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南星加了商陸的微信。

那天早上醒來,對著那長長一串的消息,南星對這個良心的老板好感十足,便問了對方的微信號說以後多多請教。後來許多次,在那多肉眼瞧著要幹癟了的時候,商陸必定是準時收到南星的微信,每次開頭也一定是一張照片,加上一句“怎麽辦,它又蔫了”。

南星偶爾調侃他:“你這養花跟養兒子似的。”

商陸回個笑哭的表情:“可不是我的兒子們麽。”

商陸耐心十足,每次都會非常詳細地跟南星說,要怎麽怎麽做,它才會再精神起來。漸漸地,兩人便熟了起來,除了聊這些花花草草,偶爾南星也會跟他發些牢騷,第一次是說著說著就順其自然說了出來,商陸也不打斷,就那樣安靜地聽著,最後寬慰寬慰,哄得南星眉開眼笑。

後來,南星便養成了習慣,三天兩頭就要跟他說一些工作上糟心的事,那些不敢正麵吐槽的東西,一股腦都扔給了商陸。商陸脾氣好,每次都是笑嗬嗬地附和著。有一次,他們打著電話,商陸臨時說先去哄小侄子睡個覺。

於是南星便聽到了一段童話故事,溫柔得不像話,字字句句都讓人心裏突然安靜,然後好似被溫水浸泡,酥軟融化。

南星同他開玩笑,說讓他也給她講講故事。商陸沉吟片刻便答應了,此後每每兩人聊天,必定是以商陸最後再發一段講童話故事的語音作為結束。

商陸的聲音並不低沉沙啞,反而溫柔清亮,帶著無法言喻的韻味,每句話尾微微拖著音,就像把小鉤子,在你耳膜上,心尖上,輕輕勾著,帶著癢,卻怎麽也撓不到。

南星幾次中午午休時,戴上耳機,聽著商陸的故事入睡,麵上溫和淺笑而不自知。直到同事調侃她,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南星才恍然覺得,自己似乎有些……越界了。

雖然這頭一個月的周花,第一周的花蔫了,可後來三周,都是最新鮮的花,最好看的搭配。有一回南星親自到前台去拿花,快遞小哥說漏了嘴,說老板囑咐又囑咐,一定要小心送過來,平常也沒見他這麽嘮叨過。

南星抿嘴笑了笑,也不知心裏是種什麽感覺,兩個陌生的人,在這個城市裏,成了最信任的朋友,或許是因為距離,所以才特別讓人安心,她可以毫無顧忌地說話,而不用擔心會被任何人知道。

依賴往往就是這樣養成的。

而依賴過後,男女之間,總會萌生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若近若遠,若即若離。

一月,南星訂了新的周花。

微信上,南星調侃商陸:“商老板什麽時候,能給我親自送一回花,我也就覺得值了。”

商陸約摸是在忙,沒空打字,回了一段語音:“我要是有時間,就給你送。”語音混雜,背景裏還夾雜著幾道聲音問:“老板,這些多少錢?”

南星鎖了手機屏,自己轉頭也老老實實工作去了。

原以為是句笑言,後來他們都沒再提起過。

一直到一月底,本月的最後一周花了。

那天下著雪,不算小,飄飄搖搖覆滿了整個城市,銀裝素裹,路上行人稀少。除去來往的車輛,從辦公樓往下看,也隻能看見零零散散的兩三個人在路上艱難地行走。

前台敲南星QQ,要她去拿快遞的時候,南星正在和客戶討論事情,對方是個事兒精,胡攪蠻纏得南星都快上火了。

鼠標一扔,南星起身去前台拿東西。

隻見一個男人,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肩膀上落滿了雪花,還沒化完,沾著濕意,正背對著她。

戴著帽子和圍巾,身形修長纖瘦。

前台指了指他身後,說了兩句什麽,男人轉過身,懷裏抱著新鮮的花,用毛巾包裹著,花瓣上落了點點薄雪,襯得粉色花瓣越發惹人憐惜。

男人麵容俊朗陽光,丹鳳眼,懸勾鼻,唇色泛著紅,不薄不厚剛剛好,呼吸間透出氤氳的白氣。

在那不斷散開的白氣裏,南星如遭雷劈,站在原地動彈不得,一臉的不可置信和錯愕。

是的,那是一張熟悉的臉。

一年前,給她紙巾,陪她拍完婚紗照的那個陌生男人。

商陸原本帶著淺笑,兩顆虎牙在唇縫間若隱若現,轉身那一刻,他連腹稿都打好了,該怎麽跟她打招呼,甚至帶了點緊張,這隆冬裏,手心都捂出了汗。

可看見南星的那一刻,時間仿佛和一年前重合,那張臉也和當時那淚水漣漣的模樣重合。

他還記得她當時的表情。

他曾經驚訝於這個女人的心性。

哪怕輸了,也是一副絕不服輸的姿態。

她帶著一臉的狼藉,對他說:“你……能不能,陪我把婚紗照拍完?我不想我第一穿婚紗,以後想起來,隻有眼淚。”

他後來很久都無法忘記那個場景,一個讓他佩服的女人。

直到現在,她又出現在了他的麵前,穿著粉色的羊毛衫襯得膚色白皙,剪著利落的短發,發尾微卷,纏繞在她精致的下巴邊,生出幾分溫柔。

他的懷裏明明抱著大花蕙蘭和水仙,而她站在他的麵前,卻像極了一朵洋牡丹,繾綣,精致。

4

周六,早晨九點,南星接到了商陸的電話。

這是第一次,商陸給南星打電話,彼時南星還在睡覺,一開口就是一句困倦慵懶的“喂”。

商陸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扣著花盆,有些緊張,卻故作鎮定:“南星……你,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周末對於南星來說,一直都是,天王老子也別想把她從被窩裏拖出來。一周就這兩天能睡會懶覺,誰要吵她,那都是要拖出去砍頭的對象。

可出乎意料的,南星躲在被子裏,手機支棱著。商陸等了許久,等到幾乎覺得要被拒絕了,卻等來了模模糊糊的一句“好”。

就像是幻聽一般,又輕又快。

“我先起個床,你讓我幫你做什麽?”南星揉著一頭亂七八糟的頭發,從**坐起來,屋裏暖氣開得足,空氣幹燥,嘴巴幹得泛著白皮。

商陸一高興,下手重了些,掐斷了盆栽的葉子,“那個,我今天要去送貨,兼職的小孩有事請假了,我想請你來幫我……看看店。”

南星睡眼蒙矓,一雙腳踩在地板上,伸了個懶腰,“好,你等我一下。”

商陸到掛電話的時候,都還沒緩過神來,他也完全沒想到南星會答應得這麽爽快,一時好似雲裏夢裏,腳底下軟綿綿的。

自上次商陸親自來送花,已過半月,南星沒有續新的周花,這麽算起來,兩人也有半月沒聯係過了。

這回,還是商陸打來的電話。

那天晚上回家,南星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呆,然後從雜物間裏翻找著拖出一個大大的紙箱,裏麵裝著南星一年前的婚紗照。身邊挽著的人不是前未婚夫,而是一個麵露羞澀,眉宇間有幾分無奈的男人。

男人性格很好,沒什麽脾氣,耐心又溫柔,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又不會讓人覺得疏離冷淡。

後來南星在失眠的夜裏想,或許也隻有這樣脾性的人才能守得住那偏安一隅的小小花店。

婚紗照拍完後,除了去拿照片那一次外,她再也沒有去看過這一組臨時組合的婚紗照,直到再遇商陸。

南星換了衣服,拉開窗簾,屋外白雪茫茫,路上雪積得厚厚的,斜刺裏突然冒出一朵花,那是從領居家陽台長出來的,粉粉嫩嫩,在周遭淨白寂靜的世界裏,成了唯一的亮色。

戴上圍巾和帽子,南星揣了兩個暖手寶在羽絨服口袋裏,雪地靴踩在雪地裏嘎吱嘎吱響。

兩人熟悉以後,南星才知道原來商陸的花店離她家並不算遠,兩站路而已,坐車二十分鍾就能到。

不過,這倒是南星第一次到商陸的花店去,遠遠看見店麵門口,裝飾著一大片綠綠的葉子,門口有一小塊院子,裏麵立著木頭做的秋千椅,已經被雪覆蓋,安靜,一動不動。

推門進去,暖氣撲麵而來,帶著濃鬱的花香和不同於外麵的繽紛色彩。商陸穿著圍裙,正彎腰給花花草草澆水,店裏暖和,他隻穿著一件羊絨衫,包裹著脊背的線條。

聽到聲音的那一刻,商陸回頭,看見南星踏雪而來,雙眼噌地就亮了,似乎還有幾分無措,他放下水壺,雙手在圍裙上摩挲了片刻。

“你來了……坐,坐。”他把自己的椅子搬出來,動作有些窘迫,一個勁地讓南星過來坐,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南星卸了圍巾帽子和羽絨服,掛在門邊的衣架上,和商陸的衣服貼在一起。女兒家的暖香,一點點沾染到商陸的衣服上,帶著絲絲縷縷的曖昧。

“我……需要做些什麽嗎?”

許是兩人頭一回共處,這不大的屋子裏,氣氛隨著溫度點點攀升。南星聳了肩膀問道。

商陸傻乎乎地站著,見南星開了口,才慌慌張張轉開視線,“哦……就是,那個過會兒,我要去市中心送花,店裏沒人守著,我……我就想請你幫我,看看店……”說完還像怕南星不樂意似的,匆忙加了句,“如果不麻煩你的話。”

南星被他的形態逗笑了,“我都在這裏了,還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但是,我不是很懂這些花花草草。”

“沒事!價格和名稱,我都標好了,你對著那就行……”商陸像是才緩過神來,倒了杯熱水遞給南星。

南星接過水杯,手指從商陸掌心輕輕滑過。商陸有些怔忪,手掌蜷了蜷。

兩人又是相顧無言,目光相交,片刻又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