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第一場溫暖的春雨。馬路的旁邊突然長出了綠油油的小草。花園中的白樺樹上綻開了翠綠的絨毛,李樹和楊樹也長出了芳香的長葉子。各個住家和商店的冬天套窗已都卸下來了,窗子上的玻璃擦得幹幹淨淨。
在聶赫留道夫必經的一個舊貨市場上,一排排貨棚擠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很多衣衫不整的人腋下還挾著皮靴,肩上放著熨平的長褲和坎肩,踱來踱去。
聶赫留道夫雇的那輛街頭馬車,走到通向監獄去的路口就停了下來。
這裏距監獄大概有一百步遠,一群男人和女人站在那兒,大多數人手裏都拿著小包袱。監獄這座石徹的建築就在前麵,但是探監者們是不準走近的。有個持槍站崗的踱來踱去,有時在吆喝著什麽。
在崗兵的對麵,木房子旁邊小門附近,有一個看守坐在長凳子上,手中拿著一個記事本。探監者走到他的麵前,當報出他們所要探視的犯人的名字時,他就在記事本上記錄下來。聶赫留道夫也走到了他的麵前,報出卡捷琳娜·瑪絲洛娃這個名字。製服上飾著絲絛的看守就記了下來。
“現在為什麽還不讓人進去呢?”聶赫留道夫問。
“裏麵還在做禮拜。過一會兒禮拜結束後,就讓你們都進去。”
聶赫留道夫又回到了等待探監的人群那裏。此時又從人群中一個衣衫破爛,頭戴破帽子,赤著腳,穿著一雙舊鞋,臉上很多條紅色的傷痕的人,朝監獄那邊走過去。
“你要幹什麽?”持槍的兵喊道。
“你瞎嚷嚷什麽呀?”那個穿破衣服的人根本不在乎哨兵的喊聲,還頂了他一句,隨後又轉回來。“你不讓我進去,我就等著唄。吵吵什麽,好像是一個將軍似的。”
人群中傳出了一陣哄笑聲。
就在聶赫留道夫和一位大學生談話的時候,監獄大鐵門打開了,從裏麵走出一個身穿軍服的軍官和一個看守。那個手拿記事本的看守就宣布,開始讓探監者進入。這時,探監的人好像恐怕晚了就進不去了一樣,一起爭先恐後地向監獄的大門口衝去。大門口站著的那看守,大聲地報著數:“十六個,十七個”,等等。監獄的裏邊還有另外一個看守,用手拍打著每個人,也在數著進去的人數,目的是探監的人出來時好核實,讓探監的人一個都不會落在監獄裏,也決不能讓一個犯人出去。這個點數的人一下子打在聶赫留道夫的肩背上。看守的這一巴掌,剛開始讓聶赫留道夫覺得好象受了侮辱,但是他立即想到,他是為什麽事到這裏來的,因此,也就沒什麽了。
門裏邊是一個大拱頂的屋子,有幾個很小的窗戶,都安裝著鐵柵欄。他們把這裏叫做聚會室,聶赫留道夫沒想到,在這裏還能看到壁龕中有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巨大畫像。
“為什麽這裏掛著這個畫像?”他心裏在想,他不能把基督的形象同囚犯聯係了在一起。
聶赫留道夫並不象其他探監人急著向裏走。此時他的心情格外複雜,想起關押在這裏的人就感到害怕,然後又想到那些無罪而被囚禁在這裏的人,比如昨天的男孩兒和卡秋莎,又感到同情,再到他馬上就要和卡秋莎會麵了,卻不禁又感到了害怕和愛憐。在頭一個房間的另一端,當人們走出門口時,這裏的看守不知講了一句什麽話。但聶赫留道夫隻顧想著自己的事情,並沒有注意,也跟著大部分探監的人所走的那個方向走去,也就是都走到探視男犯人的那個地方去了,卻沒向他應該去探視女監的地方走去。
他是最後一個走到裏麵的。首先讓他感到驚奇的事那就是上百個喉嚨一起在叫喊,震耳欲聾。直至聶赫留道夫走過去後,看到他們都像蒼蠅叮在糖上一樣,緊靠一道把屋子隔成兩部分的鐵絲網,這時他才清楚這是怎麽回事了。這個屋子裏,原來是由兩道鐵絲網分隔成兩個部分,鐵絲網都是由屋頂一直掛到了地板上。在兩個鐵絲網之間,看守們走過來走過去。鐵絲網的另一邊是犯人,這一邊才是探監的人。這兩組人之間間隔著兩道鐵絲網,相距有三俄尺左右,所以互相不僅不能傳遞東西,甚至連看清對方的臉,尤其是對近視者來說,也不容易。談話必須使勁兒大喊大叫,才能讓對方聽得到。
兩邊都有很多張臉貼在鐵絲網上,那是妻子、丈夫、父親、母親、子女的麵孔,他們都竭力想看清楚對方的臉,說一說他們的想法的話。
聶赫留道夫這時才知道,他隻能在這樣的環境下說話不禁產生了滿腹的憤慨。讓他感到更驚奇的是這種可怕的狀況,居然沒有使任何人感到受了屈辱。無論是誰都按照這種規矩做事,好像是順理成章的。
聶赫留道夫在這裏隻呆了五分鍾,心裏感到一種莫名的痛苦,感覺自己太軟弱無力了,整個世界無法再和睦相處。於是一種精神方麵的厭惡感攫住了他,這和生理方麵的暈船感覺非常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