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湯淼電話的時候,安歌即將開車下高速。

今天是除夕,盡管實驗室依舊忙碌如常,但安歌卻被高銘“勒令”必須好好休息,陪爺爺奶奶踏踏實實過個節。

人人都知道,從正式報到的那天起,安歌就沒有真正地休息過。而她選擇重返省內工作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要反哺歸林,多陪伴她的爺爺奶奶。

前段時間,安歌的爺爺奶奶無辜被牽連受到攻擊的事情,讓大家心裏都很過意不去,於是在二老好不容易回自己家過春節的當口,再留安歌在實驗室奮戰也太不合適了,因此眾人集體投票,無論如何都要求安歌必須放幾天假。

就這麽著,安歌不得不踏上了回鄉的過年路。

“簡寧辭職了,進雜誌社了,你知道吧?”湯淼閑聊了幾句,突然把話題扯到簡寧身上。

“哦。”安歌不想說自己已經和簡寧打過交道。

“其實簡寧條件真挺好的,醫學世家,人也聰明漂亮,不做醫生可惜了。”湯淼嘖聲連連。

安歌不知怎麽接她這個話題,突地想起湯淼上次配合阮阮整蠱自己的惡作劇,當即氣不打一處來,於是冷笑:“怎麽就可惜了?你不也一直覺得她根本不適合當一線醫生嗎?”

湯淼聽出安歌語氣怪怪的,馬上問:“你怎麽了,夾槍帶棒的?”

安歌哼笑:“你不是最喜歡八卦嗎,那我就跟你一起八卦呀,什麽叫夾槍帶棒?你先和我解釋解釋,為什麽聯合外人出賣我?上次把我扔到傅焱宿舍去過夜算怎麽回事?”

一語切中要害,湯淼哈哈尬笑兩聲:“啊,今天的天氣真好呀……”

“嘟嘟嘟嘟!”

安歌氣得想打人。真·塑料閨蜜。算她瞎了眼,哼。

還好,湯淼還尚存為了這點小事損失一個真朋友不太合算的覺悟,十分鍾後又打了電話過來解釋,表示自己也是為她這位大齡未婚女青年著急啊。

身為比真金還金的真朋友,她這叫急爺爺奶奶之所急,想爺爺奶奶之所想,碰到青年才俊就忍不住心癢。既然阮阮當時都鐵板釘釘表示傅焱和安歌之間一定有意思,而且傅老爺子也明確下手助攻了,那她幹嗎不推一把?不推一把那能是好姐妹嗎?

反正傅焱這個徒弟,她考察過了,人品好,天賦好,家世更好,更重要的是,他和簡寧之間的關係確實是大家誤會了,這渣男的帽子扣得確實忒冤了。

這個誤會,最早源自於三年前傅焱被老爺子抓回國內讀研的當口。

當時據說傅焱是不願意回來的,但不知怎的,還是被強行帶回了。從那天起,傅焱就變本加厲地和老爺子對著幹,甚至還把簡寧帶到傅振理麵前,說準備退學結婚,女朋友已經懷孕了。

傅振理也是個狠人,當場直接就說,沒事兒,你結你的,有了孩子我幫你養著,沒人規定研究生不能結婚,總之好歹你得給我把碩士讀完了。

可憐傅焱非但沒能掙脫傅振理安排好的套路,還作繭自縛,被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有一個正牌女友。

關鍵是這“正牌女友”還戲散人不散,假戲真做,真的就喜歡上了傅焱。最要命的是腦子還特軸,沾上就甩不掉,於是一拉一扯,倆人就到了現在,鬧出了天大的誤會。

安歌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不解地反問:“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傅焱嘴裏說出來的?”

湯淼嘿嘿一樂:“你還不知道阮阮是誰吧?阮阮可是傅焱同一個產房出生的青梅竹馬,傅焱的糗事就沒有她不知道的!”

安歌奇怪:“阮阮不是觀山本地人嗎?難道傅焱也是?”

“對呀,傅教授可是從咱們觀山醫院走出去的大專家呢。傅焱九歲之前,就一直住在我現在的小區裏。這裏,算是他的故土了。”

安歌怔了怔,瞬間明白了些什麽。怪不得他和觀山醫院杠上了,原因竟然在這裏。

“所以傅焱一生病,阮副院長就坐不住了,直接安排親閨女阮阮來親自照顧他。”

“阮副院長?”安歌遲疑,“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女的都是。她父母同一個姓,都姓阮,所以她叫阮阮。”

安歌心頭倏然一動,撥雲見日般忽然想起五年前拍照時,那個替他們拍合影的行政女領導,好像就姓阮。

天,世界真的好小。

“那你們捉弄我這件事,傅焱知道嗎?”安歌最在意的是這個問題。

“怎麽可能!”湯淼斬釘截鐵地否認,“都是我和阮阮兩個人的主意。我代表娘家人,阮阮代表婆家人,一拍即合!都說曖昧是拉近心理距離的最好手段,所以我們才決定聯手譜寫一曲曠世戀曲……雖然貌似有點不大成功啊,一不小心把本來還有點來電的你倆,直接給弄絕緣了,哈哈哈哈!”

安歌哭笑不得:“……”這兩個單身狗臉可真大。

“話說你後來為啥突然不理傅焱了?”湯淼話鋒一轉,“不是前一天還給人家深更半夜送吃的嗎?”

女人之間果然什麽話都藏不住,安歌臉驟然一熱:“我那是可憐他。再說,我那麽忙,哪有空管別人有的沒的?我那是碰巧順路,看在他爸爸的麵子上。”

“少來!”湯淼輕哧,“說吧,喜不喜歡他?我可和你醜話說在前頭,你要但凡說個不喜歡,我開年就給他介紹一堆漂亮小護士,幫他建後宮!現在小傅醫生多難得啊,自帶抗體,身先士卒,抗疫事跡美名遠揚,一張俊臉營養充足後又恢複到了顏值巔峰,父母又都是頂尖專家,嫁過去就是能分分鍾改變家族基因的大好事啊……”

“滾!”安歌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憤然掛斷了電話。

有點節操好嗎,姐妹!

青磚白瓦,靜謐鳥鳴,古道悠長,許久沒回老家,爺爺倒是越來越會捯飭了。

安歌停好車,忍不住長長吸了一口鄉下的新鮮空氣。這才是家的味道。

隻是一想起這些日子帶給爺爺奶奶的困擾,她心下還是不禁一陣酸澀,離大門還有十多米遠,就故作輕鬆地大聲喊:“我回來啦!”

第一個跑出來迎接她的,還是花哥。

花哥不是人,是跟著爺爺身邊的一條狗,特別機靈,哪怕一年見不了安歌一次,隻要聽見她的聲音,就能立刻反應過來,歡喜地叫喚。

花哥也格外護家,上回爺爺奶奶決定去鍾璟農場,花哥卻死活不上車,堅持獨自留守,絕對的保家大功臣。

奶奶聞聲也顫顫巍巍快步跟出來,一見到安歌,眼圈便紅了,揚起手臂:“囡囡回來過年啦!”

安歌笑著趕了幾步牽住奶奶的手:“我回來啦!”

“這次能待幾天?”奶奶問。

安歌心裏一酸。為什麽每次見麵都問這個問題?可仔細想想,自從回來之後,她忙得連和爺爺奶奶一起吃頓飯都是奢侈,也怪不得奶奶會患得患失。

“我放寒假啦,奶奶!”安歌忍住愧疚,大聲在奶奶耳邊說,“忘了我現在是老師了?這次能待好多天啦!”

“真好!”奶奶總算放心地笑起來,“還是當老師好呀!”

安歌的家依山而建,風景和地理位置都極好。

前些年山上做開發,遊客越來越多,考慮到安歌家的特殊情況,村裏做了扶持,免息貸款改建了房子,幫爺爺奶奶做了個小小的農家樂。

爺爺廚藝好,年輕時就是十裏八鄉的掌勺師傅,沒想到臨老還能一展所長,自然幹勁十足。幾年下來,不僅安歌沒了家庭經濟上的後顧之憂,可以更專心讀書,兩個老人也因為找到了事情做,精神越發好了起來。

因為爺爺奶奶為人實誠,價格實在,雖然兩人不懂宣傳,迎來送往的客人卻是絡繹不絕,漸漸地,當初的小小農家樂改建成了如今古色古香的民宿,住宿條件越來越好,格調也越發“拔”了起來,兩個人也不似從前那般忙碌了,日子越來越有些歲月靜好的味道。

“爺爺呢?”安歌放好行李,發現爺爺不在,“去哪兒玩了?現在可別去人多的地方聚集啊。”

奶奶笑著說:“還能去哪兒,不給你抓魚去了?”

安歌笑起來:“抓什麽魚,大冬天的,可不能感冒。吃魚直接去魚塘買不就行了?”

“那味道能一樣嗎?”奶奶說著話,一拍花哥的狗頭,“去,把爺爺喊回來,說姐姐回來了!”

花哥得令,搖搖尾巴,屁顛屁顛地躥了出去。

“飯差不多得啦,等你爺回來再加個你最愛吃的糖醋魚,就能開飯啦!”奶奶一邊動身檢查著灶上火候,一邊笑嗬嗬說著。

看著奶奶小小的忙碌背影,安歌再次感慨回省工作的英明決定。

人生圖的是什麽呢?無非就是和家人好好地在一起,健健康康,團團圓圓。

她欠爺爺奶奶太多了。這對老年喪子的夫妻,當初到底熬過了多少黑暗,才能忘記十七年前的那場慘痛呢?

她簡直不敢想象。

如今想來,隻覺得自己實在太過自私了些。如果不是非要一意孤行追求所謂夢想,如果能在他們更年輕的時候多陪他們幾年,是不是能更多彌補些對他們的虧欠?

還好,她現在已經回來了。

等這段時間忙完,她一定要好好地滿足二老的心願,讓他們過上真正無憾的圓滿晚年。

“這老孫頭,再敢胡說八道試試看!”正說話間,安歌突聽爺爺中氣十足的聲音在院外響起,還夾雜著花哥憤憤不平附和的汪汪聲。

安歌忍俊不禁,爺爺這是又和開魚塘的老夥計孫爺爺掐上了?

她快步走過去打開大門,剛要喊聲爺爺,卻被眼前首當其衝出現的人狠狠嚇了一跳。

傅焱?他怎麽會在這裏?

她是眼花了,還是遭遇靈異事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