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沒事吧?”

洛塔爾看了看少女頭頂的發旋。

“沒事的話,我就走咯,以後不要這樣橫穿馬路了,很危險的。”

不看外表的話,簡直就是一個熱心助人的好好先生。

不看外表的話。

這句話也同樣適用於這名聽到洛塔爾話之後,抬起頭望著他的白發少女,她還是一副不理解發生了什麽的樣子。

五官還算精致,如同人偶一般,穿著破舊的黑色連衣裙,雙手被鎖在金屬箱子裏,無口,迷迷糊糊地如同在夢遊的少女。

無論怎麽想,都不是應該主動招惹的對象。

洛塔爾現在的任務是去傭兵協會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委托,而不是在這裏見義勇為。

他可不想卷入什麽麻煩事裏。

所以就這樣吧,本來就沒有覺得虧欠的必要,他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去幫她呢。

“好了,你快回家去吧,我還有事,拜啦。”

也不管對方有沒有聽到,洛塔爾自顧自地邁出腳準備離開,反正,從之前的情況來看,聽沒聽到都沒差了。

並沒有期待著對方的道謝,他這樣做並不是為了聽對方向自己道謝的,就像之前說的那樣,僅僅是被某個熱心過頭的笨家夥影響而已。

以後一定不會再做這種事了。

這麽想著,無視了圍觀的人群投過來的複雜眼神,洛塔爾帶著有些寂寞的表情鑽出了人群。

對了!

鑽出人群,走了沒幾步,洛塔爾突然想到,這麽多人,他為什麽不問問有誰知道離這裏最近的傭兵協會在哪裏呢?

精神一下子就振奮起來,洛塔爾停下腳步,氣勢驚人地回過身去,正想開口,那些路人立刻作鳥獸狀散開了。

唯一沒有做出什麽反應的,就隻有黑裙白發的少女,不如說,她現在才像是反應過來一樣,緩緩轉動腦袋,觀察起周圍。

反射弧可真夠長的。

接著,兩人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如同新生的雛鳥一般,她的眼神慢慢亮了起來。

數米外,呆立在原地的洛塔爾如此確認。

沒錯,那眼神,就像是新生的雛鳥看到自己的父母一般。

腦中立刻升騰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洛塔爾也不管是否認識路,前方是否有傭兵協會,他立刻轉過身,邁開腿,雖然還不至於跑起來,但洛塔爾此刻的姿態看起來已經跟逃跑沒什麽區別了。

——噠噠噠噠噠……

是邁著小碎步前進的聲音。

洛塔爾平複著自己的心情,不讓自己回頭,同時加快了速度。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似乎走幾步就跳一下,該說不愧是小鬼嗎?

洛塔爾埋著頭,皺起了眉。

——噠噠,噠噠,噠噠噠……

跟在後麵的步子節奏變得明快起來。

洛塔爾的心也漸漸沉了下去。

——噠噠噠,噠噠,啪!

摔倒了,金屬箱與地麵碰撞,發出了巨大的聲響,讓行人紛紛側目。

撇開箱子的聲音不談,這場景就夠怪異了,一路走來,兩個人的回頭率本來就高得出奇。

洛塔爾拚命忍耐住回頭的衝動,他知道,一旦回頭就肯定會被纏上了。

——“嘿咻……”,噠噠噠,噠噠噠……

沒有哭鬧,也不是沉默,自己爬起來,繼續跟著他。

原來能說話的啊。

洛塔爾撇了撇嘴。

直到洛塔爾將少女放到人行道上,少女都沒有出過聲,他幾乎以為少女是啞巴了。

我說……

“重點不是這個吧!”

猛地停下,莫名其妙地叫出聲,把旁邊一個穿著正裝的年輕女性嚇得“噫”地尖叫起來的,當然是洛塔爾。

洛塔爾正猶豫著要不要向對方道歉,後背卻被猛地撞了一下,短暫的間隔之後,身後又傳來了金屬箱碰撞地麵的聲音。

“我說你啊……”

洛塔爾不耐煩地轉過身,麵朝少女,剛準備開口就頓住了。

少女的雙手被鎖在箱子裏,所以當她撞到洛塔爾,失去平衡摔倒的時候,沒辦法控製自己摔倒的姿勢。

她仰麵躺在地上,擺出一個“大”字,連衣裙翻到了腰間。

萬幸的是,最後的防禦還在,純白色的三角形布料。

這還不至於讓洛塔爾驚慌失措,在家裏幫芙蕾多妮卡換衣服的時候也不是沒有看到過。

他隻是有點無語而已。

少女微微起身,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顏色略淺的赤色眼眸直直地望著他,像是即將被遺棄的小狗一般。

他一向招架不住這種眼神。

少女的眼神仿佛在說“快點扶我起來呀”。

洛塔爾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來到少女麵前,少女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洛塔爾雙手放在少女腋下,將她抱了起來,右手傳來冰涼的感覺。

站穩之後,少女來回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接著將沾染了塵土的部位朝向了洛塔爾。

嗯,也就是屁股。

那意思大概是讓洛塔爾幫她把灰拍幹淨吧。

“怎麽可能做這種事啊,給我自己——”

話說到一半,洛塔爾就發現少女根本辦不到,隻好聳拉著肩膀做出讓步。

他小心地撩起了連衣裙,注意不讓少女走光的同時,自己也不碰到少女的敏感部位——屁股,以這樣怪異的姿勢清理著沾在裙子上的灰。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在意路人的眼光了。

原本隻需要幾秒鍾就能搞定的事情,硬是被別扭地延長到了數分鍾。

怎麽比芙蕾多妮卡還能折騰人?

把沾在少女裙子上的灰塵清理幹淨之後,洛塔爾不禁有種完成了大掃除的成就感。

“不要再跟著我了,趕緊自己回家去。”

洛塔爾揮了揮手,做出“去去去”的動作,像是在驅趕小動物。

“以後也不要隨便跟著陌生人走,特別是男人,記住了的話就點點頭。”

如他說言,少女點了點頭。

看到少女的動作之後,洛塔爾把一隻手放在腰上,點點頭對自己教育表示肯定。

“嗯,那就這樣了。”

隨意擺了下手表示道別,洛塔爾準備轉身離去。

憑借著自己的耐心與智慧,他成功擺脫了這個大麻煩。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要真是這樣就好了。

“我說小鬼,你在逗我玩是吧……”

洛塔爾的眉頭跳動著。

“格、格羅瑞雅。”

相對於少女的外表,這是略顯沙啞的嗓音,大概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的關係吧。

“什麽啊,那是……名字?”

明白自己暫時沒辦法擺脫這名少女之後,隻好耐下性子開口了。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這才算正式開始。

“格羅瑞雅,名字。”

頓了一下,似乎是將洛塔爾的話仔細解讀了一會兒,黑裙白發的少女,格羅瑞雅才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叫洛塔爾。”

“洛塔爾……先生?”

格羅瑞雅略帶迷茫地重複著,在洛塔爾的名字後麵加上了“先生”的尊稱。

洛塔爾抓了抓頭發,聯想到了芙蕾多妮卡。雖然不知道芙蕾多妮卡對自己的那種態度是天生的還是如同唯所說的那樣,是因為自己不讓她叫尊稱的關係,但果然還是多少有一點影響才對吧。

盡管洛塔爾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有些白癡,但是……

他多少還是有點私心在裏麵,這點毋庸置疑。

於是他點了點頭。

“洛塔爾先生!”

不得不說,這個稱呼讓洛塔爾非常受用。

這樣叫完洛塔爾,格羅瑞雅的臉上露出了不明顯的笑容,這之前,除了那雙仿佛能夠說話的眼睛,她的臉上都是沒有什麽表情的。

“嗯,那麽我來問你,格羅瑞雅……”

“我在,請問有什麽吩咐?”

“不對不對,並不是這個意思。”

洛塔爾擺了擺手。

格羅瑞雅像是等待命令一般靜靜佇立,凝望著洛塔爾的雙眼中沒有一絲迷茫。

“不是吩咐,為什麽從那句話裏會得出這個意思啊?”

“洛塔爾先生就像是英雄一樣,從天而降。”

“你在說什麽啊,前言不搭後語的。”

洛塔爾開始覺得頭疼了。

“回到之前的話題,呃……要從哪裏開始說才好……”

“不用著急,慢慢講就好。”

“這句話輪不到你來說吧!”

應該說,洛塔爾現在之所以會這麽頭大,全都是格羅瑞雅的原因。

仔細想想,少女身上的謎團還不少,一時間反而不知道要從什麽地方開始問才好。

遲疑了一下,想著果然還是從最顯眼的地方開始吧,洛塔爾指了指格羅瑞雅微微晃動著的手臂。

“那就從這個礙事的箱子開始吧,之前就很在意了,這是什麽?就是說,你為什麽會把手鎖在箱子裏?”

“秘密。”

少女吐了吐舌頭。

“結果是秘密啊!”

嘴上這麽說,洛塔爾其實是接受這個答案的。

誰會沒有一兩個不能隨便告訴別人的秘密呢?

就拿他自己來說,失去了記憶,接著莫名其妙地知道了自己通緝犯的身份——這似乎的確是事實。

他不也一直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唯跟芙蕾多妮卡嗎?

洛塔爾一直在考慮著把這件事告訴她們,可要麽就覺得時機不太好,要麽就是被另外的雜事打斷了。

好吧,好吧,他該承認的。

他就是害怕,他的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告訴他,在向他低語。

——別告訴她們,別說出來,沒有必要,就算是通緝犯,那也是過去的你犯下的罪行,跟現在的你無關,解放宵晝時,身為通緝犯的洛塔爾就已經死了。

不停地重複著同樣的話,不停對自己說著同樣的話人,就是他自己。

洛塔爾害怕通緝犯這個身份會嚇到她們。

不是害怕會被唯和芙蕾多妮卡討厭,或者讓他離開。

在他現存的記憶裏,自己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問心無愧的同時,洛塔爾也在心裏苦惱著,過去的自己究竟做過什麽,才會被懸賞為SSS級通緝犯。想要恢複記憶大概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但他是通緝犯的這個事實卻不會隨著記憶的消逝而被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