韞薑自複了協理六宮之權以來,一直惠澤部下,給太後與皇後的請安一次不落,深得徽予讚許。
她為人謹慎恭和,毫無錯處,皇後暗中不悅,但也挑不出刺來,隻能麵上誇讚、和平相待。隻是韞薑連犄角旮旯的事也格外上心,勞心費神的,頭疼的舊疾就時常複發,咳疾也綿延不絕,徽予實在心疼得緊,隻好又撤了她的權,叫她安心養身體。
韞薑不拘泥這些,也自樂得清閑。
雪下了一場又一場,積雪蓋了一層又一層,蒼白皓潔、渺渺無際。
未央宮裏的雪除了通衢上的鏟去了外,道路邊、樹杈上的都留下來了,任它積得像一疊綿軟的絮。後院子裏的花草全遮了棚子防凍,以待來年開春再一院殷紅膩翠的爛漫。
韞薑就這樣賞雪、看梅,養小貓兒、逗小狗。呆在宮中養身子的日子一例是乏味卻空閑的,隨心所欲,不拘做什麽,隻要不勞碌,都是好的。
整日百無聊賴,就這樣到了新春。
除夕夜裏的家宴上,韞薑照常隻喝了兩三盞的梨花白,就換了溫熱的牛乳茶來喝。太後這夜精神極好,難得笑容滿麵,慈祥藹然,連帶著家宴上氣氛隆隆,推杯換盞,笑聲不絕於耳。
韞薑夜宴前喝了三參湯吊足了精神,夜宴過半也還精神氣兒充足,不甚疲乏。
她看著滿桌佳肴珍饈,卻沒胃口,隻吃了兩筷子的繡球乾貝和隨上荷葉卷,之後上來的紅豆膳粥,甜而不膩,濃稠料足,勾起她的味蕾,多吃了一小盞。
一邊端坐著的林初小聲叮囑:“夜深了少吃些,這稠粥喝了積食,不消散就睡了反而不好呢。”
韞薑笑著說:“知道了。”朝對麵細細望了半響,轉過頭來問林初,“你瞧著謝貴嬪臉上是不是有些暗斑呢?她臉上的脂粉敷得極厚,還是掩不住。”
“我敬酒的時候早兒瞧見了,隻不好說罷了。你之後沒有管事了,悶在宮裏養身子,所以不知道。她後來胎氣好歸好,臉上卻起了好些暗斑,怎麽去也去不掉,問了太醫,隻說孕中各人有各人的不同。有些生子後臃腫肥大,有些卻纖瘦苗條,也是這樣的道理。太醫隻叫她放寬心了養胎,來日再調養就是了。”林初端著一品官燕的膳湯緩緩攪著,送了一口入嘴,口感絕妙,心情舒快些。
她的語氣帶些隱約的幸災樂禍,韞薑聽著慢慢勾了一抹笑,是譏諷的,卻又是不驚詫的。
“她以容顏獲寵,沒了花嬌玉顏,何來寵愛呢?她刻薄的性子也是受寵頗多,慣出來的。日後恐怕也不能那樣驕縱了。”韞薑瞧著眼前的一道萬字珊瑚白菜,清爽鮮美,夾了兩口吃盡了才有徐徐說來。
“也好,都要當娘了,殺一殺脾氣不也很好嗎?”她瞟了一眼對麵哄著再勳的恪貴妃。
貴妃秀眉半蹙,哄著嚶嚶啼哭的再勳,還不忘去看嬤嬤懷中的壽城公主,小兒哭鬧,她卻一臉柔情慈愛,沒有一點焦躁不耐煩的模樣。韞薑收回目光,淡然莞爾,低聲道:“貴妃再潑辣,對著孩子還是慈母柔情。”轉過頭問,“楓兒還好嗎?”
“都好,學業功課隻是一般,但騎射功夫卻是拔尖兒的,蕭將軍常誇讚的。皇上聽了也讚他驍勇,說有他皇祖父的風範呢,功課上不精益的事也就不大介意了。我也是這樣想,人無完人,若能有一處出彩,不也很好嗎?”她說起再楓來,滿心眼裏都是憐愛,帶著溫厚誠摯的微笑。
韞薑看她眼底有光,閃著幸福與愉悅,可見她真心愛護再楓這孩子。娘倆相互依靠,韞薑看他們如此,也是心安。
“不過說起孩子,陸良人那卻是不大好呢,今兒夜裏也沒能來。”韞薑斜向最末,順口說起陸良人,話語中帶了一份哀意,“我去過她那兒兩回,她總是哭個不住,央求我幫幫她,我於心不忍,但力不從心。規矩壞不得,從前皇太後按著規矩,現在還是要這樣。可是將心比心,若要我同陽兒分離,我就心如刀絞,生如不死,這樣想著,又覺得自己心狠殘忍。”
林初聽了也哀哀嗟歎一聲,光是想著要與再楓分離,就遽的心痛難耐,渾身發冷。二人陷入默默,此後閑話幾許,到了筵席散盡,各自回了宮,徽予照例是在麟趾宮與皇後守夜祈福以期來年順遂,國泰民安。
翌日便是合宮往慈寧宮去請貴安,聽了太後教誨,又轉去頤華宮給皇後行禮請安,皇後按著每人位份賞了賀禮,一同喝了茶、說了會兒子話才散了。
之後日子還是流水一樣過去,過了二月二龍抬頭,敬龍祈雨,以求一年五穀豐登,吉祥順遂。
再過了三日,就是齊國萬俟氏的入宮之日。定了她入宮後,禮部便一直籌備,典禮辦得隆重莊嚴,宮妃中能出席的人破曉沒到就早起梳妝,備迎接之禮。
韞薑坐在螺鈿銅鏡前梳妝,此事肅穆,妝容亦是繁複而華美。
貼花鈿,梳望仙九鬟髻,釵飛鳳八寶墜流蘇對簪、點翠嵌珊瑚步搖,戴南珠梅花鑲金耳環。並穿一身雲水山海為底的赭紅孔雀紋吉服,一通下來耗費一個時辰不止。
韞薑扶著鬢邊的燒藍攢珠點飾,歎口氣苦笑說:“這一頭的珠翠珍玉壓得本宮腦仁發疼,眼前黑一陣白一陣的。衣裳也沉甸甸的,哪還有心思去看那位聲名赫赫的景妃是怎麽樣的呢?”
她轉頭與愈寧相視一笑,愈寧說:“娘娘這身還是著意清減了些的,旁的還要更奢華呢!”
“本宮也算知道為什麽陸良人、謝貴嬪還有順妃缺了席,這等磋磨受罪的事,不去也罷。她們不是懷著孕就是身子不好,更吃不消。”她接過簪桃雙手奉上的蓮花碗,喝了一盅三參湯提精神。
簪桃又在一旁說:“娘娘不妨吃點八珍粥和清蒸什錦豆腐墊墊罷,典禮繁瑣冗長,娘娘若空腹而去隻怕撐不住。”
韞薑想了想,頷首道:“也好,傳上來罷。”而後擊掌傳膳,一眾宮女魚貫而入,呈了菜肴膳粥與漱口用具,韞薑就著簪堇的手用了些,又怕積食了反而不好,又推開不用了。
此後傳了轎輦來,預備去大明宮。
出了未央門,見林初與宛陵都等著,略略歉疚:“讓你們久等了,怎麽不叫人通傳了進來坐坐?”
“隻怕裏頭忙,進來了添亂。”林初伸手捋了一把韞薑發髻上垂下來的和田玉圓珠流蘇,感慨道,“好漂亮的成色,像月光蒙下來一樣的清透。”
韞薑一偏頭,就有玎玲清脆的聲音響起,更添靈氣麗色。
宛陵抬頭看一眼天色,說:“時候不早了,姐姐們同去罷。”
韞薑與林初應下,三人各自坐了轎輦,一路平緩到了大明宮。下了轎輦,迎麵正是恪貴妃與姝婕妤的轎輦。
韞薑上前與恪貴妃見了平禮,恪貴妃平淡卻不高傲,與平常趾高氣揚的樣子有天壤之別,韞薑甚至在她傾世之容上感受到了一絲沉靜與柔和。
“姐姐似乎很是平靜鎮定。”韞薑與她並肩入內,林初等循例追隨在身後。
恪貴妃露出慣常的不屑,這樣的目無下塵,才讓韞薑有些現實之感,不覺得奇異。
恪貴妃冷笑說:“著急忙慌的成什麽體統,不過是個藩屬國的王室女,你我跟前,草芥蒲柳一樣,還須介懷麽?”
恪貴妃一身茜素紅金絲神鳥百花吉服,裙尾曳地,華美而奢麗大氣,襯得她一身高華的氣度更深一層,讓人心生敬意與畏懼。
“姐姐所言極是。”韞薑看著裙擺上瀲灩生光的八珍珠寶,淡淡說。
她邁得是先秦淑女的步伐,一步生蓮兩步生姿,釵裙竟無聲無息,這是多年功夫下來才有的儀態。
恪貴妃側目而視,她雖厭惡韞薑,卻同樣並存著一份欣賞與敬重,興許放眼整個明城,能入得恪貴妃眼的,僅韞薑一人。
之後妃嬪們都來到,跟在皇後身後,按位份站定了,立在大殿前等候。
徽予為首,連皇太後也同來,這是極大的禮儀與陣仗了。
忽然由遠及近傳來了樂聲,仿佛是天際穿破雲層傳來的。那禮樂低沉而肅穆,令人肅然起敬,每個人都隨之正色並斂聲屏息。
先映入眼簾是引路的宣冊史,而後是緩緩入內的女史、女官與黃門內侍。韞薑站在月台之上,遙遙俯視,隻見中央一位身量窈窕,華冠麗服之人,但不能仔細看清她的麵容。
恪貴妃問她怎樣,韞薑小聲道:“太遠了,看不真切。”恪貴妃冷哼一聲,再不過問。
遠方的景妃端莊持重,不疾不徐地款步行來,她手中拿了一柄緙絲山海富春扇遮麵。她透過薄如蟬翼的宮扇,抬眼靜悄悄兒地打量楚國的皇帝。
徽予俊逸高貴、身量頎長,麵容清冷卻俊美無二。他作為天之驕子、九五之尊,天然有一段帝王的貴氣加持在身,顯得是蕭蕭肅肅,爽朗清舉;龍章鳳姿,天質自然。
景妃心中一動,但迅速地將這份悸動壓抑了下去。
她款款走上台階,腳邊雲龍丹陛石上的雕刻紋栩栩如生。波浪駭浪,垂眸看著,似乎能聽到龍嘯浪吼。
在月台上站定,景妃施施然跪下,隨著她撤下宮扇,韞薑與恪貴妃看清了她的形容。
借水開花自一奇,水沉為骨玉為肌——勉強可以形容她清冷華貴的氣質。
她算不上很美的人,令人念念不忘的是她尊貴自矜的氣質,渾然天成,好像她生來就是高貴之人。尤其是她那雙顧盼生輝的眼睛,明亮、冰冷,充滿著自尊兩個字。
韞薑倒吸一口氣,凝視著景妃寬袖邊繁複精細的鷺鷥銀羽,喃喃道:“肅慎爾儀,式瞻清懿,好一位景妃啊。”
恪貴妃瞥她一眼,神色沒有了剛才的輕鬆。
這邊景妃態度幽嫻,持著禮問了徽予、皇太後與皇後的安。
徽予負手背後,並未伸手攙扶,隻口中含著溫煦的語氣命她起身。司禮太監見景妃起身,朗聲請諸位移步內殿宣冊行禮。
一眾妃子便隨在景妃之後入內,景妃期間一舉一動皆得當有禮,禮畢,方才去內殿行宴席。
景妃雖位份沒有韞薑她們尊貴,卻刻意被安排在皇帝身邊的位次。
韞薑身旁即是平位的恪貴妃,她二人屈居在下側,各自都懷著心思。
恪貴妃喝著一盅富平石凍春,自斟自飲,卻也安靜。韞薑舉杯祝酒,對恪貴妃道:“咳疾未愈,隻能以龍井竹蓀茶代酒。”
恪貴妃舉起酒樽示意,口中輕蔑道:“有什麽好祝酒的。”
“當然是賀景妃妹妹進宮之喜。”韞薑低頭拿起青玉箸夾了一片奶汁魚片送入口中。
恪貴妃則舉袖把酒一飲而盡,又說:“那你應該去祝她的酒,與我對酒,沒什麽意思。”
“姐姐常說本宮虛偽造作,說的話都是違心之詞,那今日我就坦率真誠一回。我心中又不真的替她高興,何必巴巴兒地說些賀詞去祝酒?”
韞薑與恪貴妃目光對接,恪貴妃上挑的鳳眼嫵媚如斯,攝人心魄。她澄澈的瞳仁一斜,嘴角帶份笑意,隻見她朱唇微動:“你也算自在一回。”
那邊的景妃不知與徽予說了什麽,自己站起來給皇後與太後敬了酒。
韞薑無奈地閉眼,沉吟一聲:“人家倒來呢,反客為主了。”
恪貴妃啐道:“我煩人惺惺作態。”
韞薑隻淺笑,暗自也有些排斥與疏遠,沒有絲毫想和她親近的想法。
她突然覺得,景妃的氣質與美豔是鋒芒逼人的,讓人望而卻步甚至恐懼不前。她不怒而威,不嗔而肅,讓人生不出親切之感來。
恪貴妃即使嬌媚淩厲,如烈火焚焚,但不至於逼仄人,她讓人畏懼卻也能讓人景仰。景妃截然相反,她的盛氣淩人讓人以為,連敬慕也是褻瀆。
或許隻有巔峰之上,萬人拜服的徽予才不會被她的淩厲所懾,甚至能欣賞到她由此產生的獨一無二、舉世無雙的美。
韞薑能從徽予的眼底,看到一點曖-昧的情愫,他也許沒有動心動情,但卻被這種新奇的愉悅所抓住了,征服是男人的本性,得到這樣一位比貴妃還要高傲的佳麗,是任何男人都拒絕不了的**。
她這樣想著,醋妒深了三分,厭惡多了一成。她從來都是醋意與嫌惡不行於色的,即使心中已是滔天海浪,表麵還是風平浪靜。
“臣妾有幸,能向恪貴妃娘娘與德妃娘娘敬酒,萬望日後姊妹同心,輯睦相處。”景妃舉起酒樽,說著敬辭,語氣卻格外冷傲。
桀驁,是恪貴妃腦中蹦出的一個詞匯。她做不出樣子,冷著臉應對,話也不應一句。
韞薑忍著一腔不悅,還是和氣溫文地回應:“妹妹多禮了,日後必當親睦。”她沉住一口氣,臉上還是拂煦的樣子,“景妃遠道而來,本應該本宮先來舉酒囑客,不曾想景妃妹妹先敬了酒,實在失禮。”
說著從一旁取過有備無患的梨花白,要飲酒回禮,徽予聽出她的弦外之響,不禁暗笑,出聲道:“景妃初來乍到,不知德妃體弱不能飲酒。德卿,還是以茶代酒罷。”他又是氣又是好笑,擰著眉朝韞薑苦笑一下,暗示她說話別失了分寸。
景妃自然沒有反駁的道理,默許如此,韞薑喝了茶算是回禮,微微示意,不等景妃開口就落了座。景妃不動聲色地仔細打量了韞薑一眼,繼續往下按位份敬酒。
恪貴妃貼近韞薑,鄙夷道:“她當是成了姊妹,卻不知在我們眼裏,她不過是個不速之客。”她坐直了身子,蔑然道,“你倒敢在皇上跟前給她暗氣受呢。”
“姐姐哪裏話,妹妹是口誤罷了。”韞薑不以為意,“皇上聖明,不會怪罪。”
“瞧得出你也不喜歡她了。”恪貴妃的赤金嵌瑪瑙護甲滑過桌麵,落下隱約可見的印子,“難得。”
韞薑不語,過了半響,出聲道:“人是血肉做的,焉能同聖人一般博愛蒼生,不分喜惡?”
恪貴妃停了筷子,取過千珊遞來的帕子拭了嘴,韞薑詫異道:“宴席才過半,姐姐就不用了?”
恪貴妃嗤道:“味同嚼蠟,食之無味,與其在這兒坐著,還不如要本宮的命。”她斜眼睨向上座,見皇後還是端持著端莊大方的笑容,隻是像泥塑木胎一般,有著妥帖和睦的神情,卻了無生氣。
“姐姐率直,可是這兒離太後娘娘那兒近,讓太後娘娘瞧見了不好。”韞薑淡然說,往對過後麵的宮眷命婦席掃了一眼,將愈寧喚過來吩咐道:“你去給皇上他們請個意,就說本宮想去靜王妃處略坐坐,想寒暄些家長裏短。”
愈寧會意,去了片刻回來,貼耳小聲說:“太後娘娘允了,隻是注意些時候,別耽太久為好。”韞薑頷首,又與恪貴妃致意,恪貴妃眼皮稍抬以示知道。
韞薑於是悄悄兒從後頭轉了去,韞姒正百無聊賴看著堂下索然無味的歌舞。
阮氏姊妹的淩波舞才過了,接下來的都是東施效顰、相形見絀,無可觀之處。她低頭喝茶時,肩頭被輕柔觸了一下,驀然回頭,正見是長姐韞薑。
她驚喜交加,忙教人傳了座過來,道:“近來府中事多,不能進宮得見長姐,隻有在這等宮眷命婦參加的宮宴才能相會了。”她緊緊拉住韞薑的手,歎氣道,“河南的事去年結了,皇上為安定民心,又差了王爺去河南巡視。”她湊近韞薑一些,好能離宜妃與蘭妃遠些,小聲說,“王爺不在,她們也便安生些,之前王爺在府裏,她們就一股腦兒地獻媚爭寵,沒個分寸。”
“你是王妃,爭寵這一例事本不該是你做的,也不是要管的。隻要不是失了儀態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了,畢竟側妃就是要哄著王爺開心的。一個院裏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不能小氣。”韞薑想起徽延,心裏有曖-昧不清的情愫在翻湧,也就微微有些尷尬。她甚至覺得背叛了韞姒,並為此感到歉疚。
“這倒是,我一直記得的姐姐的教誨的。王爺待我也和對她們不同。”她低頭含羞而笑,梨渦輕陷,看著十分歡愉,“王爺原來對我就好,後來不知怎的更親厚了些。”
韞薑猛地回想起那一日徽延說起的話,她猛地一寒,訕訕然笑道:“那不是件好事麽?”
“是了。”韞姒頷首,往上無意瞥了一瞬,卻見景妃的視線若有若無落在韞薑身上,她不安地十指緊扣,道,“景妃仿佛在看長姐你。”
韞薑下意識搐動了一下,側首瞥向上頭的景妃,佯裝不以為意,泰然說:“皇上方才特意關照了本宮,她少不得留意的。”
“這也是,她說不定打聽過楚宮裏的情形,曉得一些你的名聲。加之皇上待你格外的關切,她豈不更另眼相看?”她交疊素手安放在膝上,挺直背脊坐定了,“她要立足,必然要清楚孰輕孰重。”
“聽著怪滲人的。”韞薑嗔笑。韞姒剝著一顆帶殼的杏仁,剝好了遞給韞薑說:“姐姐愛吃的。”
韞薑拉過她的手看一眼她的水蔥般的蔻丹指甲,心疼說:“別傷了指甲。”
韞姒卻不在意:“不必介意,剝這個劃不出印子的。”
韞姒抽過絹子擦了手,托腮瞟向上座的景妃,回憶起她的眼神,那仿佛是猛獸緊盯著獵物時陰毒與獰惡的目光,可當她被察覺的瞬間,卻能從容不迫收回視線,繼續與徽予娓娓而談。
“長姐還是留心景妃罷。”韞姒提醒。
“你不必擔心我,父母親還好嗎?”韞薑轉開話題,不願韞姒擔心自己。
“父親母親身體都很健朗,不過你這樣一問,我反而想起一件奇事。不知長姐還記不記得淮揚叔父家的傅韞奷堂姐?”
她見韞薑遲疑著點頭後,才繼續說,“堂姐她嫁給了姑蘇季家的季二郎,這季姐夫也就是現在的通議大夫。堂姐她有個女兒叫季䜩詩,我記得堂姐抱著她來我們家做過客的,我當時年幼懵懂,印象寥寥,不知道長姐是否有些記憶。不過這也是前話了,言歸正傳,幾日前韞奷堂姐和她女兒突然來了靜王府造訪,將我唬了一跳。”
“你這麽一說,我細想想就能記起來,她小時候我還抱過她呢。她合該喚我們倆一聲姨母的。”她撫著袖口柔軟的狐毛,詫異問,“她們來做甚?若要寒暄敘舊,也應該去咱們本家和母親寒暄才對。”
“你萬萬想不到的。”韞姒綺麗秀美的臉上浮現出不屑的神情,這是極罕見的,她性子與韞薑相仿,一直是恬靜的,如今這般,可知是慍了怒的,“你不知堂姐是何等的好笑,巴巴兒送了禮來,老是顧左右而言他。我府中事務纏身,又怕惹人嘴碎,哪來的功夫陪她打太極?隻好叫她開天窗說明話,這倒好了,你料她說些什麽?”
她不待韞薑揣測,就接著說,“她要王爺說情,為她女兒舉薦,要送到宮裏來當妃子呢。”她又是光火又是笑,“她真是鼠目寸光,竟以為女子最好的出路就是入宮,要這樣費工夫攀高枝!再說了,皇上雖待王爺親厚,但這根本就像是安插眼線的行徑!是萬萬做不得的。她是要把王爺往火坑裏推嗎?說什麽,這不止是季家榮光,也是給傅家添彩,更能與德妃在宮中相依相持,多個倚靠……嗬!長姐何須要個乳臭未幹的丫頭子做倚靠!”
韞薑聽她一通話,也是又氣又笑,哭笑不得,為有這樣的宗親感到羞慚,苦笑問她:“那這小丫頭又是怎樣?可也是一樣的心?”
“䜩詩倒還好,好像是不知道她母親的來意的,見她母親這般不齒,羞紅了臉負氣要走。她母親萬般挽留,她氣得要哭,可見還是小女兒家,聽不得這些露骨直白的事。所以我還能婉拒了,客客氣氣送她們走。”韞姒喝了一口廬山雲霧,因話說得久,茶晾得涼了些,於是轉交女婢去換一盞來,宮女靜悄悄取了去了。
“皇上自登基為帝以來四個年頭,沒有真正大-選過,䜩詩的芳齡假若我記得不錯,應該不過十五、十六的年紀,要想入宮,沒了這條路,興許能通過選秀入宮,堂姐未免太心急了些。”韞薑的護甲輕劃過麵頰,冰冷的觸感傳來,“䜩詩那孩子,品貌大概是不凡的。”
“誠然,䜩詩年歲不大,卻嫻靜穩重又大方,而且容貌不俗,被調-養得極好。也難怪堂姐前來一博,原是不想明珠蒙塵。可她這樣按捺不住,也實在是投錯了路。”韞姒想起季䜩詩,也不由得暗自讚歎,確實是位明珠佳人,是個恬淡沉靜、不虛榮的。
“說起選秀……年下太後娘娘說起過一回,皇後是不反對的,皇上見如此,就允了,早命了禮部去安排了,等開了春就舉辦的。”韞薑的興致低沉下來,愈寧又來催韞薑回去,韞薑隻好起身告辭,二人依依不舍,還是不敢僭越逾矩。
韞姒起身行禮相送,目送韞薑回去安坐。
此後筵席結束,歌舞退去,諸人各懷鬼胎,各自回了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