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晚霞帶著溫暖的橘紅色,如鋪了一天的赤紅錦緞般,窗外的天空瀲灩著金色的光芒。
韞薑仍在病中,因快到了徽予過來的時候,她撐著坐起來,披了一件雲柏雪梅薄衫,喝了紅參茶吊精神,又攏著縫了灰鼠皮內底子的暖被,看著被裂冰窗欞剪的稀碎的夕陽。
愈寧塞了一個藥枕在韞薑腰間,韞薑調試著坐穩了,將一頭柔順漆黑的泛著水光的青絲綰至一邊,那青絲伏貼地垂散到一邊的肩頭。
她喝了紅參茶,整個人通泰起來,也有了力氣說話,精神也清明些,能清晰地聽到穩健有律的橐橐的腳步聲,她便滿麵笑意,堆著真切的柔媚看徽予走過來,愈寧等皆自覺退避外屋。徽予在早已備好的交椅上坐下,拉著她的手,如往常一般問她可還好些。
因在病中,她的雙眸有霧氣籠罩般的濡氵顯感,竟有一絲邪祟似的妖冶與媚意,她笑:“好些了,睡了午覺起來,還能下地走一走,隻還出不了這屋子。走動的多了,仍還頭疼。”徽予心疼地替她柔一柔太陽穴,道:“薄荷腦油味道衝,怕你聞了不舒服,也不敢貿然叫人給你用了。”
“太醫說多眠了人也昏沉,可醒著頭疼酸乏,真是不知該怎麽處。”韞薑苦澀泛笑,手覆上徽予清涼的手,徽予便反握住她小巧纖瘦的玉手,心疼得緊:“真是苦了你了……早知如此,就該命人緊盯著靜王妃,也不止如此,叫你吃苦。”他警覺提及了韞姒,慌得緘口,見韞薑一樣緘默,忙換了話說:“華惠允來回話,說你這幾日恢複得極好,不假幾日,大抵就可大安了。屆時想要些甚麽,朕都給你。”
韞薑噗呲一笑:“予郎哄小孩兒呢!那臣妾想著天上星辰,江河湖海,予郎可也給我?”徽予朗然,撫上她清臒的麵頰:“你若真心要,朕端的給你。”
韞薑被他鄭重其事的語氣羞得臉一紅,喃喃道:“隻消你陪著我,星辰浩瀚、海闊天空,我都可以不要的。”
那聲音很細微,徽予卻全然聽見,不禁極為動容。她病中模樣雖極清瘦,但不知緣何倒有一股子媚意在一雙含珠凝暉的眸子裏醞釀,一笑一顰皆是誘-人之舉,他的喉結一動,貼近她說:“真想你快些好起來……”
韞薑尚未回話,唇旋即被一團溫柔包圍,蜻蜓點水,極快了結,韞薑羞惱著要捶他,徽予笑吟吟的:“隻一下,沒大礙的。”一麵又捉住她的手,“可別動了力氣,白耗了這幾日養的精氣神。”
“病中脾氣差些,你可別來惱我。”韞薑羞得滿麵通紅,別過臉去。徽予狡黠地笑著:“罵隨你,隻別打了,反倒壞你力氣。”
他們兩相逗趣著,好不活泛。這一派甜膩氣息被簪堇揭開透雕薄竹簾的聲音所打破,韞薑探身越過徽予看簪堇,簪堇臉色不豫,上來行了個禮,說:“啟稟皇上、娘娘,琳寶林前來問安。
韞薑將身子往後一靠,臉上的紅雲尚未消退,語氣已經清冷下來:“請進來罷。”
徽予溫暖柔和的神情也收斂了許多,帶上巍巍高山一般的威嚴與沉肅。韞薑目迎著琳寶林進來,她穿著一身風信紫石竹花鷺鷥撚銀絲紋窄袖襦裙,邁步之間如有風送,以撚銀絲繡成的鷺鷥栩栩如生,仿佛在行動前翩躚翽翽。
她搽了醉色梔子香的照灼燕支,顯得氣色上佳,綽約窈窕。韞薑雖在病中,不施粉黛,卻因肌膚欺霜賽雪,雙眸濡潤,氤氳出白蓮般的嬌柔纖弱,讓人平生憐意,琳寶林雖精心梳妝,二人姿色卻仍是高下立判。
韞薑命人賜了座看茶,簪堇機靈狡猾地將玫瑰椅挪得離徽予遠遠的,韞薑接著半是揶揄半是和婉:“妹妹來得好是時候。”
琳寶林笑吟吟著,對她語氣中的不豫置若不聞:“娘娘打趣了,因聞娘娘病中體弱少食,如今又近著晚膳時分,嬪妾就特意請司膳司的司膳們做了幾道藥膳來。想必是比不得娘娘宮裏小廚房的精致,隻是妾身的一份薄意罷了。”
韞薑隱然有些抗拒與疏遠,隻覺來者不善,琳寶林怕是用意頗深,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這樣想著,心裏就生出些抵觸來,何況適才與徽予親近貼心,如今這新寵而來,實在有些刺心意味。她輕輕應一聲,閑閑看了眼徽予,隻見徽予並不多瞧琳寶林一眼,因韞薑在說話,也不一味看著韞薑,隻自己思索著事情。
徽予任著韞薑與琳寶林說話,兀自品茗無話。
韞薑耐人尋味著說:“你心意是極好的,隻怕我沒胃口,反而糟蹋你的一番美意了。”她淡淡笑著打量她的衣衫,“你這撚銀絲的衣衫倒好看的緊,做得這樣精修,頗有蘇繡的手筆。當不是尚衣局的,是否是皇上賞的?”
她將秋波往徽予身上一漾,如水滑過身,徽予將手中鷓鴣斑的茶盞一放,朝著韞薑說:“是江南織造進貢的。那不是四妃該有的品製,所以縱然你喜愛紫色,也沒送來未央宮。因朕瞧著也襯她、也合體,就賞了。”
琳寶林並不拘束,從從容容地說:“妹妹年紀輕,隻怕穿不出紫色的典雅華美來。到了娘娘這兒,是黯然失色了的。隻皇上疼嬪妾,嬪妾特才穿了。”
韞薑沉吟一聲,閑閑道:“這淺淡柔和的紫色適合你這樣的左家嬌女來穿,狀似明月泛雲河,體如清風動流波。豈不美哉?”
徽予輕嗽一聲,似乎聽出話中意來,對琳寶林說:“德妃說多了話易傷耗精神,叫人領了藥膳下去,你也回去罷。”韞薑淡淡笑,並不挽留,隻叫愈寧相送,簪桃送份回禮。
簪堇過來奉了安神茶,韞薑微微拿眼示意,簪堇會意。
與瀧兒一道退下去,方出了碧紗櫥,簪堇就刻意叫嚷起來:“活像是耀武揚威來了!和大人都說了,隻消排解憂思,咱們主子大安是立馬的事兒,她倒好,特地穿著皇上賞的的紫色衣衫過來,還口口聲聲說自己年輕,可不是明裏暗裏說我們主子不比她年輕,要來排揎咱們主子。”
瀧兒逐漸明理懂事,知道簪堇心直口快但不至失了禮數,如今口口聲聲針對琳寶林,定是別有用意。於是附和:“我也瞧著是,皇上時常在晚膳前來咱們未央宮,為的是陪著主子,好叫主子多用些飯菜,省得胃空發疼。這點子事,人若要打聽,隻怕不是難事。隻是不曾想琳主子真敢來,還穿著咱們主子最喜歡的紫色衣衫,這不是添堵嗎?”
窸窸窣窣,都落在徽予耳裏,韞薑隻作充耳不聞,低頭把弄著被子上鑲繡的紫英珠,低垂著眼瞼,露出落寞與疏淡的神情,猶如鋪滿雪的原野上隨風蕭瑟的草芥,孤寂蕭條。
徽予如鯁在喉,不知如何開口,手緩緩抬起又放下,躊躇著伸向韞薑,拉住她的手。她的臉露出病態的蒼白,血氣全然退散,耗了很大心力似的。她確實心中鬱結,她早從順妃處得知琳寶林絕非省油之燈,所以簪堇和瀧兒所說,也不全是假的。
韞薑抬頭淺笑,低低喚了一聲“予郎”,又像渾不在意一般打趣道:“是位綽約姣好又細心體貼的妹妹,怪生予郎喜歡。連撚銀絲的衣衫也賜的,不過著實襯琳寶林。”她不動神色,著意咬重了“琳寶林”三字。
徽予未笑,正色道:“你想是……”又將“不高興了”四個字生生吞回,細細回味起來,才徐徐道:“想是朕這幾日寵著她,她恃寵而驕了。你病中不宜多思多慮……你好歹別掛心,朕回去叫景安去敲打一下就是了。”
“予郎竟也舍得?”韞薑玩笑似的調笑著,並不顧及這漸漸凝重的氛圍。徽予解頤,更用力捏緊了她的小手,看著她潤潤的雙眸漸漸回升起了素有的柔意,這才鬆散了些:“你不介懷最要緊。這幾日朕就下了旨意,但凡要來未央宮的,先請了太平宮的意。”
“那予郎怎知薑兒想和哪幾位姊妹一處說話呢?”韞薑笑意更濃,如漫山爛漫的花在絢爛盛放,滿世的清靈都匯在她眸子裏。
徽予湊近她,小聲道:“朕自知道,朕與你心有靈犀一點通。”
自徽予下令等閑人不得往未央宮看視後,韞薑便安靜地修身養性,宛陵等人恐來叨擾,都隻遠站在未央門外,請看門的捎帶一句請安語,未曾入內來。幾日下來,紓解憂思,吃藥調休的,韞薑漸漸大安了。
在韞薑大安前兩日,頤華宮皇後告了大好,重又起了晨昏定省之數,韞薑這頭隻一例告了假。
聽從外頭回來的簪堇閑話聊絮,才知道這幾日方禦女和玲良人、䜩詩這三人恩寵極可。
韞薑屆時已能下地,往後院子裏看花圃裏的月季花與八月桂,八月桂獨壓三秋群芳,香遠益清,綿亙數裏,這馥鬱之氣如朝空氣潑了一抔甜蜜的糖粉似的,甜美沁心,教韞薑心情大好。
尤其是自傅府寄來的家書中,傅枏寉言之情切,叫她千萬不要為韞姒過於傷懷,必要節哀順變,以身體為重才好。她這才更疏解了些,隻有時仍舊會深覺慚愧內疚。以皇室容顏為上,韞姒之事的真相,人人都諱莫如深,無人敢說。而不知情的隆陽哀慟數日,方才接受了韞姒病逝之事。
她徹底大安之日,破曉之時,天已顯出一方一碧如洗的穹頂,湛藍無瑕,無雲嫋嫋,那般純粹幹淨。
韞薑坐在久違的雕花螺鈿銅鏡前朝外望去,一時為之心醉久久,是難得的碧藍、碧藍的天,似凝了一汪海水,更如揭開了一角的白玉妝奩,展現出珍貴的珠寶來。綿延開去,是魚肚白的天色,在時光的流逝中漸漸明朗開闊。
韞薑穿了一身清雅不打眼的淡玉縹色纏枝梅紋寬袖高腰襦裙並外掛青蓮色銀絲團菊披帛,綰了一個飛仙髻子,釵了幾支金雀釵並步搖,其中隻以一支做工精巧的和田玉雀開屏墜三溜米粒珍珠簪為主,合著德妃的身份卻又並不招搖。
外頭早備了轎子,韞薑喝了三參湯提好精神,才由愈寧扶著出了未央宮。臨近了頤華宮,轎子忽的停了,愈寧揭起轎小窗的撒-花秋香緞簾,道:“是方禦女,就是從前的方采女。曉諭六宮的晉封旨意隻在咱們殿外頭宣了,不知娘娘還記不記得。”
韞薑撫過垂在耳鬢邊的長長的珍珠流蘇,在射進來的陽光映射下,躺在韞薑手上的流蘇泛出沁涼的雪色光芒來:“你這般一說,本宮就記起來了。似乎是前兩日的事。——你把前簾子打開罷,也近了,本宮下去走走路也好的。”
愈寧答應著,揚手示意轎夫放下轎輦,一壁過去打起簾子,簪桃便搶上一步,伸出手來扶著韞薑下來。
她抬眸,隻見方禦女唇畔凝了一掬清澈靜婉的笑,正恭順等候在不遠處,一見著韞薑下了轎子,上來兩步,施施然拜倒:“妾身請德妃娘娘的安,恭祝娘娘安泰萬福。”她的垂下的眼瞼遮不住她一雙翦水秋曈,她的眼睛靈動純澈得仿佛最清淨的溪水、最通透溫潤的碧玉,韞薑不止一次覺得,她那雙美麗絕倫的眼睛,是這世上難有的珍寶。
“妹妹客氣。”韞薑虛扶了一把方禦女。
方禦女嫻婉道:“許久不見娘娘了,娘娘清減了些,但瞧著氣色極好。”
韞薑點點頭,朗然道:“是了,這幾日養病,未親賀你晉封之喜,隻封了賀禮去,如今就再賀一句,恭喜方采女了。”
方禦女臉色飛紅,赧然道:“多謝娘娘了。其實本不是什麽大事的,緊趕著也是個禦女罷了,這樣鄭重其事的,我反而覺著怪羞人的。”
韞薑隻揶揄:“以你姿容品性,將來平步青雲焉知不是易事呢?”
“娘娘打趣嬪妾呢。”方禦女沒有什麽期許之色,平平淡淡、溫溫柔柔的,“浮雲直上九萬裏隻怕是夢中事,順順當當的,嬪妾也就滿足了。”她沒有再多聊位份的事,而是轉而說,“娘娘不是還隨贈了一屜四喜四福糕送來嗎?真真是珍饈美味,比之司膳司的精致可口好些。”
“你若喜歡,本宮教人做了再給你送去就好了。”韞薑隻覺她沉靜又安寧,是個難得沒太多心眼的人,於是心裏也多了幾分喜歡。
方禦女淺笑道:“我看那四喜四福糕甜而不膩,香酥可口又模樣誘-人,做工又考究。隻怕平白耗費娘娘的小廚房的功夫,還是罷了。”
她進退有度,十分有禮且謙和,韞薑更多了一份好感,便邀她常來未央宮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