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雲駭得臉色煞白,狠狠磕頭:“貴妃娘娘明鑒!奴婢待美人忠心無二,絕無此害人之心!”
景妃驀然想到什麽,立時說:“皇上,臣妾若想謀害,自當兩樣糕點皆下了毒物才好周全,否則臣妾豈知柳美人將會食用何物,是否會有差錯?那婢女貼-身,更是方便,怎獨獨隻有一樣被下了胡藤蔓?”
“胡藤蔓乃劇毒之物,下毒之人選用此物可見其心可誅,狠辣無比,想是要不留柳美人性命的。若是景妃娘娘或是近身侍女,必是每一樣都要下了十足十的量,又怎會隻下一樣?若是美人不喜這一味,豈不無用?”玲良人審時度勢開口說了話。
恪貴妃聞言打量了其片刻,冷冷笑道:“若依如此……並非景妃,並非侍女,難不成是柳美人或是婉容華自己下了毒,做了戲?”
在座諸人聽了這話皆是一驚,韞薑一直默然,她其實更比貴妃清楚柳美人與婉容華的過往。
婉容華曾經的自怨自艾與卑微,無不與她這位嫡妹還有家中的主母息息相關。她在聽了來龍去脈之後,就在一刹那懷疑過這位以“婉”冠以為封號的、看似嬌柔其實不然的女子。
徽予似有不豫,但語氣仍算平穩,淡然往恪貴妃處一斜,心裏卻記下了這話:“貴妃。”
恪貴妃鋒利的銳氣登時偃旗息鼓,楚楚望向徽予,徽予輕歎氣,道:“不要妄議。”
恪貴妃臉麵上也有些下不來台,徽予就又說:“此時不可就此定論,淑越既說是你送的,就好好審一審,連同婉容華、柳美人身邊的人都審一遍……”他緩緩凝睇住皇後,“皇後,想必應當能水落石出吧。”
皇後嘴角一抽搐,不知是笑還是肅穆,隻覺那一聲“皇後”寓意頗深,讓她不能等閑視之,於是低頭回應:“臣妾自當命人徹查,不會冤枉了諸位妹妹,也不會叫那凶手逍遙。”
“此事,”徽予緩慢掃視了韞薑、恪貴妃二人一眼,沉思片刻,道,“貴妃,由你從旁協助罷。”
恪貴妃一愣,與韞薑對視一眼,霎時間彼此心中了然,恪貴妃起身福了福,道:“並非臣妾不願替皇後娘娘分憂,實在是勳兒入了夏,總吃不好睡不好的,臣妾隻怕分-身乏術,反而誤了皇後娘娘調查此事。”
韞薑隨聲附和:“臣妾見貴妃姐姐清減了好些,想是勞累掛心四皇子的緣故。”
徽予聽了也不惱,隨了她:“那便罷了。你自己也該顧著自己的身子。”徽予轉而伸手拍了一拍皇後端放在膝上的玉手,他的手是冰涼不溫熱的,皇後的手同樣也是。二人相顧,唯餘落寞。
徽予起駕走後,餘下的人陸陸續續也盡散了,因婉容華所食較少,見勢有好轉,就傳了軟轎給抬回去了。
這廂景妃怎樣都不肯走,自求留下照拂,皇後道:“瓜田李下,景妃這些日子還是自居宮中,自省自警為妙。”
“臣妾無罪,心中坦**。如若臣妾有罪,也必不敢再出差池。如今照顧美人最心切的,論情論理都應該是臣妾。既然事發,美人若在臣妾的照料下……臣妾自然是萬般脫不開幹係了。無論如何,似乎都不違背娘娘恩賢待下的美名。”景妃不卑不亢,大有強硬不屈之態,一字一句,句句鏗鏘不肯退讓。
她往前一步,草草屈膝行了禮,又起身凝視住皇後的雙眼,皇後總是在平靜的目光下暗藏著汙-穢而又卑劣的情感。
景妃聽過德仁皇後的賢名,德仁皇後人如其號,德行過人,仁愛惠下,她是完美的賢良淑德的縮影。但顯然眼前的這位皇後,沒有那一位的品行,也沒有對這四個字的踐行。
皇後果然有一瞬的不悅,仍舊在頑強堅持她的威嚴,景妃便說:“皇後娘娘若不允,臣妾隻好去懇求皇上允準了。”她若去徽予跟前求情,卑躬屈膝的,隻怕更讓徽予信她無辜。
皇後神色陰暗,表情還猶自強撐出氣定神閑的模樣:“妹妹若堅持如此,本宮自不該拒絕。隻是既然妹妹願擔這風險,就好生祈禱,兩位柳妹妹無恙罷。”說畢,麵如寒霜地起先一步離開了。
景妃等候她離開,方才將緊繃的神情鬆下來,她提裙疾步往裏走去,隻見柳美人慘白了一張鵝蛋小臉,氣若遊絲地躺在烏木平安如意雕紋的架子床-上。
一見到如此場景,景妃的眼淚就湧了出來,她低頭揩去淚水,問柳美人身邊留下的侍女:“柳美人怎樣?”
侍女戰戰兢兢回複:“回景妃娘娘的話,太醫說主子食用葫蔓藤粉末過多,雖則催了吐,將毒物嘔了出來,但業已毒發。好在美人年輕體健,故還留有性命,隻還岌岌可危,若挨不過明日,隻怕……”她惶恐地低下了頭,不敢直視景妃似要吃人的目光。
景妃眼眶殷紅,眼中布滿血絲,她擺手命人盡數退下,呆呆地轉過頭來凝視著柳美人了無人色的麵龐。
她輕微弓著背,無助地坐在床沿,夏衣單薄,貼服在肌膚上,勾勒出她纖瘦的身軀輪廓。陽光照射不到床的邊緣,她孤寂地坐在一片陰暗之中。
聆雎記憶猶新,曾經也是這樣,在床邊癡癡坐了兩日兩夜,求神拜佛,求醫問藥,還是沒能留住懿妘。懿妘是磕破了皮也會哭得厲害的嬌生慣養的公主啊,臨走前,拉著聆雎的手,卻一滴眼淚也不流,含糊不清說著囈語,聆雎還沒有聽清,她就靜靜地走了。她仿佛不願聆雎難受,可聆雎卻終生難忘。
景妃顫抖著拉住柳美人的手,冰冰涼的,隻有手心有些微的溫暖,她的眉目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哽噎難語:“好盼兒……你聽聽我說話。我在這裏,我會一直陪著你,我不會讓你走的。等你醒了,我親自做糕點給你吃,等你生辰,陪你放紙鳶、放花燈還有點孔明燈……你醒了,叫我一聲姐姐好不好?我、我一直……一直在這裏……”她伏倒在床-上,痛哭失聲,“我求求你不要走……我一點也不喜歡這裏,我討厭這裏所有的人,可是我不能沒有你……”
回宮後不久,䜩詩就同方采女一道來造訪了。韞薑命人擺了茶和果子,方采女隻是恬淡微笑,靜靜-坐在一旁,有外人在,䜩詩也隻喚韞薑作德妃娘娘,三人談說,終究繞不開柳美人之結。
䜩詩顯然是心有餘悸,臉都有些許蒼白:“不知道柳美人能不能熬過這一劫。都是一起入宮的姐妹,才這些日子……”她一麵是有憐憫之心,一麵也是唇亡齒寒,無比悲哀。
那是鮮活的生命,柳美人是個眼瞧著極純良活潑的少女,此刻竟躺在**,生死未卜,豈不叫人心寒。宮中險惡,如此凶狠,䜩詩禁不住怯怯看向座上的韞薑,她仿佛對這樣的事,已然是習慣了的,雖有可憐之意,卻已無驚懼之色了。
“是啊……妾身去給太後娘娘請安,因太妃娘娘在與太後娘娘吃糕點、閑話,瞧起來還不知道的樣子,妾身一麵怕心中惶恐、說漏了嘴,一麵也是不敢打攪,故而隨同季姐姐來德妃娘娘這兒坐坐,求個心安的。”方采女垂頭歎氣,捧著建盞茶碗,熱氣業已消散殆盡了,也沒有興致抬起來喝上一口。
“是了,為著太後娘娘安心養身子,有些子烏糟事就不往慈寧宮傳的。”韞薑回應,看此二人垂頭驚懼的模樣,輕輕喟歎,“你們初入宮闈,一無所知。外頭都說宮裏的娘娘們多少榮華富貴享不盡,可這潑天的富貴也是要爭、要搶的,那漫天的寵愛,也是要奪、要算計的。甚至結下梁子,就是攸關性命的了。更為淒苦的,去了無華殿,再無所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端的是痛不欲生。所以你們,縱然有鴻鵠之誌,但也該揣明白,命要緊還是光鮮要緊。”
方采女見氣氛愈加凝重,於是轉了話,笑道:“多謝娘娘教導,妾身等謹記在心……快別說這些了,妾身去太後娘娘宮裏請平安,就見太妃娘娘也在,瞧她們桌上擺的糕點雖看著家常,但也饞人呢。”說著捂嘴笑,二人也被逗笑了,䜩詩杏眼彎彎,輕柔一戳方采女的額頭,嗔道:“這會子來貧嘴呢!是什麽好東西?”
“是甜合錦、雙色玫瑰餡豆卷、菡萏蓮子酥和一碟綠豆餅。太後娘娘還念呢,說這幾道果子點心賢懿太妃娘娘做的最好,隻是她倒想著玫瑰栗子糕,不知怎的今日沒有……”因著提到栗子糕,氛圍又僵了些,她就趕忙去說韞薑這兒的糕點來,這才又融洽些。䜩詩也很識時務地說起禦膳房的點心哪些可口、哪些膩味。
韞薑一壁微笑,一壁卻閃過一個念頭。她低頭凝思起來,但也覺不過一切是巧合,這念頭來得過於無稽,也就打消了作罷,不過是蜻蜓點水,水過無痕。
她靜神看著眼前兩位韶華正好、青春年少的少艾,此刻的她們“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遠。顧盼遺光彩,長嘯氣若蘭”,是最美好的年華,有恐懼、也有純粹的喜悅,她卻已然有一絲詭異的麻木與冷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