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後的一夜極為漫長,許多人輾轉反側,不能入眠。

韞薑睡得並不深,到天色剛擦亮,浮了魚肚白時,韞薑已徹底醒轉了,她一旦睡得不穩,頭就會隱隱作痛。

韞薑伏在長古香緞白芷藥枕上,有些虛弱:“皇上昨夜宿在何處?”

守夜的是簪堇,她翻身起來,回:“娘娘昨夜問過了,皇上是回了太平宮的。”她見韞薑嘴唇發白起了死皮,看著不好,膝行貼近床沿,給韞薑掖好了被角,問,“主子要不要奴婢去頤華宮通報一聲,請免了今日的晨昏定省?”

“不。”韞薑清寒的麵龐上閃過稍縱即逝的狠決,“本宮不去,不論用的什麽噱頭,落在她們口中,都會說是本宮心中有鬼所以不敢見人。本宮不會遂了她們的願。”

“娘娘能振作起來奴婢也放心,昨夜娘娘失意的樣子真兒是叫奴婢憂心。”簪堇是體己的心腹親信,說話也是貼著心窩子,不忌諱尊卑之分的。

韞薑欣慰地含笑,拉住她發涼的手,道:“你能為我著想,不枉我們一同長大的情分,我打心眼裏把你當妹妹看的,奈何禮數尊卑不可棄、不能廢。不過嘴快心急,還是要時刻小心謹慎,學一學簪桃的溫柔是要緊。”

稍稍喘口氣,韞薑長長歎一口氣,頗為無奈:“蘇姐姐是心灰意冷了的,本宮卻不能一蹶不振,消沉用氣。皇上待我一片真心,我斷然不能辜負了去。有時陽兒來請安,小小孩兒竟也眉頭緊鎖,愁緒滿懷,都是為著我的事,我怎麽忍心呢?還有宛陵、楓兒……父母親、兄妹等,本宮背負太多,本宮倒了,親者痛仇者快……本宮絕不會……”

情到深處人孤獨,她好像漫步在無人的空穀,伶俜蕭索,煢煢孑立、形影相吊,沒有人能體會到她那五味雜陳的滋味。韞薑別過臉去,攏好了鬢發,拂麵振作精神:“傳人浣麵更衣。”

她照例穿得很素雅,是一身丁香色暗花聯珠錦寬袖襦裙,外罩著豆蔻花飛鸞大袖紗羅衫,可謂沉靜如水,媚態如風。

到頤華宮時,宛陵業已來了,她起身挽住韞薑,韞薑說:“裏頭坐著枯悶,我們外頭院子裏逛逛才好。”

頤華宮地暖,鬆紅梅、茶梅開得茂密,團團簇簇、繁花似錦,但又飄零一地碎花瓣兒,鋪成一地錦緞。

宛陵挽著韞薑的手臂,細心替她撫上了垂落的紫霞綃團菊披帛,一壁說:“昨夜的事兒,姐姐作何打算?來勢洶洶,首當其衝的不是景妃而是姐姐,姐姐不能不防著。要是有什麽宛陵能幫忙的,宛陵必定竭心盡力。”

“我想著,我去還是瓜田李下,你一向是不露圭角,行事低調的,反而做起事來方便許多。你要是能替我去打探清楚了,我也能心裏有個底。”韞薑拉著她的手,眼中盡是欣慰與無奈,“隻是要麻煩你了。”

“姐姐這是見外了,宛陵能有現在全托賴姐姐的提挈和照拂,沒有姐姐也沒有宛陵。眼下形勢嚴峻,一步錯滿盤皆輸,宛陵自知不如蘇姐姐聰敏果決,也沒有姐姐的運籌帷幄,但也願不遺餘力,為姐姐辦事。”宛陵抿抿唇,歎道,“隻怕有些人眼疾手快,早盤算好了的,不待宛陵去徹查了結,就潑髒水上姐姐的身。”

“一晝夜……確實……”韞薑沉思片刻,轉頭見人陸陸續續來了,不宜逗留,於是偕同她一道進去了。

給皇後請了安,照例是會閑聊一兩句的,果不其然謝貴嬪就按捺不住,幸災樂禍地說:“昨兒個夜裏很是熱鬧的,臣妾萬幸沒早睡,否則錯過一台好戲,真是可惜。”

陸良人自那事之後第一回過來,她仍有些虛弱與憔悴,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的:“妾身也聽聞了,可景妃娘娘與德妃娘娘都是閨房之秀,是恪守德言容功之道的,絕不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貴嬪娘娘謹言要緊,別讓皇後娘娘聽了不悅。”

皇後早兒將謝貴嬪的奚弄挖苦聽在耳中,肅穆了臉,語氣肅殺:“謝貴嬪安心養胎為上,搬弄口舌是非,嘲弄德妃、景妃,是要依禮治罪的。”

恪貴妃剜了眼謝貴嬪,轉來對皇後冷言道:“貴嬪怕是悶壞了,口無遮攔,皇後大度,想必不會追究。”

皇後沉靜微笑:“婦人之仁終究不妥,看在皇嗣貴重,僅此一回。”謝貴嬪臉色發青,羞臊得很,訕訕然瞟了眼恪貴妃,起身謝了恩。

皇後端坐不動,將話拋給景妃:“景妃昨夜受驚,今日可覺好些了?”

景妃顯然仍有後怕,神色不寧,嗓音有些嘶啞:“請了太醫來把了脈,壓了驚,已經沒有大礙了,隻睡得不穩,瞧著臉色微有不佳罷了。”她托腮,悄悄兒勻了勻眼底敷得重重的脂粉,昨夜幾乎未睡,眼底的淤青重得極煞容貌,幸而福姑姑手巧,勻妝勻得妙,並不十分看得出。

她問:“不知慎刑司查得何如了?進展可順?”

皇後淡淡然拂鬢:“快了。”她默默斜視向韞薑,韞薑神色如常,閑閑飲茶,似乎並不介懷。

皇後出聲:“未有定數,宮中人謹言慎行,不許議論德妃與景妃。”

眾人忙的起身稱是,宛陵說:“德妃娘娘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任憑攀誣也是徒勞。”

婧容華也附和道:“左右旁人固持己見、眾說紛紜都做不得數,皇上信任德妃娘娘才重要。”她是一針見血。

全修容冷笑:“若人證物證具在,打了耳刮子,豈不貽笑大方?”

韞薑斜睨她,並無好氣:“打不打耳刮子本宮不知道,全修容挑撥是非,唯恐天下不亂卻是有目共睹。修容的封號乃‘全’所取‘完全’之美喻,寄寓的是完人的期望,修容隻怕辜負了皇上的美意,不若本宮請奏皇上,還是褫了的好,否則才是真貽笑大方。”

全修容咬牙,側目而視,敢怒不敢言,她還是忌憚韞薑德妃的位份,不敢恣意頂撞。謝貴嬪捂著嘴嗤嗤譏笑,挖了眼全修容,幸災樂禍得高興。

婧容華寒月般的麵龐襲上一抹厲色:“皇上以禮、忠孝、仁治國,崇尚禮、義、忠、恕、孝、悌、中庸,後宮自是緊隨其後,不敢有悖聖意。全修容字字帶刺,句句含諷,想來是要有違皇上所願。”

這般被一通搶白下來,全修容的臉色青白交替,姣好的眉眼都扭曲在一起,煞是可怖,她憋著口濁氣,惡狠狠挖了眼婧容華,待要發作時,皇後出聲訓斥:“好了!吵吵鬧鬧成何體統。來日新秀入宮,見你們這些積年的宮中老人這樣拌嘴,含酸拈醋的,才是跌了身份。沒得以為是市井之地,潑婦鬥嘴。”

諸人隻好不情願起身請罪,皇後告乏,懶怠糾-纏,叫了她們跪安,眾人也便散了。

出了頤華門,婧容華隨上來對韞薑說:“娘娘別吃心。”

韞薑淺笑:“你都這般說了,本宮怎麽還會介懷?小人愛搬弄是非,閑話終日有,不聽自然無。本宮聽了如穿堂風就是了,絕不記著給自個兒添堵。”

她垂眸瞥見婧容華白皙若玉的脖頸上的一串珊瑚瓔珞項飾,笑道:“好別致的珊瑚瓔珞。真真兒是美人香頸飾珊瑚,落雁羞花入畫圖。”

婧容華煙視媚行,赧然道:“皇上賞的,就帶了。”她的視線輕悄落到韞薑的兩截手腕上,韞薑兩手分別帶著祖母綠翡翠手鐲同一支冰花芙蓉玉透雕梅花鐲。

婧容華靜靜道:“但論起這個,這瓔珞圈再好,又怎能與姐姐的兩支手鐲相比,祖母綠翡翠鐲的淵源臣妾業已聽皇上說過,冰花芙蓉玉鐲子臣妾也是知道的,是引用了一個典故,皇上才送給娘娘的,野史上說,冰花芙蓉玉是唐明皇與楊玉環的定情之物。最關情,折盡梅花,難寄相思……娘娘有恃無恐,不必害怕。”

韞薑深深凝視著她,說:“是……”婧容華的笑宛然雪山綻放的蓮,高潔幹淨,能讓人心裏澄淨,韞薑目視前方,霎時覺著,自己並非零丁一人。

頤華宮的人來在宛陵之前,想必事情的眉目已清,韞薑心有忐忑卻不彷徨,壯了膽子去了,

到時徽予也已經在了,徽予沉靜地看著她進來,還是溫柔的模樣,韞薑刹那間心平氣寧,不再忐忑。

請過安坐定了,皇後立即揚起下顎示意將人與東西帶來。

岑畫師進了慎刑司也是蛻了層皮出來的,雖替換了身衣裳,一夜間卻憔悴不成個人樣,瘦脫得不成了。他身上仍有血腥氣發散出來,韞薑撚著帕子捂著鼻才壓住了惡心欲嘔的感覺。

他說不出幾句話,囫圇請了安,皇後命人將畫軸展開,韞薑斜眼瞄去,見緩緩展開來的是一副美人圖,她再一瞧時,不是自己還能是誰?

上頭還題著一首詩:“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劄劄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複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這倒真像是韞薑同那岑畫師兩情相悅,卻不能長相廝守,借牛-郎織女星以作喻,寄寓情思與不忿。

韞薑蹙眉,定睛細細看了,是自己的字跡,這會兒可真是如假包換,挑不出錯兒的,韞薑暗恨上回子將自己手跡的特殊之處告知了旁人,反倒有助東風。

她鎮定自如,道:“一幅畫罷了,能證明什麽。”

岑畫師的頭緊緊貼著毯子,朝著韞薑的方向,口齒不清道:“娘娘饒恕卑職罷……卑職實在受不住那流水的刑具了……終是卑職負了你的……”

徽予當即將手中端著的茶盞狠狠擲了過去,怒喝道:“你是什麽東西!輪得到你來負德妃!安敢在此放肆!若再口中不幹淨,即刻灌碳進去!”

砰然炸開的茶盞碎片飛濺,嚇得一眾娘娘花容失色,皇後忙扶住徽予,請他息怒,切莫氣壞了龍體。

岑畫師已然在崩潰的邊緣,堂堂男兒竟失聲痛哭起來,韞薑顰蹙看他,說:“岑畫師,本宮與你非親非故,倒不如說素昧平生,你是否有苦衷,才要來攀誣本宮?你隻把話說清楚了,皇上聖明,或能留你家人性命。”

他的命是留不住了,徽予不肯,景妃也不肯,他家人的命卻全捏在他的手裏。

岑畫師的涕泗全黏糊在毯子上,含糊道:“娘娘……您素愛畫,你我情起顧愷之的丹青《洛神賦圖》,也是終了於丹青一畫……”

宛陵此時貼近韞薑,悄聲說:“姐姐……岑家曾遭瘟疫,現今他是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了的,一命嗚呼,實在不怕的。隻他已年過廿五,至今未娶,可再往下徹查卻查不出了。”

韞薑咬牙,她早該知道的。就像從前的珮兒,有了家世好威脅,但同理,也有倒戈的危險,不如找一個孑然一身的死士,自己一命嗚呼,了無牽掛的,是最好的替死鬼。

這想必是皇後的手筆了,吃一塹長一智,手段越來越高明了。

一旁的簪堇聽了,渾身一顫,她也是沒了親眷,是被傅府買來的,更能設身處地,她小聲道:“沒了後顧之憂的人,更容易拿命來攀誣娘娘,到時候可就說不清了。”

韞薑暗恨是貼上了狗皮膏藥,揭不下來反惹一身臊,於是別開臉去,對徽予道:“皇上明鑒,皇上乃絕世英雄人物,臣妾再蠢笨無知,也不能辜負皇上垂憐,越矩他人。”說著起身跪下以示清白。

“但如意館的人看過了,那丹青確實出自岑畫師之手,至於題詞……皇上也都瞧過了,是德妃的手筆……”皇後小心翼翼說著,也怕觸怒天顏,惹禍上身。

徽予叫韞薑起來,又把慎刑司送來的供詞看了兩遍,並不回皇後的話,皇後臉麵有些掛不住,尷尬地別過臉捧了茶吹吹喝了。這是大事,如若不能徹底了結了,韞薑的清譽必遭敗壞,到時不能立身自處,徽予的臉麵也掛不住,韞薑真會生不如死。

以韞薑的身子和教養品行,說不定難以承受,一下子嗚呼哀哉。

供詞是言之諄諄,徽予卻視之藐藐,他是不會偏信一麵之詞的,此外也確實格外信任韞薑,堅信他們之間的情分。——以及不願意讓自己的顏麵,就這樣折損。

但旁人的猜忌與流言卻不能不顧及,他再彈壓,也堵不住悠悠眾口,必得好生擺平才可。

徽予鎮靜下來,冷靜問他:“你說是元年十月德妃芳誕時,如意館奉命送禮,那時便與德妃有了一麵之緣,此後由畫入情,惺惺相惜。”他冷笑,“朕問你當時與德妃所談何事?竟生情愫?”

岑畫師虛弱道:“回皇上……《洛神賦圖》……娘娘大讚顧愷之將洛神‘穠纖得中,修短合度’之貌重現人世,妙入毫顛……”

韞薑冷笑,道:“錯了!本宮與皇上也品鑒過《洛神賦圖》,說的卻是‘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的含恨悲涼,洛神再是柔情綽態,也不能改天各一方,雲收雨散的悲劇。”她道,“我若與你有意,怎會說這般淺顯的見解?我若與你有意,怎舍得你遭這樣的罪?”

“想必德妃涼薄,一時起興,旋即就能棄如敝屣……”謝貴嬪出言譏誚,瞥見徽予吃人的目光,駭得忙閉了嘴。

恪貴妃淡淡然看向韞薑,開口說:“德妃再興起,隻怕也瞧不上這恇怯之徒。何況德妃得承聖恩,不算獨守空房,‘寥落古行宮,落花寂寞紅’的滋味隻怕在座的諸位裏頭,是德妃最不懂,她何須再另尋他人?再說了,德妃是太師與翁主之女,教養上佳,打德妃的臉,可不是也在打在座各位閨秀的臉?”

韞薑見恪貴妃竟為自己開脫,不可置信地盯著她怔怔,又驚又喜,一時說不出話來。

婧容華也說:“德妃娘娘乃至情至性之人,縱然與他有私,怎忍心見他這般受人折磨,不顧往日情分?況且皇上乃人中龍鳳、軒然霞舉,德妃娘娘何故棄美玉而求頑石?”

宛陵附議:“皇上……岑氏舉目無親,了無牽掛,可見汙蔑德妃娘娘無所顧忌,實在可疑。畢竟此事對居心險惡之人而言,縱然不能坐實,卻能敗壞德妃娘娘名聲,百利而無一害。還望皇上徹查。”停了停,她道,“臣妾鬥膽……岑畫師事發之前,曾來過頤華宮給再彥殿下畫像……不知是否巧合。”

皇後正待解釋,忽聞岑畫師出聲。

“欲把相思說似誰,淺情-人不知。”岑畫師喃喃,嘴角倏地漫上一個苦澀卻帶著一絲幸福的微笑,他深深一拜,說,“前緣未盡,來生再續。”

言罷,嘴角淌下猩紅瀝瀝的血來,韞薑恍神,恪貴妃卻驟然發覺,喝道:“他咬舌自盡!”

江鶴拂塵猛然一甩,將他頭迅速托起,捏著他的臉逼他張嘴,他卻兩眼翻白,一骨碌吐出一截舌頭來,韞薑忙掩麵不看,堂下一陣驚呼乍起。

君悅跪在一旁伸手探入其喉中,舌頭自舌根而斷,他本經受了極大的磋磨,經此一劫,不能活命。

江鶴懊喪而又厭惡地將他棄在地上,命外頭侍衛進來把人拖走,兩個內侍過來撤了鮮血淋漓的毯子。

君悅向徽予回:“稟皇上……已然不成了。”就算救活,也不能言語。韞薑臉色一沉,死無對證,不能昭雪,豈不全由他說?

“皇上,茲事體大,臣妾自請徹查,以證清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即使岑氏亡命,幕後主使卻仍屹立不倒,順藤摸瓜,必會水落石出。”韞薑起身跪下,鄭重為之,她若逆來順受,便是俎上魚肉,任人宰割。

徽予籲歎:“德妃……隻怕瓜李之嫌。”

“皇上明鑒,德妃娘娘若隔岸觀火,也脫不開被人詆毀後的瑕疵,不如破釜沉舟。人已死,事已沸沸揚揚傳了出去,隻怕這會子還有那些奴才們在碎嘴。”婧容華信賴韞薑,為之忿忿不平。

徽予深沉的目光掠過皇後,然後落到恪貴妃身上,像釘子釘下,讓恪貴妃毛骨悚然,乍然間,他恢複那暄和平靜的神情,對恪貴妃說:“既如此,貴妃同德妃一道兒罷。”

皇後神色一變,手搭上徽予的手臂,他鬆煙墨折枝柳葉的寬袖輕輕拂動,不動聲色地躲開了皇後搭來的素手,皇後心沉入海,怔怔盯著袖口的紫紅葡-萄繡紋,鼻頭一酸,險險落淚。但她很快安定從容下來,大方矜重地坐好了,對恪貴妃道:“貴妃雷厲風行,行事公正,想必能助德妃脫離泥淖。”

“皇後還要料理後宮諸事,此事交托她們,也是怕你分-身乏術,力不從心。”徽予淡淡開口,皇後訕笑點頭,謝過恩典。

正是凝重間,小城子進來說大臣前來議事,已在太平宮久候,徽予於是囑托一句,命她們跪安了。出了頤華宮,徽予叮嚀安姑姑一句:“暗中協助德妃,務必讓德妃身正磊落。”安姑姑鄭重頷首。

未央宮,恪貴妃與宛陵一同來赴,共同商計,宛陵將自己今早受托後,匆匆搜查得來的消息一一說了,匆忙倉促,不過是些很淺白的事兒。

宛陵道:“岑氏乃雲州雲中郡大同人士,大同十數年前遭了瘟疫,岑氏一家父母姊妹兄弟盡亡,獨他離鄉隨師學藝,躲過一劫。他是先帝成德二十九年入的如意館,今歲已過廿五,卻未娶。”

韞薑與恪貴妃交換一個眼神,二人心照不宣,恪貴妃道:“你若信並非本宮所為,本宮便說一句。”

韞薑頷首:“一如宛陵之前所說的,幕後主使你我了然於胸,隻苦於沒有證據罷了。”

“他年過廿五,照民俗合該是兒女雙全的年歲,他卻遲遲未娶。你也見過他形容,不算俊美但也周正峻拔,又是宮內如意館畫師這一份體麵的官職,照例怎會娶不到親?”恪貴妃吹了吹茶,呷了兩口潤喉,又徐徐說,“想必是有心上人,隻現今還不能娶進門來,你若與他無私,那你細想,會有誰?”

“宮裏,必然是二十五歲才能放出宮的宮女了……”韞薑回憶起岑畫師臨終前深情似海的遺言,那話飽含了高比泰山的決絕與釋然,顯然不是做戲為之而是真情流露。

宛陵道:“那妾身差人盯著頤華宮的動向,不怕露不出些蛛絲馬跡。”

“岑氏拚了性命,可見用情至深,想來那宮女兒也不是個寡幸之人,你且把他最後那一句‘前緣未盡,來生再續’往頤華宮那邊多傳,本宮不信她真真按捺得住。”韞薑本是憐憫有情之人的,但今時不同往日,她若慈悲便是對自己無情,隻能出此下策。

她又轉向恪貴妃:“貴妃姐姐同我仔細查一查英華殿為上。那事兒安排在英華殿,想來可以查詢到些許事宜。”

貴妃頷首,戲謔道:“從未想過有一日我竟會助你一臂之力,算來也是芝焚蕙歎的道理。你若不幸,景妃又有齊國撐腰,你以為下一個會是誰?”

韞薑凝望著她,百感交集,道:“亦敵亦友,或許如此。”她勾唇譏笑,眉目間卻沾染了一份暄和。

恪貴妃靜靜然瞟向韞薑,韞薑的麵龐細潤如脂,粉光若膩,她總是表麵溫香軟-玉,內中卻倔強執著,看似寬宏其實有些小孩脾氣。

貴妃慢慢一笑,緩緩望向別處,若隻是尋常閨中認識的人,或許一動一靜,一柔一烈,反成摯友。

尋芷自與岑畫師的事敗露後,就一直被拘在頤華宮的廡房內不能隨意走動。

她得知岑畫師的死訊是密友慶兒趁著送飯的時候,偷偷告訴她的。慶兒心善,與她同在頤華宮伺候,可憐她與岑畫師,才冒著被滅口的危險告訴了尋芷。

“我若不是看見兩個侍衛抬著他出去了,我也是斷斷不知道的。聽說他臨終前還說‘前緣未盡,來生再續’。”慶兒含著淚,問她,“尋芷,你從今以後怎樣打算呢?”

“皇後娘娘說是能保我性命,過完選秀這陣兒的事,就提先將我放出宮去,可岑哥哥走了,我活著有什麽意思……”尋芷悲哀欲絕,嚎啕大哭起來,她雙眼早就哭腫了,像鮮豔欲-滴的粉桃,卻沒有春日的生機,隻有無盡的悲哀。

“你可千萬別尋了短見,岑哥兒豁出命去,不就是為著保住你嗎?你要是想救岑哥兒一條命,就得豁出你們的事。可是你們的事抖落出去,就會落得個私通、穢亂後宮的罪名,連你和你妹妹也要受罪。哎……若不是叫容賢姑姑撞見,不由分說地告知了皇後,你們也不會淪落至此。你已經二十四了……來年就……”慶兒隻覺唇竭齒寒,撲簌簌也落下淚來,她是感同身受的,她們的命不就是這樣的?任人擺布,半點由不得自己,連唯一一點倚靠寄托也這樣被無情地踐踏算計。

“我好恨……我真的好恨……可是卻不能將之公之於眾,岑哥哥除了我沒有牽掛了,我卻還有尚宮局的妹妹要護著,我若發狠捅出此事,她也會沒性命的,娘臨終前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守住卉兒,我怎能……”

她哽咽難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暈厥過去,狠狠抽噎著。慶兒捂著她的胸口,輕輕拍著背助她順氣,一壁說:“不宜久留,留下飯我就該走了。”

尋芷死命拉住慶兒的衣袖,淚流滿麵、不能自已:“慶兒,你是我最好的姊妹了,你若當真心疼我,岑哥哥慘死,我求你好歹偷偷給他燒點紙錢,讓他黃泉路上好走,別委屈了。他待我情這樣深,臨走了還盼有來世,我絕不能做個涼薄負心的人,我……”

“尋芷,你隻怕傷心壞了,宮裏頭隻有奉先殿能為天潢貴胄的先祖們燒香,或是中元節一同燒帶去,若是宮人私自燒紙錢,是觸了黴頭大大不吉利的,教人瞧見了連我也折進去!”慶兒到底怕死,躲躲閃閃不敢答允。

“好慶兒,好歹岑哥哥生前是救濟過你的,若無他出銀子給你娘買藥吃,你也……”尋芷抽抽搭搭說著,眼淚決堤,提及岑畫師便是深不見底的悲哀與心如刀絞,她渾身戰栗起來,喃喃道,“來生再續,我連助他來生路上坦**些也做不到……他為我不惜性命……”

慶兒低頭,糾結猶豫地攪著絲帕,那一聲聲來生再續確實淒美,岑畫師生前也是有恩與自己,若今兒如此無情,也是狼心狗肺的,於是咬咬牙道:“也罷,我與卉兒通一氣兒,取些紙錢金寶兒來捎給岑哥兒,算是謝恩,也算全了你們今生緣分。”

說著膽怯往外瞥了眼,提裙起身道,“我該走了,不能久留,否則今夜隻怕不能偷溜出去。”說著四下看了眼,急吼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