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廣陵宮的通衢上,韞薑驀地回憶起曾經和宛陵歡快的日子,廣陵宮幽靜,別有一番景色。韞薑喜靜,就常來宛陵的雩華殿,或坐在一起品茗、或在一起挑樣子。宛陵總有做不完的香囊、纏不完的琲珠串,做好了頭一個送給自己。
那時候的她總是怯生生的,像一朵青梔、像一簇茉莉,讓韞薑心疼得很。
可惜現在全不一樣了。
“你們主子病得很重嗎?”韞薑頭也不低,輕聲問茉蓉。
茉蓉抹抹淚,答道:“是了,主子十幾日前就總做噩夢,後來就發低燒、說胡話,越到後來越是不成了。延醫問藥的也是沒用,沒法子了,才請德妃娘娘您來看看的。否則德妃娘娘事忙,也不敢隨意打擾。”
她長長歎氣:“皇上來過一回,見主子病得不行,糊裏糊塗的,坐坐也就走了。”
眼瞼微垂,韞薑的心猛地一竄,沒有說話。
進了裏頭,一股暮氣的味道,韞薑不知是何心情,邁著艱澀沉重的步伐款款入內去,到了寢殿,她側身示意:“都退下去吧。”
她走近床榻,猶豫著,還是在床沿坐下了。透過莨花紗可以看到宛陵枯瘦紙黃的麵頰,韞薑噙著一眼淚,默默地挽過銀鉤,把垂委在地的紗幔綰了起來。
她俯身貼近一點宛陵,小聲喚她:“宛陵,我來看你了。”
先是痛苦而無力的低吟一聲,宛陵才緩慢而艱難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瞼。她的眼前一派朦朧,像是起了一陣濃重的白霧,散都散不去。她晃了晃頭,才勉強看清了眼前的人,是韞薑啊。
宛陵笑了一下,已經說不出話了,她從病的那一日起,就發燒、神誌不清,話也說不了一句。到第三日,幹脆話都說不成了。
她猜到了,是有人要滅口啊。她不病入膏肓,徽予壓根不會來看她,可就算來了,她也說不出話了。下藥之人,其心之毒。
宛陵張張嘴,似乎在喊:“姐姐。”韞薑伏低身子,勉強能聽到一絲氣聲從她的喉間逸出來。
韞薑秀長的眉沉痛地扭曲在一起,她背過臉,生生忍住哭聲,急速抹去淚,才回:“好好養身子吧。”
“唔。”宛陵雙眼迷離,已經看不清什麽東西了,她無力地抬起枯瘦的手,好像要抓什麽東西。
韞薑清瘦的身子顫了顫,整個人不自覺往後傾倒,遠離了些宛陵,躊躇著還是拉住了宛陵那一把枯骨似的手。
她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我從來沒想過,我們會變成這樣,從前我們多好啊……”
宛陵也哭了,從她渾濁的雙眼裏溢出來,無神的雙眼被瀲灩的淚光泛上了一層淒涼。她說不出話,眼睛也汙濁了,韞薑讀不出她的意思。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韞薑把宛陵的手送在臉頰一側,包裹在自己的手心裏,哭得泣不成聲,“我真的沒想要顏子青死,我沒想到他會死。”
宛陵的手突然使上了力氣,想要極力從韞薑手心裏抽出去,半晌,她終於放棄了,手指緩慢地一動,輕輕地握了握韞薑的手。
她真的恨透了韞薑嗎?好像心裏還留存著一點愛,所以她沒有答應淑妃去動再陽,也沒有卸下那個鐲子,她就是太信任韞薑了,才會覺得被背叛、被拋棄了。可是韞薑哭得那樣傷心,讓宛陵懷疑自己恨的人到底對不對。
可惜她已經說不出話,也沒法去求證了。她就快要死了,宛陵最近天天夢到顏子青,大概是自己要去找他了。
宛陵苦痛地搖了搖頭,好像用盡了一生的力氣,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韞薑不會一點錯也沒有。宛陵這樣告訴自己,韞薑背叛了她,她也算計了韞薑,兩不相欠了。
韞薑感受到宛陵的手在不受控地墜下去,她驚慌地去喊宛陵的名字,可她的雙眼逐漸渙散開去,悄無聲息的。
她的手止不住的發抖起來,韞薑捂住自己發顫的唇,不讓自己失聲驚呼出來。她呆坐在床邊,又是無盡的悲慟,又是被憎恨的羞愧,還有被背叛的憤怒。一切的情緒波濤一般不由分說地湧進她的胸腔,幾乎要讓韞薑窒息。
可是這死寂,最終也讓這五味雜陳歸於寧靜。
韞薑抬手抹去最後一滴淚,緩慢而落寞地往外走去,愈寧守在外間,上來扶住搖搖欲墜的韞薑,神情緊繃地往裏瞅了一眼,沒有多言。
“去請皇上、貴妃還有太醫過來吧。”韞薑朝著茉蓉如是說,眼神卻微微示意顧誠跟緊了茉蓉。
等他們走了,韞薑在正堂的交椅上坐了,扶額撐在桌上,把顧遠傳了進來,問:“這幾日茉蓉去淑妃那了麽?”
顧遠打了個千兒,回:“回德妃娘娘的話,茉蓉去了兩回,頭一回淑妃娘娘見了,奴才怕打草驚蛇,沒敢進去聽,但茉蓉留的也不久,約莫能談三兩回話就是了;第二回正是淑妃娘娘被撤了協理六宮之權的第二日,淑妃娘娘沒心思見她,就吃了閉門羹回來了。”
“去了就好,那樣事說得通。你還記得是哪一日吧?”韞薑心裏盤算著,心不在焉地問他。
“是,奴才謹記在心。娘娘交托奴才辦的事,奴才也做好了。”顧遠是個忠直且機靈的人,認準了德妃這主子,辦事沒有不盡心、沒有不完美的。
韞薑讚許地點點頭:“了結了這件事,你就來未央宮當差吧。本宮看你功夫不錯,辦事也痛快,就跟著二殿下吧。”
顧遠憨厚地笑了:“奴才全聽德妃娘娘安排,德妃娘娘就是要奴才上刀山下火海,奴才都去。”他知道照顧再陽是頭一等體麵的事,更是被主子信任的表現,怎不感激涕零,怎不盡心?
他磕了個頭,照舊退下去了,仍舊安穩地辦自己的差事。
等了半盞茶功夫,貴妃才姍姍來遲,和如命後腳就到了,聽了命進去查看。貴妃在韞薑身旁坐了,小聲問:“沒了?”
韞薑的神色又淡漠又哀傷:“約莫是吧。”
貴妃半仰起她弧度優美的下顎:“現在還不是傷心的時候,戲要等著開張了。眼淚等著戲開場了再掉,否則都是沒用。”
韞薑沒有搭話,無力地垂著頭,她真是萬萬沒想到,竟有一日她會拿著宛陵的過身做戲。真是可笑、真是可憐。
片刻之後,和如命吊著一顆心出來,跪下謹慎又小心地呼道:“兩位娘娘節哀,和昭儀娘娘歿了。還有一事容稟,微臣驚覺和昭儀娘娘乃中毒而亡,還望兩位娘娘決斷。”
下意識地緊閉雙眼,韞薑緘默片刻,才稀裏糊塗地回:“再差一撥人去請皇上吧,容皇上來了再議。”
貴妃冷冷道:“把雩華殿封起來,不許人走動出路,近侍者當場扣下等候詢問。千珊,你帶人把和昭儀的用物、留存的吃食、藥石全都起出來給和太醫查看,必要查個水落石出。”
茉蓉一晃神,還沒來得及喊冤,寧福就一個拂塵甩過去,把她扣在了地上。貴妃懶得瞧她一眼:“茉蓉是掌事宮女,先從她查起吧。千瓔,你搜身,瀅兒,你去查她的廡房。旁的奴才也不許放過,全都查。”
韞薑強撐著坐直身體,微微側了側臉,示意愈寧令人過去幫襯。
約在一炷香時間後,徽予才趕過來,韞薑特地撥人來請,是何用意徽予猜著了大概。他雖沒幾分傷心,但到底歿了一個妃禦,不得不過來一趟。
韞薑抬眼看見徽予的身影,繃緊的一根弦一下就鬆泛下來,淚也跟著不斷地掉落下來。她掩麵啜泣:“皇上,和妹妹歿了。”
貴妃少不得做出點腔調來,也苦著一張臉,語氣卻還是淡漠的:“皇上容稟,此刻不是傷心的時候,和昭儀歿了不是天災,實乃是人禍啊。”
她揚過臉,和如命立刻膝行上前:“皇上,微臣奉命前來,來時和昭儀娘娘尚存一絲氣息,微臣本想施針吊命,卻回天乏術。但誰料銀針入體,取出為黑,此乃中毒之兆。微臣不敢隱瞞,特報給了兩位娘娘。”他說罷,撚著那根銀針獻給徽予過目,徽予蹙眉瞄了一眼:“中毒?”
貴妃迎上去,扶著徽予坐下了:“臣妾已經命人去調查了,皇上稍等。”
徽予憂心忡忡地望向韞薑,隻看她哭得傷心,也是心疼,柔聲道:“朕會厚葬和昭儀的,快別哭了,仔細哭傷了自己的身子。”貴妃在,他也不好怎樣偏心韞薑,隻輕柔地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慰。
其實韞薑也不全是在哭宛陵的過身,她也不知在哭些什麽,隻覺得哭出來,痛痛快快哭這一場,就會好的。
她攥緊了帕子,死死捂住嘴,身體跟著戰栗起來,一個抽泣,她緩緩回過勁兒來。貴妃見她哭得不成樣子,抽過絲帕來遞給她,也算是一種警示。
韞薑取過,慢慢把淚擦了,眼紅脹酸乏得很,心裏卻沒有那樣苦了,像是空了一塊,這淚像是一場滂沱大雨,衝刷了自己的心,把一些感情一道帶走了。
她沒有說話,靜靜等著。過了會兒,隻見千珊同寧福領著吱哇亂叫的茉蓉進來了,千珊看她不成樣子,信手扯過一塊布塞在她嘴裏。
他二人規規矩矩請了安,千珊開口道:“皇上、娘娘,查出來了,是茉蓉這背信棄義沒心肝的奴才。”
說著一揮手,後頭立時跟上來數個人,手中各有玩意兒。一個捧著藥渣、一個捧著小甕瓶、還有一個端著隻剩個湯底兒的藥碗,最後一個是伺候和昭儀的太醫。茉蓉道:“奴婢取了銀簪試過,這瓶東西裏的是毒物,連帶著今日的藥渣、湯藥,都含著毒,所以立刻過來了。”
和如命機敏,立刻過去查驗,一一看過後,答道:“確實如此,此毒性不烈,須得十幾日下去,才能致命。而且狀如重病,不像尋常中毒。若不是微臣以施針,尋常把脈和觀麵相都看不出的。”
那太醫也叫:“是是是,微臣不敢不盡心啊,和昭儀娘娘的症狀是低燒轉高熱,神誌不清,口不能言。微臣便對症下藥,奈何不起作用,原是沒查出是毒的緣故。和昭儀自小月後就體弱,有一段日子也病的重,所以微臣沒往中毒上想去,是微臣失職了!求皇上恕罪!”
徽予對宛陵的感情一般,也懶得為她怎樣追究,隻悄悄兒拿眼去看韞薑,顧忌著她的心情。韞薑沙啞著嗓子,輕聲道:“這本是用毒之人其心險惡,太醫大人是治病的,怎能想到這事上去,不好怪罪大人的,大人也盡心了。”
那太醫真是如蒙大赦,連連磕了頭,退居了一旁。
這邊貴妃叫把茉蓉嘴裏的布去掉,厲聲問:“說,為什麽給和昭儀下毒?聽太醫說,這毒可不簡單,不是尋常能拿到的,又是誰指使的你?”
茉蓉哭嚎得厲害:“奴婢沒有啊!奴婢真的沒有啊!”
千珊見她不認,忙截斷她:“還敢狡辯,這毒物可是在你床褥子底下摸出來的。至於湯藥,我也都審問過了,人人都說是你親自盯著煎熬的,除了你下藥還能是誰?難不成滿宮裏聯合起來陷害你嗎?”
話聲剛落,外頭進來顧遠,小心翼翼站在門外,小聲道:“奴才有事要稟告。”
貴妃下意識瞟向韞薑,韞薑微微頷首,貴妃才叫人進來。顧遠進來磕了頭,將用衣裳兜住的藥材散開來了,回道:“奴才是雩華殿的粗使奴才,司職養花弄草、幹些粗活的。今兒個奴才看花圃裏的花有些蔫兒了,就自作主張要培土,結果一翻裏頭,出來這些個,奴才見是藥材,想到主子們正查的事,所以特地來稟告。”
和如命和那太醫欠身過去翻看,瞧了瞧,才說:“回皇上,確實是和昭儀近來用藥的藥渣,裏頭擱了毒物。”
“想是你怕東窗事發,都把藥渣藏起來了。”貴妃冷笑一聲,“你還要辯解什麽?你不說,有的是慎刑司的人來問你。”
茉蓉不可置信地搖著頭,沒做過的事又怎麽認?她哭天搶地地上前要喊冤,被寧福死死扯住。顧遠在一旁裝著怯生生的樣子,偷偷兒瞟了茉蓉一眼,小聲道:“奴才還有一事……”
“說吧。”貴妃不知韞薑竟安排了這一手,嘴角稍帶上些諷刺的笑意,瞥了她一瞬,趁著徽予不注意,又收了回來。
“奴才有一日去蒔花局取時新花卉回來栽培,那日下雨,生怕把花兒弄壞了,所以走鍾粹宮那條路回來,不曾想竟瞧見茉蓉姑姑從鍾粹宮出來了。奴才一開始想著,或許是和昭儀病了,淑妃娘娘管理後宮諸事,茉蓉姑姑照例去稟報一聲。也就沒多在意,今兒個鬧出事來,奴才才覺得不得不說出來,叫主子們知道了。”
茉蓉神色一驚,哭聲一下子收了回去,她怎料想被這奴才給瞧見了。一下有些張皇起來,嘴上還強著:“你信口胡謅,我何時去了淑妃宮裏了?真是好笑!”
一聽淑妃的名,徽予蹙起了眉:“淑妃?”
顧遠趕緊磕了個頭:“奴才不敢撒謊。”
茉蓉下意識往角落裏縮,仍不肯鬆口:“你可別含血噴人,你又有什麽證據?空口白牙的,在這兒汙蔑我!”
韞薑嗬地短笑兩聲:“你去淑妃宮裏又怎麽著,正如這小奴才說的,你照例去通報一聲也使得。為什麽這麽著急要撇清幹係,難不成是做賊心虛麽?”
這一下驚得茉蓉啞口無言,哆哆嗦嗦地還想狡辯些什麽,卻一個字兒也吐不出來了。
“有沒有,就請淑妃過來一趟,你們對峙了才知道。”貴妃一揚臉,千珊旋即退下去請淑妃過來。
相對沉默片刻,淑妃才過來,她神色平靜,似乎全不擔心會惹禍上身。她照著規矩給徽予請了安,徽予眼珠子都沒動一下,隻冷聲應了一句。
到底是淑妃,照舊氣定神閑地自己坐下了,沒有露出一點失意的樣子,慢條斯理道:“路上千珊都把事情說了,臣妾也覺奇怪,那日茉蓉是來了,是求臣妾撥個好太醫去照顧和昭儀。怎麽今兒反而不認了呢?”
她一張笑臉轉向茉蓉,茉蓉一怔,才磕磕碰碰說:“是這樣的……奴婢、奴婢是被嚇壞了,才著急忙慌地說沒去過,生怕攀誣上淑妃娘娘。”
“這倒奇怪了。”貴妃似笑非笑的,優雅地抬起嫵媚的眼,直勾勾剜向淑妃,“滿宮裏誰不知道和昭儀同德妃最要好,誰又不知道和昭儀同淑妃沒多大來往,茉蓉怎麽偏偏去找淑妃而不是德妃?難不成淑妃對茉蓉來說比德妃更信得過嗎?”
淑妃見茉蓉招架不住,截住貴妃的話替她說了:“姐姐這話說的,當時我們三人都有協理六宮之權,奴才又懂什麽,找誰不是找呢?再說了,正如姐姐所說,本宮同和昭儀無冤無仇的,何苦下毒害她性命?”
“奴才懂不懂的,淑妃比本宮更清楚吧?”貴妃勾唇一笑,移開淩厲的視線,滿臉堆著諷刺二字,“至於為什麽,就隻有淑妃你自己知道了。”
淑妃一噎,還待要說,卻被徽予止住:“好了。接下去的事,就交給慎刑司來管吧。和昭儀的後事,德妃、貴妃,還得你們多上心了。”
他站起身,從始至終沒有多看淑妃一眼,不等三人行禮就提步離去。淑妃站起身,眼神往韞薑、貴妃二人身上轉了兩圈,微笑道:“那妹妹就先回去了。”
她竟然無動於衷,貴妃臉色一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隻看她氣定神閑地回去。貴妃啐道:“本宮最討厭她這幅坦然自若的模樣,有的她哭的時候。”
韞薑深吸一口氣:“看她這樣,隻怕她的勢力遠比我們想的要大。她好像全不懼怕把茉蓉送進慎刑司。”
“怕不怕的,不由她說了算。”貴妃冷冰冰撂下一句話。
韞薑淺淺一笑:“淑妃這一次注定是要輸的,有一點她做不好,就贏不了。”韞薑朝著貴妃,“她太不把皇上的寵愛當回事了,也太不了解皇上了。這宮裏的女人,終究不是朝堂上的臣子,憑的不是一個足智多謀,而是誰更得皇上信任和偏愛。”
回未央宮路上,瀧兒亟亟尋過來,截住了韞薑的儀仗,附耳對韞薑說:“尚宮局的人來回,說玫玥在那不大安生,就替娘娘盯緊了,沒成想她偷偷兒去見了鍾粹宮的湘蕪。”
“什麽——”韞薑一驚,險險要從轎輦裏站起身來,“玫玥竟然同湘蕪有勾結?”
“是了,之前禧婕妤娘娘出了那樣的事,娘娘本就疑心過玫玥,隻禧婕妤護著她而已。現在這樣,隻怕事情不簡單呢。娘娘要不要……”
“先別把事情告訴皇上,偷偷兒把玫玥帶來未央宮,你且叫顧誠去審她,顧誠有點問人的本事,撬玫玥的嘴綽綽有餘了。”韞薑臉色一沉,本就心情鬱結,這下玫玥撞在刀口上,豈不更生氣?
瀧兒答應下了,忙不迭叫上顧誠去拿人。愈寧歎道:“娘娘沒看錯人,就是當時禧婕妤娘娘還護著家生奴才,到底是耽誤事兒了。”
韞薑緊閉雙眼,又是氣又是懊惱:“要是本宮再強勢一些,當時打發了她就好,否則䜩詩也不用吃這苦頭。”
回了宮,韞薑心情鬱悶,本不想用飯食,沒成想徽予特地過來陪著,於是一道用了一些。徽予國事纏身,不能久留,臨走不忘寬解她幾句。韞薑知道徽予掛念她,於是溫柔地答應下,心裏也寬解些。
等到了晚間天擦黑了,把宛陵的事約莫處理了個大概,顧誠才過來回:“娘娘,都問出來了。寫了這一紙證言,玫玥親手摁了手印,跑不掉的。”
韞薑正要叫他送去給徽予過目,正巧徽予過來,韞薑見他眉宇間有些疲憊,就知道他一定是怕自己想不開,特地撐著過來的。於是先陪著徽予吃了茶,又坐著休息了會兒,才叫人呈上那證言來。
那上頭詳盡敘述了玫玥與湘蕪的數次接觸,因玫玥至今被蒙在鼓裏,一直覺得是做了好事。反而坦坦****說出來,還想將功折罪,再回䜩詩身邊。
趁著徽予過目的時候,韞薑道:“還請皇上寬宥臣妾多此一舉,臣妾並非刻意要攀誣淑妃。實在是確有其事,叫人親自瞧見了稟告過來,臣妾才自作主張審問玫玥的。這上頭的藥不清不楚的,臣妾不信真的是好藥。所以臣妾宮裏的顧誠已經去查了,據她所說,那藥方子還留在她廡房內,想必很快能找出來的。”
徽予的臉上看不清是什麽神情,隻是點頭:“這事你做得沒錯。”他想起䜩詩孕中的辛苦還有永安的孱弱,氣不打一處來,將紙重重一放,“去把湘蕪提來,也不必經過淑妃那一層了,直接拿人。”
韞薑隱隱覺得此事隻怕淑妃早就留好了後手,就算發作起來,也是有替死鬼的。但䜩詩受的委屈不能就這樣算了,哪怕是剮蹭淑妃一記,也是好的。
徽予拉住韞薑的手,沉重道:“這許多醃臢事,叫你辛苦了。”
“予郎才是煩心,白日裏處理朝政,晚上還要聽這些烏糟事。”韞薑滿含歉意地低下頭,許多時候去請徽予,他都是遲遲才來,為的是政務繁忙難以脫身。韞薑這樣一想,隻覺得內疚。
“說什麽傻話。”徽予眼底一亮,拉著韞薑在身邊坐了,溫柔道,“朕不累,倒是你,天冷了要好好休息啊。”
韞薑往徽予的肩頭一靠,鼻尖一酸,十分動容,隱約有些淚意。徽予摟著她,直等到湘蕪同顧誠前後腳進來。
湘蕪來時,玫玥已經被拉了進來,她一見湘蕪來了,忙說:“你快說呀,你快替我作證,那藥方是你給的!你當時明明說那是淑妃生兒子用的秘方,我才巴巴兒給我家主子用的!我沒有要害人!”
她見顧誠把藥方遞交給韞薑和徽予過目,連聲說:“奴婢不敢扯謊,說得都是真話!這要是害人的東西,奴婢怎麽會留著不扔呢!奴婢真是一心為我家主子的!說句不怕臊的,這藥方奴婢本還想留著來日邀功呢……”
韞薑厭惡地掃她一眼,但想起她說的話也不假,於是開口:“看玫玥說的,應當都是真話。要她明知是害人的玩意兒,也不留到如今,還巴巴兒全給說了。”
徽予的眸子冷得像外頭呼嘯的風,湘蕪被看得發怵,顫巍巍道:“奴婢沒有給過玫玥這東西……”
玫玥急了:“你、你說什麽!”她急得一噎,忽然想起自己送給湘蕪的那隻鐲子,那鐲子是主母賞的,給一個地位小主都綽綽有餘了,想必湘蕪也舍不得扔掉,於是一下又說,“我送你的鐲子肯定還在你房裏,你非要德妃娘娘叫人去搜出來不成?那鐲子曾是我戴的,我家主子必定認得!到時候看你還不肯說!”
湘蕪一聽如此,才哭啼啼地說:“德妃娘娘、皇上恕罪!奴婢也是受人指使啊!”
“淑妃?”徽予的語氣裏帶了份厭惡,幾乎是鐵青著臉吐出這兩個字來。
湘蕪的眼珠子骨碌一轉,怯生生道:“是、是瑃順儀,不是淑妃娘娘……奴婢不敢撒謊,那單子是瑃順儀給奴婢的。奴婢也不知道是什麽,瑃順儀就叫奴婢把這單子想著法交給禧婕妤的人。奴婢也不知道那是誆人的,奴婢不識字也不懂醫理。就按著瑃順儀吩咐的話,依樣畫葫蘆說給玫玥了。”
“瑃順儀?”韞薑短笑了兩聲,隻覺得可笑,“你是淑妃身邊的人,反而去聽瑃順儀的話?”
“瑃順儀同淑妃娘娘走得近,待奴婢也挺好的,給過奴婢賞賜。奴婢因不懂這藥方是什麽,聽瑃順儀說是好的,是什麽淑妃娘娘給的,奴婢就給送了。剛才見這的陣仗,嚇得奴婢以為出了大事,才不敢認的。”她嘟囔著,始終埋著頭。
愈寧見韞薑抬眸,立即傳令下去,把瑃順儀和今夜值班的華太醫請來。一麵徽予又仔細看了那藥方兩眼,玫玥顫顫地一指,害怕地說:“回皇上,這是奴婢自己依樣畫葫蘆抄的,改了幾味方子,和原來的不太一樣。”
徽予蹙眉看了,遲疑道:“怎麽這字跡隱約有點瑃順儀的手筆?”
“奴婢不會寫字兒,又怕叫旁人抄了泄露出去,就自己照著描的。”玫玥瑟縮著身子,悄悄兒應答了一句。
韞薑往證詞上又瞅了兩眼,氣道:“那些鬼話也就你會信!哪有保證生男兒的方子!䜩詩孕中,竟還給她吃這個!”她氣得發顫。玫玥見識過韞薑的厲害,也是嚇得發抖。
隔了會兒子,華惠允同瑃順儀才陸續來了。華惠允先來,將藥方看了,果不其然是害人的方子,要不是䜩詩本來體質溫和,隻怕永安壓根保不住。
不過萬幸有了藥方,也可對症下藥,好好調養起來。
玫玥一聽竟是這樣,也是大哭,連連磕頭:“奴婢有罪、奴婢有罪啊!”
韞薑恨得咬牙:“等把事情分明了,有的你治罪!”徽予握住韞薑的手,悶著一口氣:“別動怒,小心你的身子。”
韞薑往碧紗櫥處一瞥,眼瞼瑃順儀一臉茫然地過來了,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成了替死鬼。她跪下請安的檔口,愈寧上前半步,用最精煉的話把事情原委說了。
瑃順儀失聲驚呼:“嬪妾沒有啊!”她瞪向湘蕪,喝道,“你為什麽要陷害本嬪?”
湘蕪蜷縮著,小聲道:“順儀做下的事卻不肯認嗎?奴婢也是被您指使的,您如今卻翻臉不認人了?”
瑃順儀啞口無言,定在原處,停了停,她才冷笑:“這可不是本嬪的意思,沒有淑妃娘娘的授意,誰膽敢打鍾粹宮宮人的主意?”
沒成想這廣陵候的女兒如此強烈,絕不當這吃黃連的啞巴,索性把淑妃給攀誣了。韞薑咋舌,同愈寧對視一眼,也隻覺得好笑。果然家世強硬的,底氣也不一樣。
徽予目光沉重:“瑃順儀,沒有證據,是要治一個攀誣妃禦的罪名的。”
瑃順儀咬唇:“皇上,這種事全靠口授,當時把人都遣光了,悄悄兒吩咐明白,自然留不下一個證據。嬪妾是不想白白給人擔汙名,才說的。嬪妾乃是受人指使,並不全然知情啊,皇上!”
湘蕪也沒想到這瑃順儀竟然不吃這啞巴虧,幹脆把淑妃得罪了,一下也怔住了,不知該怎麽說。
誰知這瑃順儀不是個蠢人,陷害寵妃、危害皇嗣,嚴重可治一個死罪,就算沒把命搭進去,餘生也算毀了。湘蕪是淑妃的人,如此攀誣自己,可知淑妃要拋下她了,與其這樣,不如索性撕破臉,把淑妃咬住,攀誣妃禦的罪可輕多了。
“這……”韞薑為難地看向徽予,“若要求證,要得淑妃……”
徽予默然,把堂中諸人看了個大概,冷聲說:“玫玥、湘蕪灌啞藥,玫玥遣出宮去,湘蕪依宮規處置。瑃順儀褫奪封號,降為嬪。——閉緊你們的嘴巴。”
韞薑斂聲屏息,徽予卻沒有下文了,隻起身往裏去:“晚了,好好歇息吧。”
韞薑有些愕然地望了一眼愈寧,還是遲疑著追了上去。徽予一把拉住她的手,說:“䜩詩受委屈了。不過這件事鬧起來,煩得很,朕心裏有數。”
韞薑埋著頭:“隻要皇上明白,䜩詩就不算委屈。”
徽予微笑:“你也別煩心這個了,誰不是被當棋子使了呢?”
“是……”韞薑一怔,覺得徽予意有所指,心中發慌,諾諾地撇開了眼。徽予卻站住腳,輕柔地擁了她一下:“別難受了,好好睡一覺吧。”
韞薑看著徽予眼中清透的光,心裏才安定下來了。
太平宮,徽予聽到了安姑姑走進來的聲音,順手把折子一推,問:“怎樣了?”
安姑姑恭順地應答:“回皇上,茉蓉沒了,至今沒吐出一個字兒。其餘涉及的人,都咬定了原本的說辭,不改一個字兒。”
“好一個忠心。”徽予喝了茶潤喉,嘲諷似的笑了,頓了頓,“德妃還好吧?”
“喏,德妃娘娘雖則傷心,但聽了皇上的囑托,好生保重了身子,沒有太過勞累。”安姑姑總半低著頭,把慈祥與寧靜深深刻在臉上。
徽予點點頭:“你等會兒叫江鶴傳個話過去,朕晚膳的時候過去。”
“那和昭儀娘娘的事——”安姑姑平靜道,“貴妃娘娘派人來請皇上決斷。”
“按規矩處理了就是了,既然沒吐出證言,也不能紅口白牙的汙蔑人家。”徽予如是說著,又說,“曾經幫著太後照顧朕的魏太妃還康健嗎?”
安姑姑微笑:“魏太妃年紀輕些,現在身子還強健得很。”
“太妃們晚年孤苦,身邊也沒個人陪著。”徽予喃喃,“把再奕送去給魏太妃撫養吧,魏太妃穩妥,也不算委屈了再奕。淑妃——淑妃德行有愧,降為妃位,禁閉思過吧。”
沒有鐵證,就沒法大發作出來,隻得尋個莫須有的名頭,沒法重罰。
饒是安姑姑,聽了這話也是怔了一下的,但她很快平靜下來,微笑道:“喏,奴婢退下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