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樹蔭下,晏幼清雖然再次融入進了朋友群裏,但顯然她有些心不在焉,耳朵裏進不來其他聲音,盯著黑了屏的手機發呆。

榮音問她怎麽了,她隻笑笑說,“沒事”。

趙歡和宋子霖見天暗下來了,倆人準備帶大夥去新開的火鍋店吃一頓。

突然,晏幼清背起包和他們打了聲招呼,說有點急事,晚上就不和他們一塊吃飯了,然後急匆匆離開,怎麽叫都叫不住。

在路口,晏幼清攔了一輛出租車,上車後,她把包掖在懷裏,給尹嘉禮發了一條語音,“你還好嗎?我現在過來找你。”

尹嘉禮幾乎是秒回,“嗯,還好,不嚴重。”

放下手機後,晏幼清長歎了口氣。

她決定去找尹嘉禮,倒不是因為他感冒發燒,畢竟這點小病,沒什麽大不了的,她擔心的是他的情緒問題,就像尹薇芸說的,他一直以來,的確隻願意和自己說心裏話,包括最脆弱的一麵。

車停在尹家別墅外的時候,夕陽已經完全被黑夜吞沒。

晏幼清背著書包,薄薄的夜色照在她身上,少女的身影高挑清瘦,長長的馬尾上的蝴蝶結絲帶閃著暗暗的光澤。

來開門的是珍姨,見到熟臉,她熱情招呼,“幼清怎麽來了?不過今晚還真有點不趕巧,沒人在家吃飯,少爺感冒了在休息,我隻熬了一點粥。”

晏幼清連忙搖手,“沒關係珍姨,我來不是蹭飯的,我是來看看尹嘉禮的。”

“哦,看少爺啊?”

“嗯。”

“他應該醒了,我帶你去找他。”

“不用了珍姨,你去忙你的,我自己去找他。”

晏幼清和珍姨一同進了裏屋,在一左一右分開時,珍姨叫住了晏幼清,她從廚房裏端來了一鍋熬好的清粥和一點青菜,麻煩晏幼清送上樓給少爺。

晏幼清接過端盤,慢慢往二樓走。

這棟別墅雖然不是她的家,但這裏也見證了她的成長,每個走廊、每個角落都有她和尹嘉禮打鬧的畫麵,所以她閉著眼都能摸到他的臥室。

“咚咚咚——”她禮貌敲門。

聽見一聲“進”後,她推開了門。

“珍姨,把飯菜放在桌上就好。”

尹嘉禮以為是珍姨,他沒有回頭,靠在枕頭上翻著英文書,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銀絲邊眼鏡,稱得臉龐更顯斯文,休息了一天,臉色看上去好了許多,嘴唇和兩頰都有了血色。

晏幼清把門合上,衝床邊喊了一聲,“是我。”

尹嘉禮這才反應過來,書本擱在身上,朝門邊看過去,透過床頭並不明亮的光線,他發現她今天去野餐,穿的是未遮住膝蓋的裙子,白皙筆直的長腿忍不住讓他多看了兩眼。

“來了?”

“嗯。”

晏幼清的語氣有些俏皮,她走過去,先將端盤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床邊的桌上,然後問尹嘉禮,“你要不要起來先吃點東西?”

想起了童年的一樁趣事,尹嘉禮笑了笑,“你記得嗎?小學三年級,有一次我感冒,你搶走了我爸爸碗裏的粥,非要喂我,你說你爸爸是醫生,你很會照顧病人。”

“有嗎?”晏幼清討厭尹嘉禮總考驗她的記憶力。

“嗯,有。”尹嘉禮肯定的點頭,而後順著這個話題問她,“要不要再喂我喝粥?”

“尹嘉禮……”晏幼清刻意往後退了半步,保持些安全距離,眯起眼睛打量起**生病的少年,“你是不是在報複我?小時候我煩你,長大了你來煩我。”

尹嘉禮:“我沒有煩你,我是真的心情不好,想和你聊聊天。”他輕聲一笑,“我以為你不會來,沒想到,我在你心裏還是挺重要的。”

不想把話題繞複雜了,晏幼清問去,“你怎麽了?為什麽心情不好?”

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鍾,尹嘉禮動作輕緩的摘下眼鏡,折起,放到桌角上,問她,“一天沒出門了,想出去透透氣,要不要陪我去外麵走走,吃點東西?”

晏幼清也不想呆在悶悶的屋子裏,她同意了。

還以為尹嘉禮會去比較高檔的餐廳,沒想到他竟然打車到了祁南一小,下車時,晏幼清有點摸不著北。

“來這裏幹嘛?”

祁南一小也臨著海,隻是海景沒有長奈美,但既然臨海,到了夜裏自然沒有市區熱鬧,不過祁南的治安很好,他們倒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尹嘉禮領路,帶著晏幼清到了那家叫“阿美砂鍋粥”的店鋪。

這家店上了年頭,沒怎麽裝修過,紅藍橙綠的塑料椅、發舊的木桌、高低不一的板凳,樸素接地氣就是它家的招牌特色,慕名而來的人特別多,生意好的時候,要排上個一百來號。

“啊,好久沒吃了。”晏幼清興奮的扯了扯尹嘉禮的衣袖,她特別喜歡這家的砂鍋粥,但讀初中以後,離這遠了,也想不起往這邊跑。

尹嘉禮去前麵取號,“你好,兩位。”

拿到號後,他帶著晏幼清坐到了旁邊的板凳上,“我想你也很久沒來吃了,不知道是不是感冒,嘴裏沒味道,今天特別想喝他家的砂鍋粥。”

“嗯嗯。”

雖然是六月,但畢竟不是盛夏,早晚還是有點溫差,尹嘉禮見晏幼清的雙腿露在外頭,被夜風吹來吹去,他脫下外套,蓋在了她的腿上。

“我不冷。”晏幼清拿起外套,塞到他手裏,“你感冒了,穿上,別再著涼了。”

尹嘉禮沒穿,堅持將外套蓋回了晏幼清的腿上,“聽話。”

“……”她被突如其來的曖昧氣氛攪亂了思緒,四周等位的人,有好幾個人都往他們這邊看,估計是把他們當成了約會的小情侶。

夜裏的海風穿過屋簷從一頭徐徐吹過來,輕輕拂在他們身上,差不多等了半小時,終於輪到了他們。

小小空間塞了十來張桌子,他們被服務員帶到了最裏角的位置。

晏幼清和尹嘉禮很默契的同時點了一份海鮮砂鍋粥,不過熱氣騰騰的粥端上來時,她發現粥裏加了自己不喜歡吃的蔥花。

“給我。”照舊,尹嘉禮替她刮到了自己碗裏。

有些記憶會因為同樣的場景而突然變清晰。

比如,她記起來了,以前他們來這裏喝粥,如果忘了標注不加香蔥,他都會替自己刮走解決掉,而她每次都會笑眼彎彎的說一句,“嘉禮哥哥真好”。

晏幼清拿起勺子攪拌著粥裏的海鮮,“你們男生是不是對有些事記得特別清楚啊?”

“什麽事?”尹嘉禮問。

她吹了吹勺子裏的熱粥,說,“就是小時候我對你撒嬌,喊你嘉禮哥哥,鬧著玩的說要當你女朋友,要嫁給你這些有的沒的話。”

“有的沒的話?”尹嘉禮抓住了重點,這幾個字並不中聽,他眼眉低下,“所以你當時是胡說的?”

晏幼清斜著眼瞧他,“當然,不然呢,沒聽過童言無忌嗎?”

“11歲了,不算童言無忌了吧。”尹嘉禮立刻辯駁。

“……”晏幼清被堵到啞口無言,她再次佩服他的大腦,是如何能把他們之間發生的事,記得如此清楚,甚至清楚到了是某年某月某日。

“懶得理你。”一般這種時候,她會慣性做甩手掌櫃,“反正呢,我們隻是朋友,以前是,現在也是。”

“以後呢?”他眉眼緊鎖。

她思緒一怔,想了想,然後舀了一勺粥,笑眯眯的說,“不知道。”

尹嘉禮的臉色沉得可怕,手邊的粥沒心情喝一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怨什麽,說不用負責的是他,她也提前說好隻是好奇玩一玩,他哪有資格要求她,但心底就是憋得難受。

兩人吃著吃著,四周鬧哄哄。

忽然,扣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幾下。

晏幼清拿起來,是群裏發來的消息,趙歡哐哐哐往群裏發美食和大家的合照,還有好多條語音,不停地艾特她。

聽筒的聲音不大不小。

趙歡:“Hailey,你剛跑那麽快,喊都喊不回來,你找誰去了啊?”

“就沒見你這麽著急過,你說,你是不是背著我們談戀愛了?”

“說實話……”

怕被尹嘉禮偷聽到,晏幼清立刻調小了音量。

尹嘉禮斯斯文文的喝著粥,說,“你不用這麽緊張,我聽不見。”

微微揚起的嘴角出賣了他,實際上,他聽得一清二楚。

吃這種小店,不適合久呆,換桌很快,得讓位。

吃飽後,尹嘉禮也沒著急回家,而是帶著晏幼清在附近的沿海小道裏散步,消消食。晏幼清摸了摸自己鼓起的肚子,後悔最後還加了幾串燒烤,還是有點膩的牛油。

海風有些涼颼颼,晏幼清裹緊了針織衫,想躲風,很本能的往尹嘉禮的身邊靠,藏在他的身軀一側,她莫名的很有安全感。

朦朧的月光下,小小一隻的少女就這樣縮在高大的少年身旁。

“對了,你為什麽心情不好?要不要和我說說。”晏幼清差點忘了正事,也好,散步的時候適合談心。

尹嘉禮沒回答,目光剛好平視到了一家地理位置絕佳的海邊民宿,即便是夜晚,也能看見那滿牆綻放的鮮花,他雙手插在口袋裏,抬了抬下頜,“我想說的話,一時半會兒說不完,要不要今晚跟我住這裏,聽我好好說?”

屋外的海風吹響了門簷上的風鈴,原本晏幼清認為和尹嘉禮小小年紀開房,是一件很扯的事,但見到裝潢溫馨的木質風房間和窗外幽靜的海景,她也沒那麽抗拒,想著和聊聊天、談談心就回家。

但有一點,她覺得挺離譜。父母隻要聽見她是和尹嘉禮在一起,好像就特別放心,從來都是反過來叮囑她別欺負嘉禮。

是啊,以前她也認為他是品學兼優到無公害的男生。

但現在,她發現他並沒有那麽好“欺負”。

“你最近到底怎麽了?說出來,看我能不能幫幫你。”晏幼清雙手插在針織衫的兜裏,往柔軟的沙發上一坐。

尹嘉禮說,“下午吃了感冒藥,睡到出了一身汗,剛剛吃砂鍋粥也出了點汗,有點不舒服,不介意的話,我先洗個澡,然後好好和你說,可以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