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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小何的腦子始終冷靜不下來,她把胡亂寫的幾個劇情點,用編劇軟件加工,然後修整了一下,才合成視頻,重新上傳。
幾天過去,第二集和第三集的點擊還算不錯,但反響不如第一集,甚至有觀眾發出質疑。
“風格怎麽突然變了?”
“殺人的鏡頭不夠刺激。”
“真的跟黎氏集團有關嗎?”
“聽說,已經有好多家影視方決定買版權翻拍了。趙雪將是女一號,男一號是藝凡。”
夜小何這才意識到,她和專業的媒體從業人員的區別,情節、節奏把控不好,懸念設置也不太到位……
缺點越看越多。
不過,說壞話的人裏,有很多是黎氏集團雇傭的水軍吧?
夜小何腹部的傷口隱隱作疼,她懶得再看評論,拔掉電腦電源,下意識地喊了聲:“張,能不能給我倒杯水?”
但應聲的是醫療機器人,房間裏不再有男人忙忙碌碌的身影,廚房徹底淪為擺設,不帶丁點的人間氣息。
突然間,家好像不是家了?
夜小何無聊地躺在**,隻覺得沒有那男人的嘮叨,時間變得很慢很慢,在家裏養病的幾天,誇張到幾百年之長。
等醫療機器腹部亮起綠燈,表示主治大夫允許她下床運動的時候,夜小何一個鯉魚打挺,穿好職業裝,帶上挎包,逃離似地奪門而出,回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上班。
剛通過身份識別進入公司大堂,她的終端就接到一條2A通告,是午夜午先生發來的。他客氣地詢問完她的身體健康,讓她到頂樓總裁辦公室找他。
是不是午夜要利用上司的身份,強迫她賣掉《豪門豔殺》的版權,然後跟黎氏集團合作?
現在找她談項目的多了去了,就算要賣版權,也優先考慮黎氏集團的競爭對手,若是老板濫用特權,介入她的私人選擇,就算是跳槽,她也絕對不會妥協。
夜小何打定主意,乘坐電梯到頂樓,沿著走廊走向總裁辦公室,迎麵過來個高大男人,蠻橫地把她撞到一邊。
夜小何隻覺得小腹一疼,也不知傷口有沒有裂開,扶著牆壁慢慢站穩,五官皺在一起,不悅地看向造事者。
那男人十分高大,身形修長,留著頭齊肩長發,五官精細猶如刀刻,表情卻極為驕傲,冷冷瞅了她一眼道:“走路不看路嗎?”
正是藝凡係列機器人。
夜小何不由得冷笑一聲,捂著腹部慢慢上前,伸出手指,戳了下他的胸口:“報上你的號碼,還有給你做情緒調試的情緒管師,以及雇主檔案。”
這個藝凡機器人是不是參照很早以前流行的“霸道總裁”調試出來的?
看來自己不在公司的這段時間,同事幫她分擔了挺多工作啊,不過,要是把握不好“傲嬌”和“霸道”的度,讓藝凡係列機器人出現暴躁情緒的話,說不定客戶會受傷,把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告上法庭。
“瘋女人。”藝凡機器人打開夜小何的手,越過鼻孔看她的臉,指著自己胸口一字一句道,“我是藝凡本人!”
“自我代入感很強。”夜小何做出評價。
她抓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慢慢打量他的反應,見對方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覺得調試得有點不對勁兒,再次強調:“報上你的號碼,還有給你做情緒調試的情緒管師,以及雇主檔案。”
“滾!”藝凡機器人瞪大眼睛,做出暴露的表情,他正要把夜小何推開,一名三十多歲,穿著黑色職業套裝的女人急匆匆跑過來,見到藝凡和夜小何緊緊握著手,衝到中間把他們分開。
女人東張西望,見周圍沒有監控器,也沒有路人,鬆了口氣,而後伴起臉訓斥藝凡機器人:“藝凡,你怎麽這麽不小心,要是鬧出緋聞怎麽辦?你的人氣,你的合約……不要了嗎!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居安思危!”
“吳姐,你幹嘛冤枉我!”藝凡像是被仙人掌紮了似的,一臉嫌棄地甩開夜小何的手,“明明是這個女人死皮賴臉纏著我!”
“你是……真的藝凡。”夜小何抬了抬眉毛。
“我早就說過了不是嗎?!”藝凡麵紅耳赤地吼起來,“你這女人耳朵聾了呀!”
夜小何踮起腳尖,掀開他的頭發,捏了下他的耳朵,見上麵確實沒有條形碼,這才相信:“原來原版是這樣的。”
被藝凡機稱作吳姐的,是他的經紀人,見到這個狀況,腦漿都快跟火山一樣,衝破頭皮爆發了。她把夜小何推到邊上,指著她的鼻子,就是一頓臭罵:“你是哪裏來的粉絲,這家公司閑人不許入內,你知不知道……”
夜小何亮出掛在脖子上的工作證件,正要解釋自己的身份,就聽到一陣輕輕的笑聲。
老板午夜仿佛看了場喜劇,捂著嘴唇,走到她身邊,向女人和藝凡介紹道:“這是我們公司最傑出的情緒管理師,夜小何,她會負責super的調試。”
“就她?連機器人和人都分不清。”藝凡嗤之以鼻,“怎麽配動我價值上億的super?”
夜小何點點頭:“的確是我的錯,我應該能看出你的情緒暴躁程度超出閾值,根本不可能在出現在機器人身上。”
“你什麽意思!”藝凡氣得吹胡子瞪眼,要不是麵前人是女性,他想揚起拳頭招呼了。吳姐卻一把拉住他的手。
她剛剛聽到“夜小何”的名字,覺得有點熟悉,在腦子裏搜索了一遍——
最近火爆的《豪門豔殺》的製作人不是叫夜小何嗎?講的故事也跟機器人有關,說不定就是眼前這個人了!
據她所知,現在有五六家頂級影視製作公司對《豪門豔殺》有興趣,要是藝凡能夠在這視頻裏,拿到個主要角色,露點肉什麽的,正好向實力派偶像轉換。
吳姐看夜小何的眼神,立馬從刀子變成棉花糖,對她笑了笑,踮起腳尖在藝凡耳邊說了些什麽,藝凡的態度軟化了許多,盡管不情願,還是一把抓住夜小何的手道:“super就交給你了,別給我整出什麽岔子來!”
夜小何抽出手,找了張帕子擦了擦,丟進垃圾桶裏。
她完全把藝凡當做透明人,嚴肅地看向午夜:“午先生,您找我就是這件事?能不能交給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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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夜小姐,這麽重要的工作,怎麽能交給別人呢。”
吳姐聽到這話,感覺到大把大把的錢長了翅膀,飛離自己,忙不迭湊到午夜身邊,說了許多好話,午夜聽得連連點頭,和顏悅色地把夜小何叫到一邊,做了會兒動員工作。
夜小何看在老板的麵子上,最終答應,跟著藝凡和經紀人,坐車到了他常住的家。那是套上下兩層的公寓,一共有三百多平,正好跟胡銀在同一小區。這裏的住戶差不多都是中產以上家庭,所以隱私保護很好,鄰裏之間的相處也算客氣。
藝凡進入小區大門之後,就摘下墨鏡之類的偽裝,雙手揣在兜裏,晃晃悠悠地帶路。一行人到家門口,藝凡還沒掃指紋和虹膜,門就從裏麵打開。
出現在夜小何眼裏的又是一個藝凡。
他穿著普通的白體恤和牛仔褲,看到夜小何,露出偶像用來圈粉的柔和笑容:“美麗的小姐,你好。”
藝凡沒有同卵雙胞胎兄弟,所以它是定製機器人super。夜小何瞅了眼super的耳朵,沒有發現條形碼,不禁露出奇怪的表情。
吳姐趕緊把她和藝凡還有super推進房間:“別站在門口,有什麽進去聊吧。”
藝凡進了屋子,就把自己扔到沙發上,懶懶躺著:“喂,機器人情緒管理師,開始工作啊。”
相比之下,super倒像是主人,笑眯眯地問夜小何想喝什麽,然後給三人分別端上咖啡,奶茶和檸檬水,這才在三人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夜小何單刀直入問super:“你沒有條形碼嗎?這樣不符合質量標準。”
“原來您是情緒管理師,幸會。”super脫下拖鞋,亮出腳心,細白的皮膚上印著一排條形碼,夜小何一怔。
藝凡見她不說話,又開始冷嘲熱諷:“你到底是不是機器人情緒管理師呀?不是說在機器人公司都工作很多年了嗎?不知道公司會為公眾人物提供特殊服務,製作替身嗎?這些替身的條形碼都會放在隱蔽的腳心。”
夜小何原以為自己對公司業務有全麵的了解,此刻才知道,她涉及的不過是冰山一角,估計是取代胡銀成了主管,才會接觸到這類特殊機器人:“用替代品這樣做豈不是欺騙粉絲?”
吳姐不喜歡聽這個,連連擺手:“夜老師,您真愛說笑。怎麽會是欺騙粉絲呢,我們藝凡是真真實實,有血有肉的人。和那些機器人偶像是不同的。你知道很久以前,拍戲都會有文替武替啦。他隻不過是偶爾使用機替。那實在是沒辦法,我們藝凡的日程太滿,全世界各地地飛,今天w城一場演唱會,明天要進c城的劇組……哪裏忙的過來。這樣做隻是不想讓粉絲失望而已。”
夜小何對商業上的事情不了解,但也知道,吳姐這嘴真是能把牛皮吹上天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人為為了追逐利益,也是什麽事情都能做出來。
她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把話題扯回super身上:“他的情緒哪裏需要調整?”
吳姐臉色有點發白,瞟了眼藝凡。
“你前段時間有沒有關注一則新聞。” 藝凡倒是不以為意,聳聳肩,打開電腦,播放了一段3d視頻。
地點是公園,時間記錄為十點三十分。
有個提著背包的年輕女人匆匆走過,這時候路邊的功放音響裏傳來一首曲子。聽旋律好像是《綠袖子》。
據說是一則悲慘的愛情故事。英國國王亨利八世這個暴戾的男人,在民間遊玩時候,對一個身著綠衣服的女子一見鍾情。可是兩人身份差距太大,驚鴻一瞥後,佳人衣袂飄飄、含淚而去。亨利八世思之如狂,便下令讓宮廷裏的女人都穿上綠衣,讓那抹驚心動魄的綠意帶走憂愁……
不過那曲子經過改編,節奏加快,還配上鼓點,頗有電子樂的風格。
吳姐解釋說:“現在播放的是藝凡出道時的成名曲《致我的綠袖子》。”
畫麵中的年輕女人聽到樂曲後,回頭看了兩眼,就在那瞬間,她的脖子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扭斷,露出五顏六色的電線……
夜小何瞬間聯想到財迷張的前女友,賽琳娜被肢解的畫麵,隻覺得胃翻江倒海,喉頭一酸,就差點吐出來,她慌忙捂住喉嚨問,衛生間在哪裏。
藝凡笑嗬嗬地給她指了個方向,過了會兒,夜小何青著臉回來:“剛才的畫麵能放大嗎?”
吳姐趕忙倒回視頻,慢速播放,夜小何看到那年輕女人周圍的物體輪廓出現了輕微的抖動,她不僅皺眉:“是不是機器人做的,它利用光線折射工具隱形了?”
吳姐說:“警方的判斷跟你差不多,不光是這個案子,過去的兩周內,出現了四起類似案件。受害者有四個,他們的右手手臂都被拿走。不光是這樣,一周前,藝凡上次的演唱會上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有個小歌迷,帶了個機器保鏢。在藝凡開始唱《致我的綠袖子》時,機器保鏢的右手被卸掉了,現場亂成一片,我們好不容易才把事情壓下去。”
夜小何不解:“跟super的情緒有什麽關係?你們找我不是為了破案吧?”
吳姐歎口氣,指了指super道:“你看。”
那邊super就像著魔似的哼唱著什麽,把自己的胳膊當做什麽可怕的東西,拚命地想要拽下它,眼見胳膊從肩關節部脫落,就要露出銀閃閃的金屬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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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紀人關掉視頻,快節奏的樂曲停下。
surper頓時停下動作,坐到夜小何對麵,拿起糖包和牛奶,問夜小何要不要再加點什麽。
夜小何擺了擺手,用終端通知技術部的同事,過來修理super。她試著不去看那條快斷的胳膊,用平常的語氣問super:“剛才發生了什麽?”
super一臉木然,偏偏頭笑:“我正在聽你們講話。”它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身體的異樣。
吳姐歎了口氣:“super對播放曲子期間的事情一無所知。他在拍廣告的時候也發作過一次,聽到沒有改編的原版《綠袖子》,就開始扯自己的手臂。幸好我及時發現,讓伴舞的演員上去,把它弄下台,這才化解了危機,不過胳膊已經壞掉,後來重新裝好。警察說,super的事情,可能跟其他被扯掉胳膊的機器人有關。它很可能中了某種病毒,隻要聽到《綠袖子》,就會攻擊周圍的機器人,要是周圍沒有機器人,他便進行自殘。”
“什麽病毒?”要是催眠病毒就糟了。她隻得到了半條破解程式,而且還在財迷張手頭。
“貴公司說是一種病毒的早期形態,還給編了個名字叫什麽?”吳姐一時間想不起來。
藝凡扁扁嘴補充:“沉迷。”
“對,對,沉迷。”吳姐拍了下腦袋,“看我這記性。是你們公司的另外一個情緒管理師做的檢測,叫胡銀……前段時間聽說他跟黎氏集團的案子扯到一起,被人在這小區裏開槍打死了?真是可惜,他除了做情緒調試,在程序方麵也很有造詣。”
夜小何心猛地一跳:“胡銀?”
吳姐見她眼神有些暗沉,慌忙說了聲“對不起”:“夜老師,你別多心,我不是質疑你的能力。隻是隨便說說。”
藝凡插嘴道:“吳姐,事實就是事實,胡銀比她強太多,你不用道歉。”
“唉,你這嘴,閉起來不好嗎?”吳姐從桌子上撿起塊口香糖扔給他,“大家都知道你當偶像有壓力,有氣衝著我來,別沒事去懟夜老師,人家是來幫我們的。你再沒話找話,就跟撒嬌似的,不對了哈!”
藝凡氣急敗壞,把靠枕往夜小何旁邊一扔,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走進臥室:“吳姐你胳膊往外拐!算了,我懶得跟你們女人計較,小爺我睡覺養顏去!”
吳姐笑了,對夜小何說:“別理這孩子,有時候,我覺得他比來姨媽的女孩子還多事兒。總之,那病毒後來被他清除了,說是沒有殘留,可是super聽到這首歌,還是會有反應。”
夜小何這下明白了,放鬼、捉鬼的都是胡銀。super有可能是他的第一個試驗品,而“沉迷”就是“催眠”的前身。
“所以我們才會想到情緒調節。”吳姐繼續訴苦,“要是真有什麽問題,另外再製作一個會很麻煩。super不管是硬件還是軟件,都比其他機器人高出好幾個檔次,表演程序、語音程序十分精確。”
兩人正聊著,公司技術部同事到了,他取出super的芯片,仔細檢查半天,沒有發現程序問題,跟夜小何打了個招呼,又趕往下一個客戶家。
夜小何思考半天,覺得除了情緒調試,也沒其他辦法,便開始製定調試法則:“那我們來試試係統脫敏法。”
吳姐好奇:“我聽說過這個詞,不是人類的心理谘詢師使用的嗎?”
“係統脫敏法的確是人類使用的。不過,機器人模擬人類而生,他們的行動、思維模式也是如此。我們調試機器人的情緒,其實給人類做心理谘詢很相似。
“簡單說來,就是我們逐步給super施加刺激,訓練它的承受力,最後讓super不再對這個刺激過敏。比如說對於一個怕老鼠的人,我們先可以讓她看‘老鼠’這兩個字,她或許會緊張,但不會明顯地感覺到害怕。我們引導她放鬆,能夠心平氣和地閱讀這個詞。接下來,就進入下一個階段,讓她看老鼠的照片,等她能夠接受老鼠的照片後,再拿出老鼠的模型玩具,死老鼠,活老鼠……這樣循序漸進。”
夜小何對吳姐解釋完畢,又跟super談了半小時,兩人共同設計出一個表格。
先確定好不能刺激super的情景,打0分,然後確定完全刺激super的情景,也就是播放《致我的綠袖子》整首歌曲,打100分。
在0-100中間估計了十個階段,每個階段差10分。
第一個層次,10分,她讓吳姐幫忙把《致我的綠袖子》的旋律分成一小段,然後把其中的一小段降一個調,再改掉一半音符放給super聽。
super剛開始沒什麽反應,等到了第二個階段,把那小段的音符改回原來的30%後,它的手指開始微微發顫,眼睛瞪得老圓,夜小何便開始低聲念指導語。
“放鬆,想著你正在海邊休息,海風讓你感覺到很舒服,耳邊響起的調子就像風聲,你可以自動過濾它的旋律……”
super慢慢開始適應,反複播第二個階段改整好的旋律,他也不再有反應。
“好像有作用!”吳姐欣喜地叫起來,握住夜小何的手,“夜老師,我們趕緊進入下一個階段吧?”
“三天後再開始第二個療程,情緒調試需要循序漸進,最快也要一個月左右完成。” 夜小何抽出手,擦了下額頭上的汗珠,起身跟吳姐告別。
出了大樓,夜小何看到老街直直向地平線延伸,夕陽掛在頗有古典氣息的洋房的尾部,黃得耀眼,光暈逐漸和天空融合在一起。一名穿著淺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街角,身形高大而孤獨,低著頭,五官模糊不清。很多從他身邊路過的女孩都忍不住麵紅耳赤,頻頻回頭。
財迷張?
夜小何的心都快跳出來。
“對不起,我不該在你麵前提起賽琳娜。”
“她已經過去了,現在我隻有你。”
“報仇什麽的都不重要了。”
他回頭深深地看著她,衣角在光亮中被封吹起,猶如鳥在飛翔。
他快速走向她,緊緊抱住她……
可惜等那人側過頭來,夜小何看清,他並非財迷張,是dna設計師李莫然。
“我等你很久了。”李莫然對她招招手,走向停在路旁的一輛車子,打開車門,示意夜小何上去,“有事情要跟你說。”
“你的要求隻有找公司的工程師才能完成,我幫不了你什麽。” 夜小何答應過給小然做情緒調試,但深入了解之後,發現不光是情緒調試那麽簡單,要滿足李莫然的要求,必須對小然進行性格修改,還要重新錄入它的記憶,必須讓公司的工程師來做。
“我幫你提供了很多關於黎家人的dna情報,似乎你在這個基礎上做出了不錯的視頻?”
“你經常這樣把別人欠你的人情債掛在嘴上嗎?”
“對於想要逃債的人,好像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李莫然拍拍車頂,發出強硬的邀約,“上車。”
他的車剛好堵在路中間,後麵的車主氣急敗壞,便按喇叭邊嚷嚷:“路邊的小姐,麻煩你們到其他地方吵架!”
夜小何臉有點綠,不得已鑽進車子,坐到副駕上:“李莫然,你帶我去哪兒?”
“過去。”他突然將車子提速,好似生怕她逃走,“我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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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莫然將車開到城南的國家dna設計中心。那棟大樓不同於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的簡潔,設計完全參考dna的形狀,就像兩道擰在一起的繩子。中間用幾十條直線通道鏈接。
李莫然進大門之後泊好車停,帶著夜小何帶走進電梯,抵達十八層的某個房間。他打開泛著金屬光澤的櫃子,從裏麵挑出件包括頭套在內的白色連體服讓她換上。兩人做完全身消毒之後,進入兩百多平的倉庫。
那裏跟男神女神服務鹽城公司用來裝報廢機械肢體的地方差不多,擺滿陳列架。陳列架上分門別類放著培養皿,裏麵裝了些奇怪的組織器官,有說不清是什麽生物上的尾巴,有成形的胎兒,還有一些動物的嵌合體……
夜小何吃過財迷張親手做的天然肉類之後,再看到這樣的東西有點想吐:“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李莫然問:“上次,我們在普通孩子的‘普通’定義上出現了分歧,這次我想讓你明白什麽是我心中的‘普通’。你知道我的工作內容嗎?”
“幫人類夫婦挑出dna中的遺傳病基因。或者是搜索基因庫,看看哪些男女的dna適合,然後建議他們結婚?”
李莫然的嘴角跳了跳。他顯然很不開心,糾正道:“我的工作內容主要包括兩件事。第一件事情,是按照當事人的要求,在為他們的下一代做基因改良,在受孕時就把不好的基因抽取出來,甚至加入其他人的基因進行優化。
“第二件事情,就是純粹從培養國家精英的層麵考慮,把**卵子庫裏最優秀的基因挑出來,進行組合。到現在為止,這樣的精英已經有兩百人。在你看來,第二種人普通嗎?”
夜小何認識的人中有不少經過基因改良,不管是智商還是外表都比他們的身生父母強上許多。雖然說自然人聽起來好像地位更高,但實際上並不占優勢。她隻對機器人感興趣,對基因這種有機物倒沒什麽研究,也不想聽李莫然做學術報告。
“第二種人,現在看來不是很普通,但以後說不定是趨勢,人類總是在進化。”
“你說的趨勢,在二十五年前,是禁忌。”李莫然從兩排陳列架之間慢慢走過,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沿著冰冷的器皿外壁劃過,眼神卻露出不經意的溫度,仿佛那些形狀怪異的東西,是他的兄弟姐妹。
“我的父母都是生物化學方麵的專家,把生孩子也當做了自己的項目。他們的實驗本來被禁止,但還是暗中抽取各種自己以為最好的基因,做成所謂的超級受精卵,並且找了個女孩代孕,不過我還沒有出生,他們就在一場車禍中過世。我的養母想要打掉我,可是因為胎兒太大,引產失敗,沒辦法才生下我,不過,她還沒看清我的樣子,就大出血死亡,是她的男朋友養了我。”
“那個男人並不是出於善心,也不是深愛女友,留下我是為了申請救濟金。”李莫然說著掀起他的褲腿,露出一條十多公分的傷疤,它歪歪扭扭,仿佛蜈蚣盤踞在雪白的皮膚上。
“這是他生氣的時候用刀子劃的,後來被社工發現,那男人被剝奪撫養權。我進入了孤兒院。直到十六歲,舅父找到我,把我接回家,幫我偽造了自然人的身份。”
他停下腳步,看向夜小何,眼神複雜:“我認為我很‘普通’。”
夜小何覺得他跟黎明遠的成長經曆有點類似,但也不想貿然用“不幸”這個詞去評價李莫然。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獨特之處,除了當事人,外人沒有什麽資格製定坐標去評判。
“我試著去理解。”她問,“你需要我做什麽?”
“繼續做情緒管理調試。”
“我已經說過我無能為力……”
“不是小然,是我。”他一字一句道,“按照你對普通人的理解,調試我的情緒。”說罷,李莫然通過終端向她支付了一筆錢,數額遠遠超過她的月薪。
“為什麽?你想為一個機器人改變自己?” 夜小何不禁再次想起財迷張和賽琳娜,情緒不由得變得有些激動。“小然並不是童年時候的你,隻是你用來看過去的鏡子!”
如果人類真的對機器人產生了感情,這種感情恐怕是極其危險的——
如果機器人沒有意識,那麽它隻會按照程序運作,人類的感情永遠得不到回應。如果機器人有意識,那麽它的感情就會發生變化,而且陷入更窘迫的境地,明明內在跟人類一樣,卻因為金屬骨骼,失去了自由和地位,那麽必然走上反抗之路……
她所在的人工智能和李莫然的基因技術領域,或許從實質上說性質相同,表麵上是利用科技造福人類,但實際上是在人類頭頂高懸達摩克利斯之劍,讓他們逐步淪入欲望的沼澤,萬劫不複!
“不,它是我的夥伴。唯一的夥伴。”莫然無比篤定地回答。
“明白了。”夜小何沉默片刻,提出個建議,“每周兩次,每次一個小時。四周一個療程,你剛才支付的隻是第一個療程的費用。這樣算下來,比高級心理谘詢師費用更高。你能接受嗎?”
李莫然的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微笑:“就這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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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小何正打算和李莫然商量做心理調試的時間、地點,肚子就開始咕咕,她一看終端現在是晚上七點。平常這個時候夜小何已經回家吃飯了。
“公司樓下有餐廳,我們吃完飯後,直接回我家,調試從今天就開始。”李莫然說著退出倉庫,脫下隔離服,大步走進電梯。
夜小何跟上他的腳步,嘲諷道:“看不出你是急性子。”
“習慣了。”李莫然冷哼道,“當你不知道下一秒能不能活著,就會盡快做完所有想做的事情。”
國家dna設計中心福利不錯,用的食物基本上都是天然食材,掃描每道菜都能看到營養含量、卡路裏、原出產地等指標。
李莫然吃飯速度很快,五分鍾後,就收起碗筷,用帕子擦幹淨嘴,一副紳士派頭。
夜小何卻還沒怎麽開動,她剛參觀完那些泡在器皿裏的東西,見到肉類就扭頭,隻選了盤蔬菜水果沙拉。不過,剛吃了幾口,她就覺得味道古怪,差點咬到舌頭。
“沙拉不是熱的、辣的嗎?”
李莫然不耐煩地白她一眼:“你說的是火鍋嗎?”
夜小何這才想起自己吃的沙拉是財迷張調製的。因為她說討厭吃生冷食物,但財迷張認為那些東西特別有營養,便在廚房裏搞鼓出了些黏糊糊的東西,給她調了調味道。原來真正的沙拉並不辣也不熱,冷冰冰的,有點香有點甜,但不是她喜歡的那種。夜小何依然很餓,卻什麽也不想吃了。
“走吧,去你家。”她把碗筷推到一邊,外形樸實的伸縮形機器人上前,收走餐具,把裏麵的食物收集在一起,分解加工成3d食材打印原料。夜小何不自覺地歎了口氣,決定以後跟財迷張一樣,堅持用天然的食材做菜。
除了那個男人,這世上似乎沒有人關心夜小何的食量。李莫然見她不吃了,便去停車場取車,載她回玄武區的別墅。
當車子進入小巷,夜小何被爬山虎的綠和磚牆的紅占據滿眼時,突然聽到一首歌。
致我親愛的綠袖子,
見到你的第一眼心就砰砰跳,
就算換了心髒,
也不會改變這種感覺,
不管是你有沒有經過dna改良,
不管你是機器還是人,
可愛的綠袖子,
安靜的綠袖子……
歌曲微微帶點電子搖滾風格,正是藝凡的成名曲《致我的綠袖子》。
夜小何頓時湧出不好的預感,扭頭看了眼車外,見圍幾隻功放音響隱藏在牆根。接著她看到個小小的身影奔出獨立別墅的大門,那孩子眼睛漆黑如墨,皮膚雪白,穿了條小熊貓背帶褲,看起來格外天真可愛。
它見到車上的李莫然,咧開紅潤的小嘴,大聲喊道:“哥哥,你回來了?今天早上的事,是我不對,小然不應該突然抱住你,我以後不會那樣撒嬌了。”
夜小何忙不迭吼道:“小然,快點回家!轉身!跑!”
小然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下一秒,它就被看不見的手擰起,狠狠撞向路邊上的圍牆,漂亮的腦袋立馬變形。
陪伴型小機器人的設定跟人類小孩沒差別,這種情況下,小然雖然不至於死亡,但會產生類似人類疼痛的感覺。它哀叫著轉過凹下去的左臉,從眼眶裏掉出一串串人工眼淚。
“我好痛啊!哥哥!”
接著它的胳膊被扭成不可思議的形狀,似乎馬上就要從肩部掉落下來。
李莫然麵色變得慘白,想要停車,衝出門將小然拉開。夜小何猛地搶過方向盤,打了個轉,朝小然身後撞去。
“你做什麽!”李莫然激動地吼道。
“你沒看新聞,不知道有個隱形機器人專門偷襲其他機器人,並卸下它們的胳膊麽!”夜小何雖然沒有看到撞到什麽,但能感到車身停止前進,劇烈地震了下,保險杠明顯彎曲變形。
小然從牆壁上掉下來,以詭異的姿勢栽倒在地。它抽抽搭搭的,試著聳動肩膀,似乎是想讓自己的動作利落點,好爬起來去找李莫然。
“呆在原地別動!”夜小何還是維持著搶方向盤的姿勢,大概估計了下那隱形機器人的位置,又掉頭開過去。
隻聽得哐當一聲。車前蓋上突然多出兩個長方形的印子,顯然是那隱形機器人跳了上來。接著,車前擋風玻璃像是龜殼龜裂開來,李莫然立即將夜小何推開,用手護住她的腦袋。
夜小何大吼:“後退!”
李莫然沒見過這樣的場景,一手繼續護她,一手忙不迭掛倒檔:“這東西不會要殺掉我們吧?”
夜小何揮了下手,示意他不要出聲,看著汽車前蓋上的凹痕變小,附近地麵有片樹葉猛地翹起一頭,另一頭被碾碎,慌忙指著那個方向大聲道:“往左前方衝。”
李莫然趕忙照做。
急速轉彎的汽車後視鏡碰到什麽堅硬的東西,立馬斷裂,掉到地上,車門與某種金屬擦出火花,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接著那隱形機器人仿佛被撞開,飛到路對麵的圍牆上,震出一層浮灰、一個環狀零件從半空掉落——
那零件因為和主體分離,出了光線折射裝置的起效範圍,因此被人類的肉眼看到。隱形機器人似乎有些慌張,但又怕暴露位置,跟蜥蜴斷尾般,不再管那個零件,卷出一陣讓周圍景色邊緣模糊的熱風,消失在巷子的另一頭。
“好了。”夜小何抹去頭上的汗珠,長出了一口氣,“停車。”
“機器人為什麽沒有傷害我們?”李莫然跟做夢似的,好半天回不過神。
“它應該隻是接到指示,卸掉附近出現的機器人的胳膊,不會輕易傷害人類。”夜小何打開車門,跑向小然,抬起它的胳膊檢查傷勢。此時,小然的眼球已經有一個掉出眼眶,它就像做錯事情的孩子,可憐巴巴地看向李莫然。
“對不起,哥哥,是我不聽話,不該一個人跑出來。”
“小然的損毀狀況很嚴重,要重新換骨骼和人造皮膚。這個時間我們公司的技術部,還有人加班,你可以去找他們修理。”夜小何不讓小然繼續說話,她用終端拍下小然和汽車受損的照片,然後撿起掉落的零件,又用終端鎖定最近的警察局,準備過去報案。
“為什麽機器人要卸掉其他機器人的胳膊?”李莫然見到小然的模樣,手腳都在顫抖,慌忙抱起小然鑽進車子。
“機器人的主人有可能有戀手癖。”夜小何分析,“或許他的右手有問題,需要心理上的彌補,也可能青少年時期有過某段跟手有關的性體驗,後來就隻有手能夠讓他得到生理上的滿足?他想要收集人類的肢體,但傷害人類會判重罪,所以就把目標改成了機器人,那樣頂多算是損毀他人財產。”
不過,李莫然根本聽不到了,他已經開車奔向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的方向,根本就忘記了夜小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