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妃站在懸掛在宮門口的大紅宮燈下,明黃帶紅的光散落在她身上,像擠過雲層的縫隙溜來的陽光鋪在一塊,顯得她是秀頎冶麗、豐標不凡。
她有一雙清寒的眼眸,極美。她的瞳色不是點漆般的墨色,而是微棕灰,仿如點了水,雖有熠熠明光,可是不純淨,是摻雜了渾濁的欲-望與城府的。韞薑喜歡她的眼睛,同樣也厭惡她的眼睛。
景妃規矩地問了安:“臣妾恭請德妃娘娘安。”
“景妃無須多禮。”韞薑伸手扶她一把,順勢瞟了景妃一眼,這齊國崇尚豐-腴富態之美,景妃卻是纖若楊柳,令人不禁浮想聯翩。
客套結了,一同領了人往英華殿去,韞薑同她講道:“這如今宮裏最大的禮佛之地是英華殿,英華殿地處僻靜之所,周遭梧桐、菩提樹蓊蓊鬱鬱,四季常青,是最好的靜心修禪之地。本宮想齊國是奉佛教為國教的,對我佛無比尊崇,景妃必也是一位信女,所以才特地邀請妹妹前去祈福。”
“德妃娘娘善意,臣妾自然應約。隻是娘娘體弱,為什麽選在夜深天涼之際?”她們並肩而行,卻相隔幾拳之遠,盡顯的疏遠,景妃詢問的聲音很平靜,似乎是隨意提的一句。
“心誠則靈,吃些苦,更顯誠意。”韞薑不鹹不淡地回應,望向領路宮女手提的羊角宮燈,上頭繪了仕女美人圖,婀娜小蠻的麗人,在透出的朦朧燈光下煥然生姿。
“原來如此,德妃娘娘想得是周到。”景妃敷衍卻又禮敬地應和著。
韞薑付之一笑,不多議論。二人一路默默,隻有釵環錚錚的脆響在耳邊吟唱。今夜沒有月色,黑得深,月黑風高夜,總讓人生出不祥的預感。
到了英華殿,二人一同入內敬香磕了頭,雙手合十,默念彼此所願。
待到韞薑起身時,她無意間瞥見侍香的宮女總在瞟自己,於是暗中留了心,等景妃不留意之際,走至那宮女身邊,那宮女果不其然開口,細如蚊聲:“英華殿後有一條竹苑小徑,德妃娘娘走那條路再轉入小門,就能入蘇妃娘娘房中。”
韞薑頷首,不動聲色地轉身走開了。
真是如有神助,她正思索著如何哄騙景妃一同去時,恰瞧見外頭的黑雲漸漸散開,露出半個碩-大清冷的月盤來。
她徐徐走至景妃身旁,溫文道:“天公作美,清風半夜,明月別枝驚鵲。景妃可有雅興同本宮一起往英華殿後竹苑去散散心,也賞月一回?”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望月思鄉,景妃亦有愁思在,索性答應了,與她同去。
韞薑半捂著嘴,虛虛咳嗽兩聲,以目示意愈寧。愈寧何等聰敏,立時會意。等轉入後院,方走了不兩步,離竹苑近了,愈寧忽的驚聲唉呀:“主子發髻上簪的那支燒藍比翼鳥玫瑰金簪怎麽不見了?”
韞薑忙的伸手去摸發髻,一下子驚色乍現:“真沒了!旁的倒罷了,可那支簪子是皇上在本宮及笄時親自給本宮簪的,丟了可不是要了本宮的命?!”說著即刻轉回身來,滿麵歉意道,“景妃妹妹前頭石凳上稍坐片刻,這簪子不是十分奢美,但裏頭的情誼是斷斷舍不得的,本宮不找著了心中不踏實,還是要踅回去尋了才好。”
景妃淡淡道:“既如此,臣妾幫著娘娘一同找就是了。”
韞薑推辭:“怎麽好勞煩妹妹的,好像是落在殿內了,本宮去去就回,若殿內沒有,就傳妹妹一聲,今夜賞月怕是不能了。”
景妃麵上波瀾不驚,四下掃視一眼,是一派安靜,隻不遠處是蘇妃禮佛之地。她暗中想著了什麽,於是順著答應了。
恭送走了韞薑,景妃吩咐淑越:“你去悄悄兒盯著,看德妃是不是去密會蘇妃了。”
她自己在圓凳上鋪了帕子閑坐了,仍覺不妥,可一時之間也揣摩不出什麽。
神遊之間,突然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是踏著竹葉的脆聲,景妃乍然嚇了一跳,猛回頭時,隻見一個身影閃出。
景妃尚未回神,就直直撞進一個陌生的懷抱,是個男子!
她嚇得幾乎要尖叫出聲,卻被一支強有力的寬大的手掌捂住,慎今本要高聲喊人,可被當心窩子踹了一腳,一下吃疼,跌坐在地,口中不能出聲。
那男子摟著景妃,口中不幹不淨,嚇得景妃也顧不得什麽大家閨秀的儀態,又咬又啃地狠狠掙脫起來。
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來人”!登時亂作一團,不少時燈火通明,英華殿內伺候的宮人、奴才魚貫而出,那男子見勢脫手要走,趕來的顧誠身手敏捷,一個箭步衝上去飛踹一腳就將他捉拿在地。
那頭的景妃釵散鬢亂,嚇得麵無人色、涕泗橫流,韞薑提裙過來抱住她,抽出帕子給她擦淚,口中問:“這是怎麽?本宮才走一回子怎麽變了天了!”
心中卻暗歎,還好她覺得此事不簡單,所以以靜製動、按兵不動,還派簪堇去暗中盯著有沒有變故,萬一她莽撞地隻身前來,那可真是清譽盡毀了!
景妃身抖不止,不肯奴才們跟前失了尊貴,她死命咬唇,忍著驚懼與委屈,竟生生把唇咬出血來!
韞薑鎮定下來,讓歸來的淑越護住自家主子,一麵差人將狂徒羈押到最近的廣陵宮去,一麵又教人去請皇上、皇後與貴妃。
簪堇過來偷偷說:“娘娘,那聲不是奴婢叫喊的,是有人在這兒守株待兔。”
韞薑眉心微動,腹誹不妙。外頭動靜大,林初撥了人出來問是怎麽了,見韞薑在,驚喜地問了安。
韞薑思慮少頃,隻說無礙,叫林初不必掛心,讓在場的人閉緊嘴巴,一麵陪同景妃一徑去了廣陵宮。
徽予等人是待景妃浣麵,重新梳妝罷了才到的。
景妃心有餘悸,喝著熱茶暖身,麵無人色、默然不語。韞薑愁眉不展,坐在她身旁,宛陵哄著昭臨睡了才趕來,韞薑揀著要緊的同她說了,宛陵直捂著胸口咋舌。
韞薑講完後不久,三人陸續到來,待到人齊後,韞薑才命緩過神的慎今把所見所聞說了。徽予聽了臉色鐵青,喝道:“把那沒命的畜-生拖進來!”
慎今突然膝行上前,恐懼萬分:“有一事……奴婢不知該不該說……”
她被徽予射來的目光嚇得往後推了一下,徽予緩了口氣,才說:“你說,朕不治你的罪。”
慎今這才重重磕了頭,淚眼婆娑道:“那沒命沒臊的登徒子口中不幹淨,可喊得不是我家主子,奴婢依稀聽他叫的是德妃娘娘的閨名!”
登時眾人皆是驚詫,韞薑的臉陡然變得通紅,尚未發作,徽予就先斥責:“那是什麽下作的東西,德妃能與他有何幹係!”
正是雷霆之怒,兩個禦前侍衛押解著那登徒子來了,皇後定睛看了,愕然道:“這不是給彥兒作畫像的岑畫師麽……”皇後的聲音漸漸低微下去,她覷著徽予的臉色,那真是黑紫轉換,陰沉至極,於是不敢多言了。
岑畫師別著臉,左半邊臉又是擦傷又是混著泥土,原是之前吃了顧誠一腳,跌在地上所致。恪貴妃開口責問他:“你既然是如意館的畫師,為何在英華殿後竹苑裏欲行不軌?”
岑畫師低頭不語,看似下定了決心閉口不語。
韞薑鎮靜,忍著羞臊:“慎今說他喚了本宮的閨名,想來是本宮與他有私,既然如此,我必悄悄兒去了,為什麽帶上你們家主子惹嫌?再說了,英華殿是佛祖聖地,本宮再愚笨,也斷不會褻瀆神明,惹佛降罪。”
慎今鬼祟的眼一轉,顳顬道:“這事兒本該問德妃娘娘自個兒,奴婢是據實相告。德妃娘娘若覺得奴婢空口白牙地誣陷娘娘,大可問景妃主子。”
景妃還顫著倒在淑越懷中,木訥頷首,道:“定神想,確實耳聞了兩聲德妃的閨名。”
徽予擰眉,暫且不予理會。
不顧他與德妃怎樣,輕薄了景妃是實在的,心裏的氣自不打一處來,他狠狠給禦前侍衛使了眼色,侍衛便會意,照著他兩肩就是兩下痛擊,岑畫師吃痛,低呼兩聲,往前衝倒在地,頭貼著福字麂皮罽子,黏糊糊的血粘著發絲,洇在罽子上。
他粗粗喘著氣,咬牙道:“奴才是衝著景妃娘娘去的,左右同德妃娘娘絕無幹係。”這可是欲蓋彌彰了,在座的人都不蠢笨,一聽即明了。
韞薑氣得雙手發抖,臉色不佳,恨恨忍著不言語,但被這樣攀誣,敗壞清譽,叫她這種清流世族出身的小姐無地自容,恨不得一頭撞死得好。
徽予同樣是氣急敗壞的,臉上猙獰的表情像呼嘯的風雪,讓人不寒而栗,不敢直視。
恪貴妃啐道:“你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話一出就被徽予狠狠挖了一眼,恪貴妃嚇得不敢再則聲。
當下人們-大氣都不敢出,針掉落的聲音也猶如雷霆萬鈞,霹靂當空。
不知過了多久,真真度日如年,難捱難熬,宛陵攥緊絲帕,隻敢盯著翹頭履上的木蘭花紋。徽予終是出聲:“押下去命慎刑司拷問調查,讓他嘴放幹淨。”他像是冷靜下來的語氣,沒有震怒的跡象留存,韞薑最怕他這般,一時也不知所措起來。
皇後見他起身要走,忙說:“景妃受了極大的驚嚇,皇上要不要……”徽予無情地乜了景妃一瞬,流露出了一瞬的不悅,隻說:“會有太醫。”
韞薑一同起身送他,但因氣極了渾身無力,腳下不穩,竟滑下了腳踏,徽予一閃身過去扶住她,韞薑倒在他的懷裏,卻更加驚恐,她怕徽予一樣生了厭惡之心,那會讓她更加痛苦。
徽予卻用力摟住她,說:“別怕,我信你。”
韞薑聽到的刹那間簌簌淚下,她掩麵死死忍住,這就足夠了,於她而言,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