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思考

小王子已經來到地球一年了。他回到降落的地方，隻有一個理由——回到花兒的身邊。

閱讀批注

水井邊有麵老舊、殘缺的石牆。第二天晚上，我結束工作趕過來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小王子坐在牆上，兩隻腳晃來晃去。我聽到他說：

“你不記得了嗎？”他說，“不是這裏呀。”一定有別的聲音在跟他講話，因為他答道：“是，是！是今天沒錯，但是地點不對呀。”

我繼續朝著牆走去，仍然沒看到任何人或聽到任何人的聲音。但是，小王子又說話了：“……當然，你會看到我留在沙地上的腳印，看它是從哪裏開始的，你在那裏等我就行了，今夜我會去的。”

我離那麵牆隻有二十米遠，卻始終看不到任何東西。[1]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小王子又開口了：“你的毒液很厲害嗎？你肯定不會讓我痛苦太久吧？”[2]

我停了下來，雖然聽不明白他在講什麽，但心在四分五裂。

“現在，你走開吧。”小王子說，“我要下來了。”

我低頭看著牆腳，嚇了一跳。在那裏，一條黃色的蛇正仰起頭對著小王子，這種蛇三十秒內就能置人於死地。我從口袋裏掏出左輪手槍，奔跑過去。蛇一聽到我的聲音便溜進沙堆裏，就像一條潺流的小溪，從容地遊弋，然後帶著一絲金屬般的聲響，溜進石縫中。[3]

我跑到牆邊時，正好把小王子接在懷裏。他的臉色像雪一樣慘白。

“這是怎麽回事，你竟然和蛇也談起心來了？”

我鬆了鬆他一直圍著的金色圍巾，用一塊濕布在他的太陽穴上沾些水，並給他一些水喝。現在，我不敢再問他任何問題了。他凝重地看著我，雙手抱著我的脖子。我感覺到他的心跳聲，就像一隻遭受槍傷、生命垂危的鳥兒的心跳聲一樣。

“我很高興你終於排除了引擎的故障。”他說，“這樣，你就可以回家了。”

“你怎麽知道的？”[4]

我本來就想告訴他，我的工作幹得很順手，超乎我的想象。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接著說：“我今天也要回家了。”

然後，他憂傷地說：“路很遠，也很困難……”

我清楚地知道，不尋常的事就要發生了。我用雙臂緊緊地摟住他，就像摟著一個可愛的嬰兒那樣。對我來說，這就好像他要一頭掉進無底的深淵裏，我卻無法拉住他。[5]

他的表情非常嚴肅，望著遠方。

“我有你畫的羊，還有羊的箱子。而且，還有嘴套……”

然後，他帶著憂傷的神情微笑了。

我等待了很長的時間，終於感到他的身體漸漸地恢複了活力。

“小家夥，你害怕了……”

他真的很害怕，但他輕輕地笑了。

“今天晚上我會更害怕……”

再一次，我由於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打了個寒戰。我知道，我無法忍受今後再也聽不到他的笑聲。對我來說，他的笑聲就像沙漠中的甘泉。[6]

“小家夥，”我說，“我還想聽到你的笑聲。”

可是他說：“到今天夜裏，正好是一年了，我會在我一年前降落地點的上空，找到我的那顆星星……”

“小家夥，求你告訴我，蛇、見麵的地方還有星星，這都隻是一場噩夢，對不對？”

但是他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說：“真正重要的東西是看不見的……”

“沒錯，我知道……”

“就像我的花兒一樣。如果你愛上了某顆星球上的一朵花兒，那麽，隻要在夜晚仰望星空，就會覺得很甜蜜，好像滿天的星星都盛開著花兒……”[7]

“是的……”

“就像水一樣。因為轆轤和繩子，使得你讓我喝的水有如音樂一般。你記得嗎，它是那麽甜美。”

“是的……”

“夜晚，你可以抬頭望著天空，尋找我的那顆星星。我的那顆太小了，無法指給你看。這樣更好……你就把我的星星看作是萬千星星中的一顆吧，這樣你就會愛看所有的星星，他們都會變成你的朋友。另外，我還要送給你一件禮物……”

然後，他笑了起來。

“噢，小家夥，親愛的小家夥！我多麽喜歡聽到你的笑聲！”

“對啊，這笑聲就是我的禮物。它會像我們喝的水一樣……”

“你想說明什麽呢？”

“星星對每個人的意義是不一樣的。對旅行的人來說，星星可以指引方向；對有些人來說，星星隻是一些小光點；對專家來說，星星是研究對象；對我遇到的商人來說，星星是黃金。然而，所有的星星都是沉默的。隻有你的星星和別人的星星都不一樣。”

“你的意思是……”

“因為我住在這其中的一顆星星上麵，在某一顆星星上笑，所以，每當你在夜晚仰望星空時，就會像是看到所有的星星都在微笑一般！”

於是，他又笑了。

“當你撫平悲傷的時候（時間總是會平息悲傷），你將會因為認識我而高興。你永遠是我的朋友，你要跟我一起笑。而且，有時候，當你為了與我一同歡笑而打開窗戶時，你的朋友一定會因為你看著天空微笑而感到很驚訝。到時候，你就可以告訴他們。‘沒錯，星星常常讓我歡笑！’他們就會認為你瘋了。這是我跟你開的惡作劇……”[8]

他笑了。

“這就好像我給你的不是小星星，而是很多會笑的小鈴鐺……”

說著，他又笑了。隨後，他變得嚴肅起來。

“今天晚上……你知道的……你不要來。”

“我不會離開你的。”我說。

“那時候我看起來會很痛苦，而且一副快死掉的樣子。看起來就像那樣，所以你不要來看，沒有必要……”

“我不會離開你的。”

他露出憂心忡忡的神色。

“我告訴你這個……也是因為那條蛇的緣故。別讓它咬到你，蛇是很壞的，它隨意咬人……”

“我不會離開你。”

但他想到什麽，又放下心來：“對了，它咬第二口時應該已經沒有毒液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看到他出發，他是悄悄走的。當我終於追上他時，他正迅速而堅定地向前走著，他隻是對我說：“啊！你來了……”

他緊握我的手，還是很擔心。

“你不該來的，你會很難過的，到時我會像死了一樣。雖然那不是真的……”

我沒有說話。

“你知道的，路途太遠了，我不能帶著這副軀殼呀，它太重了。”

我沒有說話。

“但是它就像剝落的老舊樹皮，沒有必要為老舊的樹皮而傷心的……”

我還是沉默不語。[9]

他有點兒泄氣，但是馬上又振作起來：“一切都會好的，你知道的，我也會看著星星啊。

所有的星星都將成為有著生鏽轆轤的井，所有的星星都會倒水給我喝……”[10]

我依舊沉默。

“那該多麽有趣呀！你會擁有五億個小鈴鐺，我會擁有五億口井……”[11]

然後，他也沉默下來，因為淚水爬滿了他的臉。

“就是這裏了，讓我自己走吧。”

他坐了下來，因為很害怕，但他還是說：“你知道的，我得對我的花兒負責。她是那麽脆弱！那麽天真無邪！她隻靠著四根一點兒用也沒有的刺來保護自己，用它們對抗周圍的環境……”

我也坐了下來，因為我再也站不住了。

他最後說：“就這樣吧……”

他還是有點兒猶豫，然後站起來，往前踏了一步，我卻動彈不得。

一道黃色的閃電掠過他的腳踝，他一動不動呆立了片刻。他沒有叫喊，像被砍倒的樹一樣輕輕地倒下，因為沙地的緣故，甚至連聲音都沒有。[12]

閱讀賞析

“我”回到約定的地點與小王子會合，卻看到他在和毒蛇交談。原來，小王子決定讓毒蛇帶他回家。“我”是那樣難過和不舍，卻無能為力。小王子給“我”和所有喜歡他的人留下一個淒婉的結局。

故事之外，寫完《小王子》的同年，1941年12月7日，日本軍隊突襲珍珠港，美國於次日宣布加入同盟國陣營。聖·埃克蘇佩裏不顧自己的高齡（對於飛行員來說，年過四十已是高齡）和較差的身體狀況（幾次飛行事故導致他的身體狀況很差），毅然離開美國，前往北非戰場。不幸的是，1944年7月31日清晨，他駕駛飛機從科西嘉島上的波爾可基地起飛，隨後離奇失蹤，就此結束了他多姿多彩的一生。人們對他的離去有諸多猜想。其中最為浪漫的是，他和小王子一樣離開了地球。

閱讀延伸

1.小王子臨別時送給“我”的禮物是什麽？

2.作者為何設置這樣一個結局呢？你認為這個結局的深意是什麽？

[1] 敘述、語言描寫 你猜到小王子在和誰說話了嗎？是的，是那條擁有沙漠保護色的小蛇。

[2] 照應前文 小王子打算讓毒蛇帶他回家。

[3] 比喻 還記得嗎？前麵說過，蛇是一個超然獨立的智者，所以作者將它的行為比作潺流的小溪。

[4] 語言描寫 在作者筆下，小王子仿佛一個擁有超能力的少年，他可以隨意在太空中遨遊，那麽知曉“我”修飛機的進展也不足為奇。

[5] 心理描寫 “我”和小王子建立了聯係，心裏是那樣不舍，可修好的飛機無法送小王子回家。

[6] 心理描寫 小王子就如同沙漠中的甘泉一樣滋養了“我”的內心。

[7] 語言描寫 隻有心有所愛，世界上的一切才會變得有意義。

[8] 語言描寫 心存童心的人是可愛的，他們仰望星空時會麵帶微笑，哪怕在某些人眼中這樣的行為很滑稽。而我們終其一生，不是為了外界的眼光和評價而活，而是為了自己。

[9] 語言描寫 我們每個人都帶著一副相似的軀殼，可每個人的內心又是那樣不同。茫茫人海中，小王子和“我”在沙漠裏相遇並因心靈互通成為朋友，這樣的情意讓人感動，也因為小王子即將離開而讓人傷感。

[10] 語言描寫、前後照應 小王子在竭力安慰“我”，他是那麽溫暖、善良、貼心，像一個天使。作者將小王子設置為滿頭金發，身穿長袍，生活在人類世界之外的兒童形象，他是永葆童心的天使的化身，是作者理想的化身。

[11] 前後照應 為什麽是五億個小鈴鐺？照應第十三章中那個數星星的商人統計的數字。

[12] 敘述 死亡隻是身體的一種狀態，就像花兒凋謝一樣。在你心中，小王子是幸福地回到了他的小行星，還是像隕星一樣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