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師父對你唯一的要求

哪怕你技不如人

我也要你堂堂正正

01

喻思和江奈的生日離得比較近,都在秋高氣爽的日子裏。

喻思掏出全部積蓄——八十元,買了一支鋼筆,還想了個極具創意的祝福方式,要在濃濃月色之下擺一圈心形蠟燭燈,她站在中間唱首歌。

小不點陪著姐姐買來蠟燭,而後兩人在樓下精心擺好陣容。正在點火的關鍵時刻,天公不作美,妖風拂驟雨,創意祝福就此告吹。

在江奈家吃飯,喻思把包好的鋼筆拿出來,也不好意思讓他現場拆,隻說遲點看。隨後她就等著自己的禮物,但是江奈沒有動作。

她有一點點小失落,想著江奈也許會在自己生日當天送呢?

飯後江奈去琴房彈琴,讓喻思在旁邊翻譜子,當譜子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有一顆閃耀的星星垂落在手心。

一條銀光細閃的鎖骨鏈。

喻思蒙了。

江奈眉眼含笑,望著少女:“天降福星,思思快樂。”

他起身給還在發愣的喻思戴上,再看向她的時候,小姑娘眼圈有些紅意。

“不喜歡?”

喻思斂眸搖搖頭,她捏著星星說道:“我以為,你會在生日那天送。”

“你以為我忘了。”江奈怎會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他說,“你永遠都會提前收到我的祝福,這是我們說好的,要一起歲歲年年,快樂向前。”

他記得的。

喻思心中歡喜,用力點點頭:“嗯!”

“坐下。”江奈拍拍凳子,“我們一起彈。”

說起來喻思的鋼琴還是江奈教的,她彈奏音階的速度又快又準。二人相鄰而坐,一聲叮咚像雨落清泉,在他們的心上綻開花朵。

江爸在客廳聽著獨奏變為四手聯彈時,突然就感慨:“他十八歲了呀,是個大人了,時間過得真快。”

江媽朝琴房看了看,半掩的房門遮擋住了屋內景象,她若有所思地笑笑。

“可有人嫌慢啊。”

02

喻思四處顯擺藏在衣領中的項鏈,胡有七最氣不過,回家第一時間就翻箱倒櫃找工具,他也要給花貝做一條項鏈。

胡有七去找花貝的時候,還把冰箱裏他爹做的五香牛肉幹給卷走了。他不敢親自給花貝送禮,隻能偷偷摸摸地放在她家門口。

花貝不願同父母住在一起,家裏便請了阿姨照料她的起居。阿姨買菜回來發現門前放著禮盒,上頭貼了粉色標簽,歪歪扭扭寫著:曠世仙女,貝貝是也。

胡有七自認為寫得比江奈要接地氣,花貝拿到之後一定很開心。

花貝確實收到過很多禮物,但手中的這條小花項鏈的質地還是第一次見,材質雖說有些堅硬粗糙,可勝在顏色鮮豔,像是童話故事裏的七色花。

她把項鏈掛在台燈上,夜夜相眠。

後來喻思替花貝問項鏈是什麽材質做的,胡有七一臉自豪:“你猜不到!”

“到底是什麽啊。”

“就不告訴你。”

直到有一天喻思去看二師兄,二師兄給她裝豬蹄的時候抱怨:“有段時間兔崽子把豬腳趾全給我擰掉了,也不知道拿去幹什麽,沒腳趾的蹄子看著怪瘮人的……”

喻思猛吸一口氣,想起那硬邦邦的七色花:“我的大侄子,眼光獨特啊。”

03

今年的秋天冷得特別快,幾場秋雨過後,喻思給江老爺子打電話說要注意保暖。

江老爺子在電話裏回道:“春捂秋凍的道理不懂?”

“請問您老貴庚啊?”

人都說老小孩老小孩,喻思每到換季的時候都要苦口婆心一番,以至於見到江奈還忍不住嗔怪兩句:“你爺爺啊,有你半分讓我省心就好了!”

“你先照顧好自己吧。”江奈伸手將她衣領整一整,難得話多,“期中考試要到了,我給你圈的重點有些複雜,先背紅色的,再看黑色的,你現在隻有背才能……你看我幹什麽?”

喻思眯眯眼,半是疑惑半是詫異:“我突然發現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今年說話……好像越來越清晰了。”

江奈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半晌,他道:“我,森麽(什麽),時候,青絲(清晰)了?”

喻思簡直匪夷所思:“你這退化得也太快了吧!”她撓撓眉間,有些頭疼,“看著我說,喻、思、是、仙、女。”

江奈的眸中仿佛落了月光,溫柔且明亮。

他看著喻思的唇瓣,念了出來:“喻思是,仙、驢?”

“仙女!”

“仙驢。”

“仙女啊!”

04

喻思最近摸索出一種快速記憶法,她以前總是對著江奈家的方向吹嗩呐,現在是衝著那邊唱課文。

她用自己熟悉的曲調,把各科內容編唱出來,先將知識點分成很多小段,挨個對應音樂符號,現在隻要吹起某個音符,她就可以默念出相應內容。

喻思甚至可以一邊吹嗩呐,一邊在心裏默背。

蕭老師在課堂上看喻思開小差,故意點她起來背句子,誰知喻思越背越溜,還給大家哼了首曲子。蕭老師把這事講給其他老師聽,很快就傳到了林老師辦公室。

林老師搬來椅子,興致盎然:“師妹,展開說說,喻思什麽時候改唱rap的。”

兩位老師隻有聊起喻思的話題才顯得親密。

江奈跟喻思說:“其實你這個方法符合記憶宮殿背書法,兩者大同小異,但是再好的方法,前提是你得勤奮。思思,你很勤奮,值得表揚。”

喻思當時就飄了,大拇指一歪:“我可是江家班未來的班主!”

她給江老爺子發消息:師父,快給我禪位!

江老爺子回複:你這是篡位。

05

喻思向上的同時,江奈更是突飛猛進。

他超越了同年級所有理科生,拿到了市裏數學奧賽和英語競賽的雙第一。

林老師找他私聊,內心又酸又辣:“就因為分科後不用學物理,所以它就不香了?讓友校拿走第一,你拿第二……咱們致遠的教學宗旨是,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

江奈還是那副寡淡的表情:“不可以。”

“為什麽?”

江奈就把賽前喻思鼓勵自己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給別人留一條生路吧,太優秀可怎麽辦。”

於是他就給人留了一條生路。

林老師一臉震驚:“江同學,你飄了啊。”

後來林老師很認真地跟江奈談過,如果他願意轉科,學校會幫忙處理,但是江奈拒絕了。

這事不知道怎麽被胡有七給知曉,他跑到辦公室中撒嬌:“林老師,我才是你親親的學生!我要轉文科!”

林老師將人扔出去:“給我老實待著吧,《出師表》隻能背三行的人。”

胡有七委屈,跑去跟喻思哭。喻思沉思了會兒,說道:“等你跟51號元素符號一樣的時候,你就能轉理科了。”

第二天,胡有七是提著棍子去找喻思的。

因為他問了花貝,花貝告訴他元素周期表第51號元素是銻,元素符號是Sb。

06

喻思成績有進步,李華芝看在眼裏,行動在手中。

她敲喻玥的力度更重了,小不點每晚蓬頭垢麵淚眼汪汪地做題,邊做邊生氣:“我滑滑板又沒有曲子,要是也送我去吹嗩呐,我早就考上清華北大了!”

喻玥曾拿著作業本去請教江奈,江奈說不會。

小不點問:“哪裏不會?”

江奈說:“哪裏都不會。”

小不點氣惱:“你明明會,就是不教我!”

江奈望著她:“會,但教不了笨蛋。”

江奈從來不教任何人功課,哪怕是班裏同學懇求,他都隻是借筆記,或者講兩句。喻思怕耽誤他的時間,在班上請教了身後同學一道數學題。

於是那晚回家的路上江奈沉默寡言,等喻思追問時他才說:“為什麽不讓我教?”

“你不是不教笨蛋嗎?”

江奈說:“你不是笨蛋,你是超級大笨蛋。”

喻思眯起眼睛:“你要教超級大笨蛋嗎?”

“嗯,因為我是無敵超級大笨蛋。”

喻思笑出了淚花,兩人歪歪扭扭撞在一起,指尖微觸,閃耀出道道光芒。

身後有一條小尾巴就站在他們的陰影當中,發誓一定要成為無敵超級大笨蛋。

07

某日天暖,校長找喻思說南城各校高中部即將聯合舉辦冬季音樂會,學校研究準備讓她參加。但此次主奏定的是琵琶,不是嗩呐。

高中冬季音樂會是針對藝考生的一次演練,到時候會有很多名家蒞臨現場,學校挑選了部分藝考生,最後綜合評選確定的有三十位,之前和喻思組過隊的同學幾乎全在。

而喻思,作為普通文科生,是校長和民樂老師特地點名的。

編曲之後的半個月,他們進行了第一次合奏。

老師們之前擔心喻思會不會因為不是主角而心有落差,但他們到底還是小看了她,小看了有“流氓樂器”之稱的嗩呐。

喻思的閃耀根本壓不住。

這讓老師們犯了難,再次調整譜曲。

那段時間也不知道是誰編了幾句順口溜——

千年琵琶萬年箏,一支嗩呐定終生。

喻思力壓藝考人,百般為王不留神。

08

致遠中學演練曲目為《十麵埋伏》,主奏琵琶手的女生是高三的,和秦見一個班,她跟喻思認識,兩人處得不錯。

喻思被民樂老師減少曲譜後,她就天天坐在琵琶手旁邊看對方練習。

有人調侃她:“喻思,你是不是嫉妒了啊,人家李念可是主奏。”

李念停下指尖,扶了扶琵琶:“別聽他胡說八道。”

喻思靠在旁邊,摸了摸李念的樂器:“彈那麽好誰不嫉妒啊。學姐,你彈得真好聽。”

李念知道喻思一直想彈琵琶,就趁著休息的時間教了教她,就那麽一會兒,李念終於知道民樂老師為什麽說喻思是小天才了。

喻思喜愛民樂,別人隻說一遍技巧,她就可以融會貫通。

李念說:“思思,你轉藝術生吧,跟我一樣去考音樂學院。”

喻思抱著琵琶玩得正起勁,她問:“考音樂學院還能同我師父去上活嗎?”

這個問題把李念難倒了,她說:“應該不行吧。”

“那我就不去。”

李念便沒有再提此事。

09

活動組委會開始陸續安排各學校去指定地點彩排。

那裏是比南城大禮堂還要寬大氣派的音樂廳,致遠中學和一所比較知名的藝術學院排在了一起。藝術學院帶來的是西洋樂器,各種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之類的擺滿了舞台。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國樂與西洋,關係是比較微妙的。

喻思很明顯地感受到對方看自己的眼神充滿不屑與嘲諷,他們聚在一起閑談,目光不停地瞥過來,神情絲毫不做收斂。

她忍了,指尖將音孔按滿,發出清脆的聲音,那是各種昆蟲的叫聲。

喻思的刻意,更讓對方不高興。

李念拎著琵琶包去舞台中央的時候,突然被什麽東西絆倒,她跪在地上隻覺膝蓋一陣刺痛。向來溫柔的她還沒起身,轉頭便罵:“你是不是有病!”

對麵椅子上坐著藝術學院的男生,他收了收腿:“你罵誰呢?”

李念畢竟是高三生,膽子也大,她頂上話去:“誰絆我,我罵誰。”

“自作多情什麽?一個彈琵琶的。”

於是兩所學校的樂團就這麽杠上了。

10

藝術學院的樂團隊長是個女孩,一臉狂傲的勁兒,眼皮子像是長在了頭頂:“致遠是吧?叫你們隊長出來說話。”

他們哪有什麽隊長,喻思覺得有些可笑,反詰她:“這裏沒人叫致遠,所有人在一起叫致遠。”

吵架什麽的,她可從來沒輸過。

誰知那個女孩嗤笑出聲,以為喻思是隊長,滿眼的瞧不起:“你們民樂沒人了?什麽貓啊狗啊都能做隊長?”

喻思這個暴脾氣,她還沒發飆,隊裏的學長們就看不下去,上前指著人:“小姑娘,我看你長得有鼻子有眼,嘴巴擺正行嗎?”

藝術學院的男生“謔”地起身:“指誰呢?有沒有素質!”

“來,我讓你看看什麽叫素質……”

兩方有輕微的肢體接觸。

那個女孩隊長應該是知道喻思,她說:“以為自己上了幾次電視報紙,就懂樂器呢?我可聽說你成績爛得不行,現在轉做藝術生了?嗬嗬。”

那句“嗬嗬”很欠,李念將喻思往後拉,生怕這個學妹衝動,但喻思脾氣上來了是拉不住的。

喻思抬起下巴道:“你們還不都是藝術生?”

絆倒李念的男生是對方的鋼琴手,他就站在自家隊長身後,一臉驕傲道:“我們隊長的文化功課可是年級第一,跟你們這種想靠藝術分念大學的學渣不是一個檔次。”

喻思叉腰:“說得好像誰沒有年級第一似的。”

剛想轉頭找人,她才記起江奈要晚點來。

那個女孩抱著胳膊睃了喻思一眼,隨而揮手道:“散了吧,跟這種人沒什麽可吵的。”

“給我道完歉再走。”

喻思的話壓根沒人理會,她突然甩開李念的手大步往前,在女孩前麵伸出了腳。

她沒絆人,卻狠狠地跺了對方一腳。

這一跺徹底激化兩方矛盾,兩邊樂隊成員推推搡搡,把舞台中間的架子、電線弄得混亂不堪。

女孩被喻思弄哭了,大罵“嗩呐垃圾”。

喻思擼起袖子,奮勇應戰。

老師們回來的時候,這場紛爭才算是偃旗息鼓,雙方都很尷尬,大致了解後也不管是不是自家的錯,反正先給別人認錯。

江奈過來得晚,看到兩家樂隊在台上做交替,喻思搬著凳子一臉不高興。

他上去幫忙的時候,撿到地上遺落的譜子,問了好幾個人都沒有得到回應,所有人都悶悶不樂。

喻思彩排時心不在焉,總是吹錯調。

下了台,她耷拉著腦袋問江奈:“我是垃圾嗎?”

江奈此時已經知道他們與藝術學院的矛盾,輕輕拍了下小姑娘的腦袋:“你是珍珠,所有愛音樂的人,都是。”

11

喻思想不明白,為什麽有人看不起嗩呐。

她委屈地給江老爺子打電話告狀,說有個壞丫頭特別討厭,她想回家牽狗來。江老爺子等她發完一大堆牢騷,這才問話:“她看不起民樂,你是不是也看不起西洋樂?”

喻思一噎。

江老爺子雖然不喜西洋樂,但每次對喻思教學的時候,都要告訴她,天下器樂是一家,即便不同宗也同理。

喻思年紀稍小的時候總愛搗亂,但凡碰到有學西洋樂的孩子,總要對著人家吹上一嗓子。

嗩呐穿透力何其強大,人人都被她吼得捂著耳朵跑。

喻思小心思被戳破,還嘟嘟囔囔:“我哪有,江奈彈那麽多年鋼琴,我不也是……”越說越心虛,也就因為那是江奈,要不然少不了她一頓磋磨。

“思思啊,學任何東西之前,都要學做人,什麽樣的人做什麽樣的事,你要懂得包容與尊重,這是師父對你唯一的要求,哪怕你技不如人,我也要你堂堂正正。”

12

江奈那一天在鋼琴旁給喻思讓了位置。

他撿來的譜子應該是藝術學院不小心落下的,小提琴曲目《告白之夜》,他手中的則是鋼琴曲譜的部分。

喻思坐在那兒翻著譜子,嘴上有些逞強:“還不如我們的呢。”

直到彈到**部分,兩人心情隨之**漾起伏,她的指尖又細又長,在黑白琴鍵上恣意跳躍。

江奈安靜地坐在一旁,投以溫暖的目光。

她一定懂的。

喻思完成演奏,有片刻失神,良久,緩緩說道:“我錯了。”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每次回城裏都要在江奈的琴房待好久,纏著他學琴、看譜子,她並不是因為江奈才喜歡鋼琴,而是器樂發出的聲音會與心靈相契。

因為那種美妙,才會喜歡江奈。

“你永遠是最棒的。”

他也永遠懂她。

喻思七分愧疚三分羞赧,耳尖有些微紅:“因為,有你……”

江奈垂下眼簾掩去情緒,慢慢靠近她:“有什麽……”

喻思一縮腦袋:“有,有問題!我再給你彈一遍!”

13

正式演出的那天,江奈在衛生間碰到了秦見。

場麵有些不太好看,秦見和幾個高三學長堵著一個男生,正說著:“聽說你想見我?聊兩句?”

此時江奈打開水龍頭洗手,像是沒看到他們一般。

被堵的男生穿著演出裝,臉上的妝容化得比蠟筆小新還紅,他哆嗦著:“我不認識你啊……”

“你不是喜歡年級第一嗎?”秦見手插口袋露出一口大白牙,突然衝洗手池那邊抬抬下頜,“喏,那個是致遠高二的年級第一,我是高三的,兩個夠不夠?”

江奈轉過身來默默地看了眼秦見,這是要拉他下水。

是已經拉下來了。

秦見笑得一臉痞意,他三言兩語就能把人唬住。

江奈走的時候還是提醒了下:“別太過分。”隨後很體貼且自然地,將衛生間的門給關上了。

14

喻思那組最先上場,花貝和胡有七坐的位置離舞台很近,本來胡有七的位置是江奈的,硬是被他給霸占下來。

候場的時候身後有人說到了喻思,他們對著節目單指向舞台:“你看那個嗩呐很奇怪,傳統不傳統、現代不現代的,就不應該加在裏麵……”

花貝和胡有七正納悶著,就聽到有人搶先回複,言語十分刻薄:“蓮花一擺就以為自己立地成佛了?”

開口替喻思說話的人竟然是邵紫薇。

花貝和胡有七對視一眼,都未說話。

邵紫薇坐在位置上,神情冰冷:“小心她送你們一程。”

那幾人輕咳兩聲,沒有回嘴。

喻思這組演出很順利,她雖然分配的聲部不多,但還是獲得了很多關注。

她在後台跟大家熱烈討論的時候,藝術學院的樂團成員們個個表情嚴肅,隊長抱著小提琴生氣地喊著:“人還沒聯係上?你們都幹嗎了!”

喻思低聲問李念:“怎麽了?”

李念附耳說道:“彈鋼琴的那個男生不見了。”

漂亮!

喻思準備去觀眾席好好看這場戲。

她剛走到門口,看到藝術學院的一個女生在發微信,聲音有點急切:“媽媽,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按時演出,有個同學不見了,但是你先別跟爸爸說……”

15

江奈的位置就在安全通道出口處,喻思一過來就看到了他。

喻思坐下後很小聲地說:“江奈,藝術學院那個樂團出了意外,少個人。”

江奈沒有什麽反應,隻淡淡地“哦”了一聲。

喻思憋了半天,有些急,她說:“要不你去看看?你不是彈過他們的譜子嗎?”天知道她怎麽突然冒出這個想法的,但是江奈拒絕了。

“為什麽?”

“因為他們是致遠的競爭對手。”

“有,有點道理哈……”

音樂會說是演練,其實還是要評獎的,喻思鼓著腮幫沉默著。

江奈微微笑,突然說:“你不是也彈過嗎?你去。”

“我去啊?”

“嗯。”

喻思像一條河豚魚脹氣又泄氣,她的腦子裏快速轉著《告白之夜》的譜子,指間不停地攪動交纏。

她擰眉痛心道:“他們會把我打死嗎?”

16

這是一場華麗的冒險。

喻思回了後台,找到那個女孩隊長,提出挽救辦法。

對方完全不敢相信:“你在說什麽啊……”

但是最後,喻思代替男生上台了。

她觀看過他們現場的彩排,也清楚鋼琴的聲部,對方老師覺得這是個很荒誕的決定,但在減去聲部和讓喻思替代中,最終選擇了後者。

他們在一起對分譜將近二十分鍾。

上台的時候,喻思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她下意識地看了看江奈的位置。

他衝她豎了豎手指,加油。

胡有七看著鋼琴的方向,還跟花貝說:“你看那個人跟喻思長得一模一樣。”

花貝眨眨眼,胡有七隨即瞪大眼睛。

“她怎麽坐到了敵方陣營!”

喻思畢竟沒有西洋樂的經驗,她表現得並不完美,所幸鋼琴聲部不多,並沒有破壞節奏。

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瞧了個熱鬧。

那一天,致遠中學和藝術學院都獲得了優秀獎。

事後很久,彈鋼琴的男生到處哭泣:“致遠的人使陰招!把我從廁所架到小黑屋裏念了一百遍校訓!”

17

喻思事後進行了一場深刻的自我反省。

她覺得是自己成績不夠好,才讓別人戴了有色眼鏡,如果她和江奈一樣,是個拔尖的好學生,旁人就會對自己更加信服。

她跟蕭老師說:“您以後讓各科老師全部點我回答問題!我都可以的!”

各科老師在自己班裏說到文科班的喻思——一舉手能戳破天,站起來胡說八道。愛學習的積極勁是有的,就是有時候小腦瓜轉不過彎。

可江奈給喻思提問的時候,她幾乎都能答對,他就笑說一定是老師提問的方式不對。

胡有七當時就坐在旁邊,握著筆憤恨地看著他們,難得湊到一起寫作業還要被辣眼睛,他惡意說道:“江奈,喻思說你是51號元素,51號是‘Sb’的意思。”

喻思撐著腦袋傻嗬嗬的:“對呀,sweet baby(甜心寶貝)。”

胡有七隻覺得一口老血湧上,自掐人中,咽了下去。

18

喻思下定決心好好學習,源於江奈會哄人。

小不點看著姐姐的成績一路飛馳,厚著臉皮又去問江奈:“能不能教教我?”

“不能。”

“我也是超級大笨蛋啊!”

江奈點頭:“你知道就好。”

喻玥齜著大門牙:“我不要你做我姐夫了!”

此時喻思蹦蹦跳跳跑過來,開口就問:“江奈江奈,你說為什麽星期五離星期一那麽近,星期一離星期五卻那麽遠呢?”

江奈聲音低沉,眸光溫柔:“為什麽呢?”

“因為星期一到星期五要上學,所以度日如年,而星期五到星期一,要睡覺吃飯看電視找江奈,所以過得特別快!”

“有道理,不過,我排在最後?”

喻思掰著手指頭:“找江奈睡覺吃飯看電視。”

江奈微不可察的異樣神情消失得很快,誰都沒有注意到。

他隻是小小的一個“嗯”字。

喻思一臉天真,旁邊的喻玥則是滿臉問號。

如此低智商幼稚的話題,她這種小學生都不會講!

她最愛的姐姐和江奈哥哥越來越要好,她再也不是姐姐唯一的寶貝了。

小朋友失望的時候,沒有一對大朋友是無辜的。

19

入冬後,江奈有一段時間耳朵很不舒服,連續好多日沒有戴助聽器。

他聽不到任何聲音,就如同那雪,孤獨又寂靜。

喻思還在樓後空地上練嗓子,吹響的嗩呐也無法喚起他的注意,所以她天天跑江奈家去。

李華芝對江奈說不上討厭或喜歡,但對喻思老往人家跑這事,心裏有很多意見。

她跟老喻說了很多次,但老喻就是不管。

那天,喻思照例去江奈家補功課,在樓下碰到李華芝拉回一車大白菜:“不準出去!回家跟我一起醃鹹菜,咱家又不是富貴人家,天天能吃大魚大肉……”

這話說得有些刻意,江奈就站在旁邊,暗著眸子。

喻思趕緊把李華芝給推走,連同那車半人高的大白菜。

晚上,她蹲在廚房醃了三個多小時白菜,即便戴著橡膠手套,雙手也凍得通紅。

李華芝去樓下扔垃圾的時候,碰到了江奈,他低頭玩手機,似乎沒有注意到來人。李華芝覺得自己是長輩,沒有主動跟晚輩打招呼的道理。

她目不斜視地走著,江奈主動喊了聲阿姨。

李華芝裹裹大衣:“哦,小奈啊。”

江奈往前走上幾步,麵色平靜:“我想跟您說些話。”

夜晚的風卷走路上的枯葉,也衝淡了他們的聲音。

喻思就趴在窗戶邊,怎麽聽都聽不清,隻是李華芝回來時甩門聲音有點大。

她悄悄跑下去,江奈在等她。

“和我媽說什麽了?”

江奈抿嘴笑,隻有看著她的時候才會心思清明,沒有雜念。

“伸手。”

喻思懵懂地將塞在口袋裏的雙手拿出來,她看到江奈擰開一個白色小管,往她手背上擠了點膏體。

那是櫻桃味的護手霜,輕輕抹開就能很好地吸收。江奈說:“仙女專備。”

喻思抹著護手霜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覺得很有趣。她知道江奈並不善於這方麵的言辭,心情一好,就忍不住想要逗他:“仙驢專備?”

江奈嘴角上揚,餘光確認周邊沒有人,他上前一步,扣住喻思的後頸,捏了捏那敏感的風池穴。

喻思特別怕癢,身體果斷往下沉了沉:“哈哈哈,對不起,我錯了。”

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抬頭就撞了某人滿懷。

“站穩。”

江奈無論何時對她都是溫柔的。

也許就是這份溫柔,才會讓喻思在每一個無望的深夜,都告訴自己世界是美好的。

因為他而美好。

20

江奈於喻思少女時期有著重大影響,他們是兩個特殊的存在體,有迷茫有救贖,有遺憾有共情。

如果說喻思是江奈接納這個世間的勇氣,那麽江奈一定是讓喻思原諒世事的那顆熾熱之心。

胡有七最清楚他這個姑姑,喻思從小到大跟所有人都是那副態度:“我家江奈,你可以對他指點,但絕不允許你指指點點。”

拳頭一抬,不服揍你。

喻思守護江奈,又何嚐不是守護自己心底的善良和柔軟。

以前喻思和江奈不在一個班,在學校幾乎沒什麽交流,現在分到一起,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兩人格外親近。為此不少同學借著喻思的關係想要拉攏江奈,她都故作難辦。

季良才特別想看江奈的練習冊,看喻思嘚瑟的樣子想罵又不敢,隻得怨恨一句:“請你做個人吧。”

喻思白眼一翻:“豬往風口站,天想上就上。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啊。”

“找你這樣一頭豬嗎?”

於是,“喻思是江奈的小豬”的話就這樣流出去了。

放學回家,喻思在前麵跑,身後有人喊道:“小豬。”

江奈踩著光影,笑意綿綿。

她轉身便朝那人飛馳:“豬來拱白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