能說真相的勸告太學生和大臣,還得忙碌每天的政務公文,確實忘記了自己負責監督的那批物資。

如果常智光是皇帝一定會原諒王錫爵。王錫爵非常繁忙,每天三省六部的公文要過目,地方官員表章要整理,還要應召到皇宮。這就算了,現在打仗時期,很多調集物資屬於兵部的事,朱玉就推給了王錫爵。畢竟王錫爵就是因為熟悉軍務後勤而當上宰相的。

事實上,王錫爵確實加速了物資運輸,讓廂軍的勞力得到最小的浪費。幾個戰略的突然重大變化的轉移也被王錫爵迅速的調配到位!王錫爵很清楚,廂軍的勞動能力,運輸地形還有各地物資的情況。但……

常智光聽完道:“雜毛,按我看王相是不會犯這麽低級的錯誤,可能是中書省政事堂(宰相部門的辦公地點)有人看王相不太順眼搞的事。”

“為什麽這麽說?”

“那麽一大批物資就地停留幾天,而押運的人沒有任何情緒或者催促,很有可能是有人和他們說了什麽。”常智光想想後道:“也可能王相批示了,但是中途丟失,沒有送到貨隊手上。”

玄空子點頭:“後者可能很大。王大人有個習慣,當天公文不看完,是不睡覺的。這半個月下來,隻有三天回府休息。”

常智光歎道:“看來王相真是很遭人恨,有人敢借這事來開刀。也是巧,偏偏多了樁葉夢熊吞田的事,公主不可能不會猜想,王錫爵這性子的人會因為忠直而荒廢了一些政務。”

玄空子道:“喂!我罵歸罵,你不能說風涼話。好歹王大人對我有知遇之恩。”

“其實很簡單啊,讓杭州艦隊運物資到萊州就成了。”

“你聽不懂嗎?現在杭州艦隊正在萊州附近遊戈,船上載有四萬禁軍。這時候派船通知他們回來卸人裝貨?別說來不及,就算來得及韃靼人也有火器也有重炮的,就他們三萬人,就算有物資也守不住西北軍道和永興軍道到達。”

“你不要這麽笨嘛,不就運點物資嗎?幹嘛非要找杭州艦隊呢?京城從黃河到萊州不過半月時間,直接找商船運不就行了?”常智光道:“收費也很便宜。”

“有那麽多商船嗎?”玄空子再問:“他們不願意怎麽辦?靠岸的船工都下岸了,沒船工難道船自己會跑?”

“有多少用多少啊。最少弄百八十門炮沒問題的。”常智光道:“隻要價錢合適,再拿我的名刺去,商人九成九都會配合。你啊,女真國呆太久,就是一個井底之蛙,大明河運業可是相當強大。”

“你也知道是河船,怎麽出海?”

這倒是個問題,常智光想想後道:“我想隻要肯給錢,就算是小舟,商人也敢開到渤海去。”

“如果不給錢呢?”

常智光道:“如果不給錢,人家就會告訴你這是河船,就算是王相恐怕也不知道河船和海船有什麽不同,朝廷也不敢背上草菅人命名頭逼河船上海。不過隻要願意給錢,那這都是海船,生死都不關朝廷的事。說實話,如果順風順水的話,風險並算大。”

“如果不順風順水?

常智光苦笑:“你是神棍,你不會讓大海無浪啊,就是賭賭運氣,還能怎麽樣?難道真看三萬人被韃靼人吃掉不管?”

海船有龍骨,吃水深,能經受風浪。河船工藝比較簡單,風高浪急之下容易被打翻。再加河船設計水位比較淺,很容易一個浪頭過來,就蓋上了船艙。但是如果風平浪靜的話,並非不可行。

忽必列當年進攻日本用的就是平底的內陸船。海船有河船沒有的龍骨,龍骨能抗巨風。由於沒有天氣預報,忽必列的船隊行駛了六天後在日本海遇到了強台風風暴,一夜之間,所有船隊全部沉沒。

而黃河到萊州,不過四天海程,都屬於近海航行,如果運氣好的話……

目前隻能是死馬權當活馬醫,玄空子立刻出發到政事堂,王錫爵聽聞這個辦法大喜,立刻覲見朱玉,得到準許後出宮開始和商人談判。

停留在汴河上的商船並不算多,但多少也有二十來艘,完全可以運輸百門重炮加火藥。但商人們一聽說要出海,拒絕的沒有,但出的價格讓王錫爵抓狂。

王錫爵本也有想強行征收的意思,但是一看船上空空如也,連一個船工都看不見。知道要強製措施,必然會引起很大的麻煩,而且拖延時間會很久。再說確實不能逼迫河船到海上去冒險,他可以背負罵名,朱玉可不會,無奈之下隻好回奏朱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