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粹宮攬星堂。二人到時裏頭的紛亂已略略止住了,所有人皆神色凝重,摒棄斂息,或站或立,烏泱泱擠了一堂。
內室以屏風隔成兩處,安置著柳美人與婉容華。皇後坐在堂中央的交椅上,一見徽予協同韞薑來了,忙站起身來見禮,韞薑便就退後兩步不敢受禮,再行問了安。
韞薑抬頭掃了一眼,卻見順妃盛挽蘊也在,她那雙鹿眼似的靈動的杏眼,卻因過於瘦削的麵頰而顯得碩-大而恐怖,她慘白的臉泛著病態的青色,此時正撚帕捂唇站在一旁。
韞薑靜靜聽皇後將事情撿著要緊說了,徽予聽完就欲入內去瞧上一眼,臨走時回頭示意韞薑一瞬,韞薑就隻好留在外屋梢間等候而不入內。
外頭嬪禦眾多,是非也多,徽予甫一走了,竊竊的話語就旋即響起來了。
方采女怯怯對琳寶林說:“聽到消息時可將我嚇得丟了魂……都說宮裏頭不比外邊,雖不見硝煙,卻猶比戰場,才入宮沒幾日,就給見識了。”
琳寶林小聲道:“也不知是得罪了誰了。景妃娘娘不是還挺瞧得上柳妹妹的麽?”
方采女悄悄兒去瞟麵帶憂鬱之色、坐立不安的景妃,不敢隨意接話。
桑柔小聲道:“止不住差錯就在這兒呢。景娘娘妃若孤立無援,旁人或許也更鬆快些。”
琳寶林眼波輕微一動,低語道:“她們的心思,我們自然是猜不透的。隻是往後要小心些,你以為那上麵坐著的哪一位器重了你是好事,殊不知福禍相依,要大難臨頭了。”
“都說咱們這些入了宮的新嬪禦,如若不能站穩腳跟,必得尋一位穩當的靠山才是正經。否則是前途忐忑,步步驚心。”方采女往後挪了兩步,更將聲音壓低了,“我倒不想著多少潑天的福貴與榮華,平安才是頭一等要緊事。我私心覺得那話是誑語,自己個兒安分著,娘娘們也懶怠來收拾。”
琳寶林輕哂,聲音低得唯有自個兒聽得著:“或許自個兒爭氣,不怕她們,將來和她們一樣風光。”
那廂韞薑在順妃身邊坐了,問她:“你怎麽來了?皇上才和我說起你這幾日身子不好呢。”
“這樣大的事,我是不好不來的,其實不過是咳嗽,力氣和精神還在呢。”順妃捂嘴苦笑了下,幹瘦的手垂下去,便露出原被遮住的唇來,雖搽了殷紅的口脂,卻還提不起她整張臉的氣色,她艱澀撤了下唇角,笑得很勉強。
“你若累,千萬別撐著,與皇後娘娘說一聲,她沒有不答應你走的道理。”韞薑看著她的病容,將心比心,也是苦澀。
順妃雖不至形容枯槁,卻也遠比在座的諸位妃禦來得憔悴枯瘦,如一把枯木病樹,在光鮮亮麗的妃禦前顯得黯然失色。
“這個是自然的,我三日小病五日大病的,晨昏定省都是得了恩賜能免則免,這會兒,皇後娘娘豈有不放之理呢。”她說著又側過頭去咳嗽了幾聲,喘了喘氣,“這事兒又是怎樣呢?隻待皇上出來了,才好定奪。”
“無緣無故,髒東西也去不了她們嘴裏頭。隻怕是有人刻意了。隻是,不知是否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韞薑側目往裏頭看。
順妃輕聲道:“焉知不是如此。我雖長久臥病在榻,卻也知道些。那容華也不是頂紮眼的,更遑論那位柳美人了,溫溫吞吞的恩寵。怎樣也想不到有誰該對她們下毒手呢。”
韞薑淡淡:“旁人心思我們怎麽會知道?隻待皇上出來罷。”
順妃理了理淡牽牛紫金絲祥雲紋的褙子襟,一壁抬頭望向皇後,淡然說:“實在奇怪。我怎樣也想不到,會是柳氏姊妹,難不成是有人怕她們姐妹同心而坐大,誤了自己的前程?”
韞薑對柳氏姊妹的感情是知情的,因而聞言單是搖頭,卻也不好隨意置喙點評,隻說:“不大會。後宮之地,姊妹反目成仇,也是尋常。我想不會有人甘願冒這個風險。何況婉容華前來是巧事,千算萬算也算不到這層來。怎樣看,這毒下得都過於詭異了。”
順妃微微笑,清瘦的麵頰淺淺凹下去些,顯得很是疲累:“如若能以之行誣陷之事且坐實,也算是值得。”
韞薑側目視之,輕聲道:“不知如何,且靜觀其變罷。”
外頭坐了不過半盞茶功夫,徽予就出來了。
那時韞薑正捧著茶盞凝神靜思,林初尚在禮佛,而宛陵也因要照顧發了熱症的昭臨所以沒來,她就獨自個安靜-坐著。原和順妃說著話,韞薑因怕她體力不支,就叫她好好靜著,自己另尋了他處靜-坐。
䜩詩本欲與她說話,又怕眾目睽睽惹人注目,也就忍著與瑃小儀站在另一處。眾人見皇帝出來,皆起身請安,徽予示意眾人免禮,才都又或站或立。
徽予才發覺順妃也在,順口問了一句安泰與否,順妃淺笑安然,靜如池水:“多謝皇上關懷,妾身一切安好。”臉色卻還是奇差,整個人弱不禁風一樣,說話也是細弱無力的。
恪貴妃蔑然將眉一挑,石榴紅的蔻丹緩緩劃過白皙的麵頰,對韞薑嗤道:“也就你好心眼去與她說話,病懨懨的就安生在寢宮裏歪著,別出來撒晦氣。非要拿腔作調,叫皇上關心,還要佯作一幅體貼樣子。”
韞薑知道恪貴妃就是這樣口中含刃的性子,倒也不是一定厭惡毒了順妃,不過是一時瞧不上眼,順口就吐露出來,於是淡淡然說:“她也是難過的,終日病症纏身的,姐姐與她計較些什麽。”
恪貴妃眼一斜,輕視道:“你就會拿捏賢良德性。”韞薑也不惱,隻悄悄兒的:“姐姐別置這個氣,隻看看眼下什麽最要緊呢。”
恪貴妃支頤托腮,飛揚的眼角泛過一瞬的淩厲,轉而又懶懶的:“我隻瞧誰這樣鼠目寸光,大費周章隻為些螻蟻。”話一落,二人卻不約而同地將視線移到了景妃身上。
此時的景妃魂不守舍,麵無人色,一改往日冷冷天上月之風,宛如要枯萎的玫瑰,帶著倔強的刺,花瓣卻已幾近飄零殆盡。
她目光呆滯地凝視著地上的罽子,上頭有壽桃萬福的繡紋,繁複累綴,看在她眼裏不過是一團烏糟。
“妘兒走了……她們還要把盼兒奪走嗎……”景妃的聲音沙啞而顫抖,融進了深深的恐懼與哀泣,她此刻之心境可真的是“天寒色青蒼,北風叫枯桑”,悲痛難忍。
她怨毒的憤怒隱藏在心底,狠狠將堂下諸人掃了一遍,咬牙道:“我要是知道是誰要害了盼兒,必要她生不如死。”
這廂皇後將查過的結果又給徽予敘述了一番,她道:“臣妾業已命人去徹查了,太醫察驗出一碟子玫瑰糖蒸栗粉糕上撒有胡藤蔓粉末,那髒東西叫人吃了肝腸寸斷,腹疼不止……若非兩位妹妹福大命大,隻怕……可憐柳美人吃得多些,還不知是否挨得過這橫禍天劫……”
徽予劍眉一蹙,目光沉沉,乍如萬壑驚雷在眼中霹靂:“胡藤蔓,斷腸草,這樣的髒東西進了朕的嬪禦的嘴裏,險些要了二人性命。”他隱忍住怒氣,臉卻是硬冷的,發出的聲音猶如凶獸的嘶吼,“這糕點是哪裏來的?”
夏雲嚇得立時跪在地上,她的雙目哭腫得恍如熟透的蜜-桃,一開口,眼淚就汩汩湧出:“啟稟皇上,今日主子得了景妃娘娘賞賜的點心,其中就有那一份的玫瑰糖蒸栗粉糕。景妃娘娘厚愛,主子就邀了容華主子同享,誰知竟出了這樣的事!”
景妃聞言起身,屈膝跪下,聲音哽咽道:“皇上明鑒……臣妾疼愛柳美人,若說是臣妾要害了……”柳美人如今尚在彌留之際,不知是否能夠渡過這一劫難,景妃隻覺心疼難忍,眼淚便湧了出來。
如此自矜自重的人此刻這樣沉痛,無人不生憐意。她細長的倒暈眉痛苦地擰結在一起,眼眶紅得宛然淬了血,嘴唇都在不住地顫抖,她生生將淚意壓回,悲戚道:“皇上……臣妾敢以齊國褔祚起誓,絕無害柳美人之心!”她抬起頭來,露出素日裏的堅毅來,徽予竟有一瞬的震動。
他將語氣放緩:“你敢以齊國之名起誓,情深意切……先起來罷。”
“皇上,若說毒誓,其實都是虛妄之詞,空口白牙地賭咒,誰也不知這因果報應。”謝貴嬪驟然開口,她本不想來,怕沾染了晦氣,但又按捺不住心裏奇怪,這才又來了坐坐。
全修容沉住氣,拿眼瞟了瞬皇後的臉色,終是沒有貿然開口。
韞薑適時出來說:“以母國起誓,可算是坦**。謝貴嬪想必是謹慎,但因果報應之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如今咄咄逼人,不知將來折了誰的福祉。還是少說為妙罷。”
謝貴嬪臉色一沉,下意識捂住隆起的小-腹,臉色晦暗,沉默不語了。
順妃嗽了兩聲,啞著嗓子說:“確實,也都是說口說無憑。景妃也不曾否認了那糕點出自自己之手,如若要教眾人信服,還是要拿出真憑實據的。”
淑越連忙站出來:“啟稟皇上,糕點是奴婢親手送的,奴婢敢以性命作保,此糕點絕沒有被動過手腳。何況……”她噤了聲,尚不敢貿然將太妃托出。景妃也是眼波一動,猶豫著不知如何開口。
“臣妾疑惑,縱然是景妃動手,隻不知道有何深仇大恨,要將柳美人置於死地呢?何況這所謂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法,上一回景妃是吃過教訓的,如今可還要故技重施麽?隻怕是不能。”韞薑看事清明,瞧出了景妃對柳美人的一片真情實意,也就泰然為她開脫,然而也有些略微的別扭與芥蒂,把話說得帶了些諷刺之意。
恪貴妃短笑兩聲:“德妃不說,本宮也忘了。”她斜睨皇後一眼,又把視線緩緩投向景妃,“隻是話雖如此,卻也實在難以洗脫這汙名。淑越要是保證一路上安全,那自然是入了攬星堂後出的岔子,難不成是禍起蕭牆,叫自己奴才給暗害了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