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無端的抱病激起了不小的風浪,不過一如擲入湖泊的石子,激起浪花,泛起漣漪,終究會歸於平靜。恪貴妃同韞薑協理六宮諸事,波折過後的楚明城歸入短暫的寧靜與安和。

這日再陽下了學,習完騎射後回宮來,恰好宛陵抱了昭臨來,韞薑於是叫再陽暫且歇一歇,過來陪著一道兒說話。

正是躥個的時候,再陽日日拔高,如今看著身子提拔,已然有了幾分徽予的身影風采。他對著昭臨這位皇妹,竟有些拘謹,隻嚴肅著一張小臉,刻板著站在韞薑身邊。

韞薑笑著扶住他的肩,揶揄道:“怎麽見著昭臨倒不說話?不是時常與你大皇兄一處玩得極好嗎?這也是你妹妹。”

再陽臉漲得紅紅的,往後退了兩步,口中卻不退讓:“兒子與皇兄並非玩耍,皇兄擅騎射,兒子擅功課,是在一處討教的。”他說完,昭臨卻過來拉他衣袖,昭臨三、四歲年紀,有她生母薑氏的模樣,透著一股斯文氣,肌膚雪白,粉雕玉琢的煞是可愛,梳著兩個小鬏,簪著琺琅粉桃碧葉流蘇,一步一動,嬌俏楚楚,惹人憐愛。

她口中軟糯糯地叫“皇兄”,倒不怕生。公主、皇子本是兩處養著的,何況再陽日常總在南書房念書,隻與年齡相當的再楓好些,與再彥、再勳等的幹係皆是平平,更不消說晉安、綏安、定城、壽城這些公主了。

如今昭臨驟然親近,他自然有些手足無措,又不敢貿然將袖子扯回,左右為難,叫人發笑。

韞薑笑得極為歡愉,一雙鳳眼彎成新月模樣,對再陽說:“你是皇兄,拘束些什麽?領昭臨去院子裏逛逛去。”再陽見昭臨雖與他親近,但也有文靜聽話之意,才勉力答應,領著她往後院子裏去了。

這廂送走了兩個孩子,宛陵才開口:“皇後的病還未大好呢,晨昏定省一應皆免了,叫人不禁生疑。”

“太平宮問不出些什麽,隻是柳氏那件事結束得不清不楚的,或許皇後趟了渾水,才致如此。”韞薑不以為意,淡淡然端起手旁圓桌上晾好的華頂雲霧,慢慢呷了小口,“咎由自取罷了。”

她的赤金嵌瑪瑙護甲滑過福慶有餘繡紋的桌布,挑起一縷絲線,“聽和大人說,謝氏的胎最近不大安生呢。”宛陵剛要接話,卻見昭臨捧著一隻紙鳶進來了,再陽跟在身後,亦步亦趨,恐她摔著了。

韞薑定睛看了,原來是先前命小奴去修裁的一隻五彩鳳蝶紙鳶,於是笑著招呼昭臨過來,昭臨的臉因疾步行走而變得紅撲撲的,她嬌軟道:“德娘娘,昭臨想放紙鳶。”

韞薑半俯身,抽出絲絹來替她拭去額上輕薄的汗,一壁取過一柄玉骨杏花香雙麵繡紋的團扇來給昭臨扇風,又吩咐簪堇:“去,將屋子裏那些個紙鳶都取出來,趕巧兒今兒有風呢。”簪堇忙不迭笑著下去了,端的一團其樂融融。

湛藍清澈的晴空,萬裏無雲萬裏天,風送清爽,顧誠、小奴還有祺瑞一道扯著紙鳶細線,一放一送之間,紙鳶業已飛過琉璃瓦頂,高高停懸在空中,顧誠機靈,見昭臨直直盯著那隻五彩鳳尾蝶瞧,於是過來蹲下-身,請昭臨放風箏,實則親自把著線兒,恐昭臨力氣小,拉不住。

宛陵也在一旁親自看顧,昭臨喜得咯咯直笑。再陽隻在韞薑身旁沉靜站著,微仰著頭看天上七彩炫美的紙鳶,興趣平平。

韞薑身子羸弱些,到底還是季夏末、涼月初的時節,站的久了,就輕微有些頭暈目眩,她於是揀著廊下美人靠上坐著,愈寧體貼著又塞了一個攢金絲綠豆茶葉芯藥枕,再陽上前來關切問:“母親身子不適嗎?”

她溫柔地撫上再陽烏黑水滑的鬢發,道:“母親隻是累了,沒有不適。近來身子好著呢,你別掛心母親。”

再陽體會到韞薑對這個話題的禁忌與避諱,於是乖順地順著話說了:“是,煩請母親養好身子。皇兄也時常問起母親您是否安泰順遂。說要趁了時候來給母親請安的。到時候等開秋天涼,師傅說要請了父皇的意,帶兒子與皇兄去賽馬呢,母親到時候若能一道去看看就好了。”

韞薑忽感一股淚意上湧,忙的低頭隱去淚,展顏笑道:“自然要去了。你父皇在你這年歲時,業已能一箭雙雕,你可要趕在那之前精益騎射才是。”再陽赧然一笑,才露出一些孩童的純真無慮來。

那廂不知怎的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韞薑尋聲看去,隻見一隻紙鳶搖搖晃晃斷了線,飄**著墜到了再陽所居的章台殿的琉璃綠瓦頂上。

韞薑忙說:“不打緊不打緊。”又吩咐會些功夫手腳的小奴去取,祺瑞遂跟過去幫襯一把,誰料自瓦頂下來時小奴滑了一跤,人倒安全,卻情急之下踹下兩塊琉璃瓦來,嚇得小奴亟亟過來請罪。

韞薑溫和恬然道:“有什麽要緊,你差點跌落才要緊,看看傷著沒有。至於琉璃瓦,叫小常去內侍監報個案子,叫趙瑞泰抓緊著天未擦黑,來補上就是了。”小奴千恩萬謝著,小常聽了吩咐,一溜煙就去內侍監了。

這頭又哄著昭臨別敗了興致,陪著放了一陣。因風漸大,韞薑恐昭臨才大安,易舊病複發,所以哄著她去裏屋玩了,一麵留宛陵一道用個晚膳。

宛陵也不推辭,笑吟吟答應下了。一齊用了晚膳,才在後院子裏閑逛了兩圈,就驟然飄起濛濛煙雨,宛陵怕再耽擱雨大不便,於是請辭回宮。韞薑便陪著再陽去長樂殿內室溫習功課,簪桃進來稟告說瓦頂修葺好了,盡可以回去溫習功課。

韞薑於是陪著他打了傘穿過正大庭院往章台殿去,沒得轉頭往宮門口瞧了瞧,卻見顧誠領著再楓打了傘過來了,再陽臉上煥起笑容,彬彬有禮做了個揖:“皇兄安。”

幾日不見,再楓長高了好些,顯露出慘綠少年的一股挺拔活力來,眉目間英氣勃勃,板正請了個貴安,韞薑忙笑著請他章台殿裏去坐坐。一壁走,一壁問:“怎生這時候下著雨的,倒來了?”

再楓赧然道:“說來好笑,屋子裏鬧了鼠,七八個奴才竟也捕不著。因那東西咬人了不是鬧著玩的,故兒臣才往德娘娘這兒來躲個清淨安全。順著有幾個功課上的困惑,想請教二弟呢。”

韞薑欣欣然:“你來了自然是好,今兒個就住下吧,本宮命人去收拾屋子出來,別叫那東西唧唧喳喳吵了你晚上好睡。”又不忘吩咐簪桃下去看茶、備糕點。

再楓顯然很是愉悅,欣然答應,又告叨擾。韞薑見他兩兄弟一處自在,僅陪著略坐坐就走了。

至天全然擦黑,韞薑染了睡意,早早兒洗漱要睡,她坐在螺鈿桐花銅鏡前,摘取下來滿頭的珠飾與耳畔的耳璫,愈寧與瀧兒在一旁伺候著,簪桃則用象牙梳蘸了木樨花的花汁溫水,緩慢且小心翼翼地給韞薑梳著烏黑漆亮的發絲。

瀧兒在一旁,捧著團花萬福鏨金的妝盒,將取下的金釵、步搖仔細擺放好。

簪堇本要去關窗的,卻聽滾滾一聲悶雷炸了開來,韞薑嚇了一跳,又覺著大驚小怪,於是輕笑一聲捂了捂胸口。簪堇探出身去朝天瞧了瞧,又收回身來將窗欞合上,對韞薑說:“雨停了,打旱雷呢。”

“今年打雷少有,今夜竟打了旱雷,也是稀奇事一樁了。”愈寧扶著韞薑起身,款款往床榻走去,韞薑坐下,順著捋了一把垂在一邊的濃密烏黑的秀發,口中道:“所幸陽兒不怕雷,又有楓兒一道陪著。”她想了想,還是說,“叫顧誠去打點些,讓伺候的人機靈著,伺候著好睡。”愈寧遂答應著下去了,韞薑便兀自安睡。

雷聲陣陣,轟隆隆如擊鼓的悶響,更有閃光霹靂,劈啪作響。放下的撒-花福壽床幔遮光,除了動靜頗大,光卻透不進來,韞薑睡得尚可,隻翻了兩次身。她淺淺睡著,夢裏驟然聽得慌亂的呼喊與尖叫,她惺忪睜眼,眼前驟然亮起閃光,愈寧焦急的神情模糊可見,韞薑半支起身子,問:“怎麽?”

愈寧雙目圓瞪,顯是極為情急,神色慌張:“娘娘!章台殿走水了!”

韞薑登時覺著一個激靈打向心房,一刹那眼前黑白交加,她尚未回神,身子已自個兒了動起來。

她不顧尚未穿鞋,就飛奔出去,她體力不支,卻一口氣直衝到章台殿前,隻見火光接天,竟吞噬了半壁的黑夜。漆黑如墨的夜在火舌的舔-舐下透出血腥的紅色來,韞薑這刹那才回過神,呆呆地看了少頃,不顧亟亟追上的諸人的阻攔,就要往裏衝去。

她怕火,她曾經堪堪喪命火場。

韞薑覺著氣息紊亂,頭暈目眩、心慌意亂的,心如在喉結,下一刻就要蹦出一般。她的眼前似乎有紛紛飄散的雪花,一陣陣蒙住了雙眼。

可是她的兒子在裏頭。

她不知被誰攔在懷裏,死命阻攔著她衝進火場。烈火焚焚,發出嗆人的濃煙,韞薑嘶聲力竭地叫喊:“陽兒!!!陽兒!!!”眼淚在不受控製地噴湧而出,她精致美麗的眉眼此刻痛苦地扭曲在一起,隻有沙啞的嘶喊從她的喉中傳出來。

“薑兒!”

韞薑驟然陷入一個熟悉而溫暖的懷抱,她隻覺心如刀絞,癱軟在徽予的懷抱裏。她喘了口氣,仍要掙紮著起來,徽予進退兩難,強自鎮定著調度人去救火、尋人。

韞薑正是絕望之間,有人亟亟過來:“皇上!德妃娘娘!殿下,殿下出來了!”韞薑聞言,掙紮著起來,徽予見她雙腳赤-裸,踩在淌出來的汙水上,被掉落的碎屑割破了點點,他心疼地拉住她,將她固在懷裏,命人趕忙將再陽挪去長樂殿,一壁將脫了力,虛弱恍惚的韞薑打橫抱起,一道回了長樂殿。

韞薑的腦海裏仍是嗡嗡的,頹喪憔悴地垂著頭,坐在內室外的長榻上,裏頭忙忙碌碌,宮人慌亂地進出收拾,和如命和華惠允是加急趕來的,正在裏頭診治。

韞薑的臉色慘白如紙,簪桃跪在一旁的腳搭上給韞薑受了傷的玉足上藥。徽予貼著她坐在她身旁,摟著搖搖欲墜的韞薑,一時也是默然。

韞薑受了極大的驚嚇,眼簾低垂,呆滯無神地凝視著地上鋪設的暗朱色罽子,眼中寄宿的星辰浩瀚,似乎被遮起的簾幕掩蓋得隻餘下一片漆黑。

一掬溫暖輕柔且小心地覆上-了-她的手背,那小心翼翼的溫柔,像掬了一抔清水,恐它從指縫滲出,一舉一動都提心吊膽。

她愕然抬頭,徽予近在咫尺:“別擔心,不是才報了平安,說陽兒和楓兒都平安無事嗎?”韞薑悵然頷首,將頭輕靠在徽予的肩上,淚又無聲垂落,如淅淅瀝瀝不盡的夜雨,哭訴著滿腔的沉痛。

她哽噎難語:“臣妾有罪……”沉重的苦澀垂掛在嘴角,她緊緊咬著唇,忍住排山倒海而來的悲慟。徽予的下顎抵著她的螓首,低語安撫著她:“不是你的錯。朕業已安排人去查了,你別自責了。你若有錯,朕身為父皇,不也有失責之處?”他寬大微涼的手輕撫過韞薑瘦削的背脊,猶如鴻毛拂過。

韞薑顫抖的身軀這才勉力平複了些。又等候了許久,和如命才出來請,韞薑不顧足傷,下了榻就急衝衝往裏小奔過去,徽予加緊追上,一拉她纖細的玉腕,心急道:“別再傷了足了。”瀧兒捧了鳳頭履緊步趕上,跪在地上求請韞薑保重玉-體,韞薑慌亂的心神才勉力安定了些,穿好了軟底的鳳頭履,追隨著徽予一同入內。

再楓已可起身安坐,正靠在攢金絲的軟枕上,就著奴才的手喝提神安心的湯藥,因已有人伺候梳洗過,他的衣裝鬢發皆悉整潔,隻一張臉慘白,還心有餘悸。

他抬頭見徽予協同韞薑進來了,掙紮著要翻身-下榻請安,徽予兩步並作一步,上前按捺住他,顧誠伺機將一把交椅搬來,徽予就著坐了,韞薑挨著徽予,在搬來的三陽開泰圓凳上坐定了。

韞薑的聲音沙啞而低微,帶著愧怍自責的哽咽:“累著你遭此災禍了。”

再楓連連擺手:“德娘娘怎說此語,便是見外了。兒臣正是慶幸今夜冒昧前來造訪,否則恐不能保二弟安全。”

再陽由人攙扶著坐起身子來,他因被滾滾濃煙嗆了肺腑,他甫一張嘴就劇烈咳嗽起來,韞薑情急起身,再楓亦急轉身去輕拍他的背,再陽喘了喘才開口:“真該多謝皇兄,若不是皇兄拚命將我從後窗托出,我真不知是生是死。”

韞薑眼眶血紅,死命忍住淚意,不住地頷首,又是輕撫再陽的背脊、又是扶一扶再楓的肩,哽噎道:“好孩子……都是……”

再楓看著韞薑自責內疚的模樣,不禁也紅了雙眼,經曆了千鈞一發之際,他都未曾落淚,此刻卻有莫名的心酸與清苦在心房激**。

他感受到韞薑的關切與感激,低著頭,輕聲道:“我怕您傷心,所以拚死想要救二弟。我知道二弟是您的命。”

韞薑聞言一怔,呆呆地看著這小小孩童,他也隻七八歲年紀,甫一出生就沒了母親,自己微薄的關懷就叫他這樣傾心相待,竟不惜以命相報,她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愣在原地少頃,她俯身溫柔地擁住再楓,小聲道:“再別這樣了,你也是德娘娘的孩子。”她明顯地感受到懷中的小小少年顫抖了一下,而後低聲而又隱忍地啜泣起來,手拘束卻又渴望地抱住自己。

徽予拉著再陽冰涼的手,蹙眉愀然看著再楓,久久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