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霽風停的日子,天色被雪光映得白亮。全妃一身杏紅藕絲織金藻紋大氅,風姿綽約,在一片茫茫浩瀚的雪色中光鮮奪目。她身邊的寧嬪臉色枯黃,形容瘦削,掛著一件鵝黃宮綢纏枝垂蓮灰鼠毛披風,神色黯然。

寧嬪絮絮說:“蓮兒都送去馺娑宮這樣久了,為什麽皇上還不下旨將蓮兒送回撫養呢?現在天這樣冷,沒有娘在身邊她該多害怕啊……”

全妃壓住滿心的不耐煩,語氣淡淡的:“皇上自有皇上的打算,你也不必時時記掛此事,說多了,萬一惹得主上們不痛快,反而壞事。”

寧嬪提及千蓮時總是淒淒慘慘的模樣,要是偶爾如此,也頗能惹人可憐心疼,可老是這樣,就不免惹人厭煩了。

全妃懶怠聽她叨叨母女情深一類的事,有些不豫地偏過頭去。寧嬪還是自顧自絮絮不止,轉眼就噙了滿眼的淚,全妃忍不住喝她:“你別再拿腔作調的!別同死了人一樣哭哭啼啼,去了馺娑宮,仔細她們嫌你晦氣!宮裏頭有宮裏頭的規矩,若人人都像你這樣,也沒人伺候皇上了。”寧嬪打了個激靈,怯生生抬眼看了一眼全妃,不敢則聲了。

二人一道到了馺娑宮,管事宮女出來相迎,全妃開口說:“今兒是月中,依照規矩。寧嬪可來視探千蓮公主,”

管事宮女連連稱是,帶著和敬卻不諂媚的微笑,半欠著身引二人進去,一壁說:“千蓮公主一切都好,乳母嬤嬤們都誇公主乖順,鮮少哭鬧的,用得睡得都恰恰好。”

全妃剛想再問幾句,卻見身邊閃過一抹影子來,轉眼看時,正是寧嬪一個箭步衝進了內殿,一把將嬤嬤懷裏的千蓮搶了過來,心肝肉兒不住地叫喚起來。

全妃看不過眼這矯情做派,屏著嘴角的厭煩,上前道:“可別沒規矩的嚇著了公主。”果不其然,公主被這一震嚇得連連哭嚎起來,全妃蹙眉,目示嬤嬤把公主抱回來。

那嬤嬤得了令也便過來伸手要抱,口中仍恭敬安撫道:“寧嬪主子,且把公主給奴婢罷,奴婢哄一哄公主也就笑了。”

寧嬪卻哭紅了眼,麵目猙獰起來,一把躲開嬤嬤的手,連連後退,聲音用力而沙啞:“你們又要來把蓮兒奪走了,是不是!蓮兒哭了,由我這個做娘的哄,要你們作甚麽!一個個狼子野心,居心不良,要離間我們母女,生生斷了我們母女的情分!她是我的骨肉血脈,你們別想搶走她。”

瞧這幅口不擇言的瘋癲模樣,全妃深知寧嬪又發起癡病來,一時也有些發急,生怕她鬧出事端,反而惹她一身汙水,於是高聲吩咐:“糊塗東西,都叫給震傻了不成?公主啼哭得這樣厲害,還不快去抱回來哄著!仔細你們的皮!”

眾人見全妃氣勢淩淩,語氣森冷,也顧不得僭越犯上之事,一擁都搶上去,有按寧嬪臂膀的,也有吊著膽子抱公主的,在一片嘈雜喧鬧聲中,混合著公主愈發淒厲的哭聲,渾然亂作一團。

寧嬪也不知何處來的強力,加上嬤嬤宮女們也未敢使出十分力氣來,反而按不住她,寧嬪見她們都過來爭搶,更加發了瘋似的掙脫起來,一壁把公主死死攥在懷裏。

一時爭端不止,公主的哭聲逐漸衰弱了下去,漸漸的沒有了。全妃意識到有些異樣與不對,閃身越過護著自己的沿兒,疾步上前撥開爭鬧一處的人,一掌重重摑在了寧嬪瘦削的臉上。

“啪”——極為清脆響亮,將滿堂的人都嚇僵在原地,寧嬪感知到臉上火辣辣的刺痛,一時也呆滯住了。全妃趁機忙叫人上來按手的按手,抱身子的抱身子,好容易將她鉗製住了。

她心裏愈發不詳起來,一顆心不知是震怒還是憂思,隻一味極速地蹦躥著,幾乎要竄出喉嚨來,她將公主一把奪過,心裏有隱約的恐懼與害怕。

全妃不敢去看,轉手交給了手邊的掌事宮女抱著,那宮女隻看了一眼,哭腔就蹦了出來:“全妃娘娘……公主……公主臉色都鐵青了。”

全妃倉皇看去,公主果真已經小臉青灰、雙唇紫紅,似乎都快沒有出的氣兒了。她的耳邊還有寧嬪不休不依的嘶喊,如暮鼓沉重的擊打,一記一記猛烈撞擊在她心上。全妃顫著手伸向公主的鼻下,探她的氣息,隻一下,她就嚇得抽回手來,目光呆滯道:“紫娟……你試試……”她再鐵石心腸,一時也緩不過神來,適才還在哭啼不休的公主,此刻卻沒了氣息,她往後跌了兩步,沿兒搶來扶住她,淒聲喊了一聲:“娘娘——”

紫娟試了一試,旋即跪下淒厲哭喊道:“娘娘——公主、公主歿了!”寧嬪仿佛失心瘋了一般猶如夜梟一般嘶吼起來,尖利刺耳,仿佛要衝破殿頂一般。全妃反手過去一掌,怒喝道:“你亂叫甚麽!”

她極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語氣有些飄忽不定:“快,快去請皇上同皇後娘娘,請太醫來,快去啊!”

紫娟扶她在殿內的羅漢**坐下了,縱然暖著炭火盆和地龍,她還是覺著颼颼的冷氣竄上她的身,讓她手腳冰寒。她驟然抬起頭來,蘭指狠狠指向寧嬪:“你滿意了?若是公主有個好歹,你也不必過活了!”

寧嬪被幾個力大的嬤嬤按在地上,滿臉不可置信:“你胡說!你胡說!”全妃見她瘋癲難以溝通,索性別過臉去隻等皇後等人來。不消一刻鍾功夫,就聽外頭有響起的請安聲。

她趕緊斂裾起身迎接,皇後追隨徽予而來,徽予見人按壓著寧嬪,蹙眉斥責:“這成何體統,奴婢膽敢如此無禮。”

那幾個嬤嬤嚇得忙要解釋,全妃搶過說道:“皇上有所不知,寧嬪發了失心瘋,若不按捺住,恐衝撞了皇上同皇後娘娘。”

皇後聞言,細看那寧嬪,果見她神情間有些癲狂之態,隻看她發鬢散亂,釵環掉了一地。她按住心中的鄙夷,吩咐:“還請陸太醫看一看公主的安康,再去看寧嬪。”她扶著徽予在羅漢**坐下,安撫道,“公主必定無虞。”

徽予歎口氣,投向寧嬪的眼神透出狠厲:“朕體諒你思女心切,所以從不責怪你的失德之舉,不曾想釀成今日之禍!”

那陸太醫仔仔細細察驗了,過來叩了首哀聲道:“皇上、皇後娘娘請節哀!千蓮公主已經去了!”

寧嬪睚眥欲裂,幾乎是猙獰鬼魅一樣恐怖的表情,一個眼疾手快的嬤嬤迅速捂住她的口,她淒厲的嘶吼隻化為嗚嗚呀呀的悲語。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奪眶而出,幾乎洇濕了嬤嬤的手。徽予陷入長久的緘默,皇後強擠出兩滴淚來,撚著絲絹點了點眼角。全妃跪下悲泣道:“請皇上恕罪,是臣妾沒有保護好公主。”

徽予臉色陰森,森冷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全妃撚著軟綃帕子捂著淚,哽咽道:“臣妾本是陪寧嬪而來,寧嬪思女心切,甫一見了公主就搶手去奪,公主被嚇得哭鬧個不住。臣妾見寧嬪大有失態,公主又害怕,於是便命嬤嬤們去抱公主回來哄著,誰料寧嬪竟是發了瘋,死不肯將公主撒手,生生捂在懷裏……也就……也就……”她一下子不說了,掩麵啜泣起來。徽予臉色鐵青,皇後亦覺聞所未聞,陷入了沉默。

長久的沉默後,徽予寒聲道:“把寧嬪送去無華殿罷,至於公主……”他抬眼睨了一下皇後,皇後旋即會意,小聲道:“皇上,臨近新歲除夕之時,恐不能怎樣置辦了。也是委屈了公主的。”

徽予哀哀道:“是朕這做父皇的失職了,這也是無法的事,你瞧著叫辦了罷。別忘了叫英華殿和念華殿做法事超度了公主。”

他扶桌立起,江鶴立即會意,將公主抱了來,站到離徽予一步遠處,徽予粗粗看了一眼,蹙眉別過臉去。

他沉肅的眉眼間蘊著濃濃的哀戚與痛心,像漆黑的夜裏,透過枝丫依稀可見的一輪淒清的月,孤零零懸在天上,周遭沒有一點星子相伴。

他在死寂中緩緩抬步出去,仿佛還能聽到寧嬪撕心裂肺、哀慟決絕的痛哭。

全妃將淚擦盡了,就著紫娟的攙扶徐徐起身,淚眼婆娑地瞟了皇後一瞬。

皇後旋身過來,對上她的眼,一刹那又挪開,吩咐人將寧嬪拖走,又將公主身後之事暫先粗略吩咐了,才過來對全妃說:“若非你避重就輕,也少不得你的處置。”

全妃哀戚的神色一斂,盈盈擺了一下:“多謝皇後娘娘庇佑。”如今撫養公主之事亦成夢幻泡影,她少不得要裝腔作勢再次投誠於皇後,“臣妾無能,多賴娘娘慈心不予追究。”

皇後審視的目光在全妃身上來回滾轉了一番,如針針淬火的芒刺在全妃的身上,全妃斂聲屏息,隻看著皇後裙擺上一隻蘇繡展翅的金鳳微有失神,那翽翽翼翅,絲縷可見,繡工精絕,鳳眼以一顆琥珀石定之,行動間精光流轉,美妙十分。

“你如今倒謝起本宮的慈心仁德來了。”皇後輕哂,提步朝外走去,全妃踟躕一下,緊隨而上,謙卑道:“臣妾從前是豬油蒙了心智,皇後娘娘大人大量,自然不同臣妾計較這些。”她強裝出一幅無奈為之的模樣,“我因為不能有孩子,所以傷心壞了,才沒頭腦打量起旁的主意來。如今可都知道了,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麵的計算。天可憐見,臣妾沒有孩子傍身,孤苦伶仃的,除了依靠皇後娘娘還能怎樣呢?”

“你若真能悔改,也不枉費本宮從前扶持你的心血。你是個聰明人,本宮不管你多少份的忠心,隻要你把事情從頭到腳地想明白了。”她冷眼斜睨過去,端莊沉毅的臉上露出與冷峻與鄙薄來,“你的妃位是本宮給你的,否則強壓你一頭的,可就該有一位容妃娘娘了。你隻說憑她的脾氣,可能給你好日子過麽?你當初給她的氣受,她可得一件件一樁樁計算好了,數以倍計地奉還給你。所以你應該知恩圖報,否則妃位本宮給得了你,來日也給得了旁人。五皇子的生母,怎麽說也當得名副其實一些。”

全妃氣息一屏,將不忿與羞憤吞入腹中,稱了一聲“喏”。

皇後道:“你隻瞧荀氏和白氏都是聽話的,本宮也樂意提攜她們,照舊複了荀氏的小儀之位。你也一樣順從本宮,都有你的好。”全妃將眼中烈烈的怒火死命壓下,低聲答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