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回頭,隻覺得頭皮發麻:“傅總。”

“過來,我送你回去。”傅斯年語氣是僵硬得不能再僵硬了,十足的緊張,可在旁人聽來,那語氣可有夠差的了。

江眠一驚,支支吾吾:“那個,我同學……”

“過來,我送你回去。”傅斯年好似是知道江眠要說什麽,語氣更差了,臉色也黑了幾分。

江眠隻覺得周圍溫度都降了下來,脊背上的汗毛悄悄豎了起來,膝蓋有些發軟:“好,好吧。”

惡勢力在上,不得不從。

於是,某暗戀同學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傅斯年從自己手中半路劫走了江眠。

5

兩人坐車上,傅斯年不出聲,江眠也不敢出聲,連呼吸也輕了幾分,眼瞧著是回家的方向,這才開了口:“傅總怎麽知道我家住哪兒?”

“我看過員工資料,你寫得很詳細。”許是語氣鬆緩了不少,配上他獨有的低嗓,聽起來竟然有幾分溫柔。

車窗外不斷閃過的霓虹燈投射在他臉上,江眠側頭看過去,男人眉眼深邃,棱角分明,從額頭到眉弓到鼻子到下頜,線條淩厲流暢。

其實就是因為他的長相過於英氣和淩厲了,加上長期嚴肅的表情,所以總讓人覺得他凶巴巴的,極具震懾力。但光從長相上來說,傅斯年是很好看的,那種非常有型的五官,無論是分開還是組合到一起,都很好看。

江眠今晚喝了酒,饒是現在酒醒了不少,但人多少還是有幾分醉意,膽子也比平日裏大了不少。瞧著傅斯年此刻沒那麽凶悍了,倒是起了些輕鬆的心思。

“傅總,您為什麽總是凶巴巴的?溫柔一點不好嗎?像總裁那樣,多受小姑娘喜歡啊。”江眠調整了一下坐姿,舒服了許多。

傅斯年熟練地打著方向盤:“我不需要小姑娘喜歡,我隻需要我喜歡的人喜歡就行了。而且,我沒有凶,我發脾氣是因為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雖然有些錯不大,看著無傷大雅,但是他們不重視,我也不重視,誰也不敢保證以後不會出現大問題。我要對原點負責,對我的項目負責,對我的員工負責。溫柔的有老邢一個就夠了。”

他說話沒什麽腔調語氣,平平淡淡的,可江眠卻聽出了幾分耐心和十足的責任感。傅斯年說的確實是那麽個理,他平日裏也都是這麽做的。說實話,能有個這麽負責的老板,是公司和員工的福氣,可他們總是背地裏叫他“黑臉閻王”,見不到他半分好。

江眠一時有些臉紅,想起剛剛那一大屋子的男人,也不過小傅斯年四五歲,卻沒一個有這樣的擔當。

“挺,挺好的。”江眠撥了撥頭發,看著車窗外飛速而過的風景,對自己平日裏戴有色眼鏡看傅斯年的行為頗有些不好意思,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一時有些尷尬。

傅斯年趁著紅燈的間隙,斜著眼睛瞟了一眼江眠。女孩側顏柔和溫順,鼻尖小小翹翹透著俏皮,睫毛上下扇動,仿佛扇在心尖上,又癢又軟。

車在江眠家小區門口停穩,江眠鬆了安全帶:“謝謝傅總,還特地送我回來。”

泡過酒的嗓音甜得發膩,尾音拖著軟。

聽得傅斯年耳根子有些燒得慌:“沒事。”說罷輕咳兩聲,側身從後座拿了個紙袋,“我上次出差帶了些當地的特產,我家也沒什麽人吃,這些一直放我車上,不介意的話,你拿回去吃吧。”

江眠原是要拒絕,但想了想,一雙水眸對上傅斯年的眼睛,咬咬唇,到底還是伸手接了:“謝謝傅總。”

偷看一眼,是酸酸甜甜的那種小點心,江眠的最愛,不由得笑開了,對傅斯年道了幾聲謝,轉身下車。

傅斯年看著江眠下車,把車門關上,車裏還餘著她身上清甜的香水味和淡淡的酒精味,讓他有些頭腦發暈。坐在車裏深呼吸了好幾下,車窗被敲響。

一開車窗,突然伸進來一顆腦袋,把傅斯年嚇了一跳,臉都白了,表情管理再次失控,滿臉的驚恐。

江眠第一次看到傅斯年的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簡直樂不可支,越笑越大聲。

傅斯年很慶幸現在天黑了,車裏也沒有開燈,不然他此刻臉上的羞赧和紅色就要被看個一幹二淨了。

“別笑了。”他擠出三個字。

江眠卻不知為何,半分不怕了,歪著腦袋看著他,笑過後的眼睛裏裝著水,好似透著星:“謝謝傅總,傅總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小心慢行,還有,傅總晚安。”

說完縮回腦袋,轉身就走,可安靜的夜裏,還能聽見她風鈴似的笑聲。

當晚,傅斯年的小號上更新了兩條微博。

“她喝酒了,然後發現了我唱歌跑調。我希望她忘記這件事,阿米托福,菩薩保佑。”

“我送她回家了,她好像不怕我了,還對我笑,對我笑!!!!我終於把攢了很久的禮物送出去了,我知道她最喜歡這個牌子的點心,我買了這麽多次,終於送出去了一次!!!撒花!送她回家,她跟我說晚安!!!晚安誒……好甜!”

當晚,江眠的微博也更新了。

“其實黑麵閻王是個大好人,其實他很可愛,唱歌會跑調,會臉紅,會驚訝,會驚恐,會不好意思,他還以為我沒看到他臉紅,故作鎮定。其實他是個大傲嬌吧……好可愛,嚶,想戳……”

6

同事發現江眠變了。

以前談論起傅斯年,江眠都是和所有人一起,對他是又怕又懼,可現在再說起傅斯年,江眠卻是半分怕都沒有了,往往會露出一種極意味深長的笑容,像是洞悉了某些不為人知的小秘密,卻不願意和旁人分享。

半禿的鄭主任在辦公室裏說傅斯年好話的時候,她還會輕巧地附和幾句,一臉認同。

那日江眠在同事麵前維護傅斯年,甚至還被他聽了個正著。

不過是因為有些事情沒做好挨了罵,同事在茶水間裏說傅斯年的壞話,約莫是氣狠了,話說得刻薄又惡毒。

江眠不是第一次聽人這樣罵傅斯年了,可這次偏生聽著刺耳,原是不打算作聲,最後還是忍不住道了句:“你自己沒做好還怨別人說你,什麽道理。他給你發工資,給你報五險一金,給你福利休假,怎麽虧待你了,你這麽惡毒。”

話一出口,心道要壞事,同事之間的關係是最難以處理的,現下算是扯破臉了。想了想,破罐子破摔,這樣的人也沒什麽相交的價值。

誰也不知道,當時傅斯年就站在茶水間外,從頭到尾沒有出過聲,那張常年沒什麽表情的臉也依然看不出什麽情緒,他站了片刻就回了辦公室。

所有人都以為他絲毫不知道這麽一個小插曲,可隻有那些狐朋狗友,和關注了他小號微博的人知道,這事把他感動得不行,每次說起來都是一臉深情,簡直就跟中了毒一樣。

十二月中旬,下了場小雪,那日江眠和經紀人約好出門逛街。經紀人穿著大衣,端著翩翩的風度,江眠把自己裹成了熊,圍巾把臉都埋了起來,就剩個小辮子露在外麵。

“十二月底的漫展你到底去不去啊?老趙可跟我說了,你現在勢頭好,人氣高,正是好時候。”

江眠搓了搓手,模樣很是猥瑣,拿著冰糖草莓,坐在咖啡廳裏嘎吱嘎吱啃著,格外與眾不同,囫圇道:“看時間吧,有時間就去。”

“你這話說得,讓人怎麽安排?去就去,不去就不去,你給個準話。”

江眠抽抽鼻子,看著窗戶外麵:“那我也沒辦法啊,我有工作的啊,請假一天要扣錢的,你賠啊。”

“瞧你那財迷樣,你唱一場不比扣得多多了。”

江眠卻沒回話,眼睛直勾勾看著外麵,也不知道在看什麽,連冰糖草莓都不啃了。

經紀人順著看過去。

隻見傅斯年手裏牽著個小男孩,穿得圓滾滾的,一小步一小步跟在傅斯年身邊,突然吧唧摔了一跤,在地上掙紮了半天也起不來,笨拙的模樣超級無敵萌。連一向嚴肅的傅斯年都忍不住笑了出來,吐出的白氣在他麵前散開,平添了兩分仙氣。

他笑起來竟然有酒窩,眉眼俱彎,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瞬間柔和了下來,甚至被那笑襯出幾分少年氣,嚴肅與淩厲散了個幹幹淨淨。

傅斯年彎腰,雙手掐住小男孩的腋下,一把把他抱了起來,刮刮他的鼻子,笑意盈盈,沁出水般溫柔親厚。

如果說原子遊戲的總裁為人親和溫潤,笑裏透著狡黠;那麽,傅斯年的笑就當真是幹淨美好,不摻半分雜質,從內心流露出來的真實的親近和喜愛。

“握草,我仿佛知道了他為什麽從來不笑了。簡直妖孽啊,啊啊啊啊啊啊……”江眠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從竹簽上咬下來一顆草莓。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一雙眼睛跟狼見了肉似的,散發出綠光。

“原子的傅總啊,老趙正準備找他合作呢,啊啊啊,對了,我忘了跟你說,上次漫展老趙不是全程陪著傅斯年看展嘛,無意間發現……”經紀人說到這裏,左右看了看,湊到江眠耳邊,小聲道,“無意間發現,這傅總是你的粉絲,微博ID叫一二三四。”

江眠錯愕,轉頭:“你說什麽?”

“真的,我不騙你,老趙親眼看到他給你的微博點讚。”經紀人睜大了眼睛,一臉認真。

江眠靜了靜,掏出手機,翻到了某一條微博,她曾經評論過的。

那條“說不定,他其實內心很溫和”……

當初江眠是什麽樣的心情她現在還記得,但現在,再看這條微博,她心裏突然有些複雜。

傅斯年那個男人,有著堅不可摧的外殼,和一顆柔軟善良的心。

他的溫和是埋在冰山之下的根,輕易不露於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