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晉安往太平宮來,江鶴同君悅素知她脾性,於是膽戰心驚、滿麵堆笑地迎接她。江鶴半弓著腰,殷切道:“公主來了,容奴才進去通報一聲。”
晉安知道江鶴的身份,也不給什麽臉子看,輕輕一頷首:“孤等著。”君悅立時搬出一個小椅子來,請晉安坐等。等了片刻,江鶴帶著笑臉出來請晉安進去,他微微示意,讓君悅跟進去伺候。君悅會意,搶在前頭為晉安引路。
徽予當下得空,穿了一身深竹月金絲飛鶴的晏居袍子,盤坐在榻上看書。見晉安進來,將書卷一放,問:“怎麽又過來了?”
晉安請了安,才在備好的圓凳上坐了,她撚著帕子,半是真情,半是假意,道:“去看了太妃娘娘,見她不大好,心裏難受。所以過來找父皇,想請父皇撥個得力的太醫過去,好好看看太妃娘娘。”
“這個是自然的,皇太妃照顧你時沒有不盡心的,若非她身子不好,否則還能再撫養你幾年。”徽予深以為然,“你也是個有孝心的,沒辜負皇太妃疼你的一片心。”
說到此處,晉安一下泫然帶淚,哽咽道:“是了,若非太妃娘娘身子不好,她是能送我出嫁的。當初她偶感風寒,因身為太妃,不想鬧出來,說捂熱了睡一覺,發散出來就好。我也是心急,好在盛娘娘心善,配了藥給我,說偷偷熬煮給太妃娘娘吃了就能好了。可惜天公老爺不作美,太妃娘娘的身子還是敗下去了。當初若沒有那一場風寒鬧的,現如今或許一切都不盡相同。”
徽予平淡無波的神色一變,劍眉一蹙,一下又舒展開來。他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別擔心皇太妃,她心裏念著你,你多去瞧瞧她,也能叫她好得快些。”
“是。”晉安將眼淚一擦,心裏痛快了好些。
“後來分了府,同駙馬相處得還愉快吧?”徽予有些刻意地引開這個話題,“雖然分了府,但婆母、公爹還是你的長輩,就算你是公主,也不得倨傲不尊,該去請安問好的,別落下。”
晉安同婆母鬧得不大愉快,公爹見得不多更不必說,也隻和駙馬還處得來些,於是隻得敷衍過去。後來又說了幾句,時候不早,晉安也就起身告辭了。
等晉安走了,江鶴又進去伺候,君悅瞅準了時機,一下溜去了稟告給韞薑。
韞薑打壽康宮回去,因看今兒天氣不錯,就轉道去了禦花園千鯉池喂魚,君悅去未央宮撲了個空,隻好一路去尋,還好給找著了。
他將晉安所說之事簡要說了:“不過皇上沒多大動靜,好像是聽過就完了,既沒追問也沒談下去。”
“多久的事了,查也無從查起。”韞薑撚了一點魚食擲入池中,頓時喁喁的錦鯉聚集而來,爭搶食吃,換了話問,“你上回子不是同瀧兒說,瞧見小城子同嬋杏拉拉扯扯、擠眉弄眼的?”
聽到瀧兒,君悅下意識望了瀧兒一下,才回:“是了,娘娘您是知道的,小城子和霄華是後來跟著師傅的,霄華倒還實心眼,就是這個小城子,有一回差事辦得遲了,奴才過去一瞧,正和嬋杏鬧不清呢。”
“後來怎樣,又有交集麽?”那件事盛妃吃了癟,看來是沒進圈套,把韞薑的心思給看破了。但是小城子是禦前的人,韞薑不信盛妃肯輕易放過這塊香餑餑。
“奴才得了娘娘的意思,多盯著小城子,有些無關娘娘的話,也透給小城子聽。不過後來嬋杏沒來找過小城子。但是上一回奴才出宮,帶著小城子同去。那小子背著奴才偷偷兒去了一趟首飾鋪子,娘娘說他又能買給誰呢?”君悅恭聲回答,言下之意大家也都明白。
韞薑微笑,眼中帶了一份感激之意:“也勞煩你巴巴兒跑過來一趟,同本宮說這個了。”
“娘娘這是折煞奴才,同奴才客氣了。跟娘娘通口氣,不止是師父允準的事兒,連皇上都是默許的。娘娘也別覺得奴才是辛苦或者為難了,都是應當的。”他清秀的臉上露出一份幹淨的笑意,溫柔的眼神往瀧兒身上停了一下。
韞薑立時會意,笑吟吟地叫瀧兒去送君悅一程。那二人走了一段,君悅從袖中取出一隻掐銀雕花的鐲子來塞給瀧兒:“你最近忙得很,我也沒空來找你,這鐲子一直沒機會給你。入了秋,轉眼就是年節了,穿戴上喜慶些主子也喜歡。這銀鐲子我看著很不錯,就給你買了,你下回過節就可戴上了。再有,九月廿七是萬壽節,你也能打扮,不怕沒地方用。”
瀧兒笑生兩靨:“才九月份,你就想到臘月的事了!同你說了多少次,不要每次出宮就巴巴兒買東西給我,鐲子、釵子,我是有幾雙手、幾個腦袋呀,怎麽戴的過來。”
君悅害羞地撓撓頭:“我去首飾鋪子裏一轉,看著覺得都適合你,每個都想買。就怕你念我,才隻買了一個。”
瀧兒手細,一套就戴在了腕子上,展示給君悅看,說道:“你瞧見了,我可戴上了,不許再買別的了。我又不是主子娘娘,要當差事的,穿戴上不必那麽上心,不埋沒了未央宮的風頭就好了。”
她一偏頭,問:“小城子和嬋杏是怎樣?”
“我冷眼瞧著,嬋杏未必對小城子怎樣上心。不過是小城子喜歡她,所以巴巴兒的什麽話都講給她。”
“他們同我們也差不離的,原本不該管他們,誰叫他們礙著德妃娘娘的事了呢。”瀧兒一抿唇,小聲道,“娘娘同我講了,今年年節的時候,滿宮裏最喜慶。娘娘就替咱們開口,求皇上一個恩典。”
這個恩典不消說,君悅也知道是什麽,他歡喜的幾乎要竄起來了,四下一看沒人,壯著膽親了瀧兒一下,把臉紅了要滴血:“那我當差事去了!”
瀧兒看他一溜煙躥得飛快,還時不時回頭看自己,自己捧著臉,也嗤的一下笑了。
這邊韞薑逛了會兒,也覺待久了無趣,正巧回宮路上途徑朝陽宮,便想著問一句好。正巧寧福守在外頭,見是德妃過來,帶了笑恭敬接待,還說:“請德妃娘娘留下吃盞茶吧。容妃娘娘正在裏頭同貴妃娘娘說上個月的宮務,貴妃娘娘還念叨要請您來呢。”
“那倒也是湊巧,你去通傳一聲吧。”韞薑頷首,並不直接跟著進去,千瓔因在外頭,就請她廊下來坐。
朝陽宮的人很少帶著十分的殷情招待哪個主子,從前韞薑過來,千瓔他們也不過是按著規矩,很少看他們帶著一份禮敬的笑。不過現在就連千瓔這最有頭臉的,也畢恭畢敬地帶著笑行動,可見是恪貴妃特意吩咐過的。
才坐了片刻,寧福就親自出來請韞薑進去。裏頭夫芫讓出長榻邊的位置給韞薑,容妃隻在下首圓凳上坐著,反倒顯出一股親疏之別來。
等人皆落座了,夫芫才示意容妃:“正巧說到遇喜的那幾個,你就繼續說吧。”她一麵朝向韞薑,“你沒聽到的,本宮等會兒才同你說就是了。”
韞薑溫默頷首,隻聽容妃繼續說:“才說到瑃容華,她月份雖是最小的,但胎氣卻蠻穩的……”
她話尚未說完,一陣腳步聲截斷了她的話,是寧福。他站在碧紗櫥外,垂下了手,因打攪了主子們說話而略微有些局促:“啟稟三位娘娘,瑃容華見紅了。”
韞薑同夫芫下示意對視一眼,連容妃也覺得格外詫異:“怎麽會,她的胎一直很穩的,從沒出過岔子。”
“難保不是有人動了手腳了。”夫芫把臉一沉,“剛回宮就出了差池,莫不是……”她話沒說明白,但韞薑心知肚明。瑃容華礙著誰的眼了,大家都明白。之前那樁事,瑃容華和盛妃也算撕破臉了。現在盛妃落寞,她反而憑著越來越大的肚子風生水起,盛妃不忿,也算情理中事。
三人不敢耽擱,當即起身往瑃容華那去,一路上容妃還絮絮地念叨:“臣妾謹記貴妃娘娘的教導,諸事上心,不敢有懈怠之處。瑃容華那吃的、用的、穿的,說破嘴了,哪怕是近身三尺之內的一隻小飛蠅,也要叫人查過妥不妥當。再加上瑃容華她娘家——廣陵侯府送進來的辟毒、驗藥的物什,真真是防得滴水不漏。就是到了現在,因事情還沒有全交代完全,臣妾也沒有鬆懈下來。難不成這盛妃有通天的本事不成?”
韞薑知道她怕得個失職之罪,而十分情急,所以溫和地回她:“狠毒之人防不勝防,你不是沒盡心。就是事情真到了那步田地,皇上也不會責怪你的。”
容妃心急如焚,自己離夫人之位也就差一步之遙了,偏偏鬧這一出,豈不叫她心煩?
三人到了瑃容華的住處,她身邊的宮女釵屏出來迎接,卻不是一幅急著請她們入內去主持大局的樣子,反而是躲躲閃閃地道:“勞煩三位娘娘來了,我家主子已經無礙了。”
“落了下紅,一個不仔細就會小月。你說無礙就無礙麽?太醫來了嗎?”夫芫哪裏把她一個奴婢放在眼裏,剜了她一眼,抬步就要往裏去。現在她同韞薑是實打實攝六宮事的,事關皇嗣的事豈能怠慢?
釵屏顫顫巍巍地追上,有意無意地攔著韞薑她們:“我……我們娘娘的胎都是胡太醫跟著照顧的,結果今兒胡太醫被撥去辦別的差事了,這會子不能趕來。別的太醫,主子也不敢放心使喚,但、但已經撥人緊趕著去請了,皇嗣事大,想必很快就能過來。”
“你也知道皇嗣重大,為什麽隻盯著胡太醫這一個人,太醫院旁的都是死人麽?”韞薑看她神色有異,頓覺事情大有蹊蹺,不容她辯解,就吩咐,“瀧兒,去把和大人和華大人請來。”她朝向釵屏,“這兩位太醫是專司伺候本宮的,絕不會出岔子。但凡他們有貓膩,本宮擔待,這會子可行了吧?”
釵屏一下癱軟在地,臉色煞白,夫芫蹙眉,剛想詰問,隻聽裏頭瑃容華的聲音:“多謝德妃娘娘,不過嬪妾已經沒事了。”
三人往裏走去,隻見瑃容華壓抑著滿臉的驚慌,想要下床卻又一下子停下了。容妃倒也不是關心她,是生怕傷著她腹中龍胎,於是加緊步子搶上前去攔住她:“你下了紅,別下床走動、行禮了。”
韞薑眼瞅著她氣色欠缺,顯然不是沒事的樣子,於是狐疑著:“瞧妹妹臉色奇差,怎麽能說沒事呢?隻怕是妹妹擔心麻煩了本宮,這點子你毋須煩心。醫者仁心,不拘伺候誰,何況龍嗣之事呢。”
瑃容華簌簌發著抖,往床角縮去,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她萬萬沒想到會在這時候東窗事發。隻要孩子還在……隻要孩子還在,應該就不會有大事才對……她心裏安慰著自己,卻忍不住抖得越發厲害了。
這下連心急的容妃也察覺了異樣,問她:“你怎麽了?”瑃容華淌著淚,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這種事該怎麽開口啊!她怨毒地瞟了容妃一眼,要不是胡太醫不在、要不是她獻殷勤,塞了這麽多人盯著,她也不至於出此下策,這下紅的事也不會鬧出去。
她正絕望之時,徽予同和、華二人前後腳來了。和如命過來把脈,華惠允則去查驗用物。瑃容華見和如命過來,整個人僵在**,遲遲不肯伸手,直到徽予開口喚了她一聲,她才發著顫把手伸向了和如命。
把脈之後,和如命的神色先是一變,似乎有些驚詫,將脈象細細驗了兩回之後,他才緩緩地抽回來手。他先旋過身回稟:“啟稟皇上、娘娘,瑃容華的胎並無大礙,不過是用多了飯食,因飯食中多桂皮、八角等熱性食材,才致瑃容華見紅的。容微臣開一劑藥下去就是了。”
聽他此言,眾人才注意到瑃容華確實圓潤了不少,臉似中秋銀盤似的有了玉圓的輪廓。不過是剛才人都盯著她的胎,才沒有多關心她的相貌。
接下來和如命的一句話,讓眾人都大吃一驚:“還有一事,微臣不敢隱瞞,瑃容華的胎不過四月,並非太醫院記檔的六月之數。”
瑃容華想開口爭辯,但心裏明知這是徒勞的,隻要再來幾個太醫一查,事情也就分明了。她若此時貿然叫喊和如命是在攀誣,搞不好會讓徽予誤以為她同時也在汙蔑好心好意的德妃。
她一怵,電光火石之間,她選擇自保,也就是選擇裝傻充愣:“什麽——”她盡力壓製住自己的恐懼,讓自己表現出一股茫然又驚訝的樣子。
但夫芫等人是何等精明,怎麽會看不穿她拙劣的把戲?夫芫率先開口:“原來瑃容華竟然不知麽?”她一側首,千瓔立時上前,告了一聲得罪,一把掀開了厚重的被衾。瑃容華整個人便現在了諸人眼前。
顯然可以看得出,瑃容華的肚子不是六個月的大小。就算孩子小些,六個月的時候也不該隻隆起這麽些。
在場的三個妃禦都是懷過孩子的,一看便知,徽予也是眼看過別人的孕肚的,自然能夠分辨。他劍眉一蹙,怒目視去:“這是什麽把戲,好好說清楚,否則欺君之罪,決不能輕饒。”他最厭棄旁人拿皇子做把戲。而且謊報月份,實在叫人浮想聯翩到底是為了什麽。
夫芫見瑃容華還想狡辯,於是開口奚落道:“瑃容華可別說什麽自己實在不知道的蠢話。滿宮裏你也不是頭一個懷孕的了,六個月的月份,肚子才這麽點兒,難道你也不急、你也不問麽?”她又將釵屏如何有意阻攔、如何不許請旁的太醫等話說了一遍。
徽予的臉色更差,聲音提高了一些:“還不快說?”
他見瑃容華遲遲不敢開口,心裏有些不耐煩,於是踢了一腳跪倒的釵屏。釵屏嚇得魂都沒了,連磕了幾個砰砰響的頭,才顫巍巍開始說:“我……我家主子確實隻有孕四個月。因為四月與六月之差實在太多,縱使在衣著上下心思,也實在難辦。加上容妃娘娘特地安排了人照看,奴婢同主子眼看著要瞞不下去了。才出了多吃多長的主意,心想著吃的多些,胎兒就大了,到時候許能渾充作六個月的。誰知吃得不大好,反而見了紅……因有容妃娘娘安排的人在,瞞不住,這才鬧出來的。”
容妃聽她話裏奉承自己,臉色也好看了些,但茲事體大,她也不敢開口替瑃容華求情。隻聽韞薑借著問:“那麽胡太醫,就是被你們收買了要欺君罔上的,是麽?”
釵屏嚇得身抖如篩,不敢有一絲隱瞞:“是、是、是。今兒……趕巧胡太醫被安排了別的差事,才……”
夫芫冷哼:“你倒還懊惱是麽?欺君罔上,還敢心存僥幸!”
瑃容華哭個不住,爬下床來,欺君之罪是什麽過錯,瑃容華門清。她本來就心慌,加上當著徽予的麵被戳穿,她更是害怕。一麵怕徽予從此不再垂青她,一麵也怕性命之憂。於是哭啼啼地拉住徽予玄金色的衣袍,口不擇言道:“皇上、皇上,臣妾也是糊塗了呀。當初皇上生臣妾的氣,冷落了臣妾,臣妾好容易得了一個孩子。父親就遞話進來,說相書上有言‘聖人十四月而生,賢哲十二月而生,明達十月而生,常人九月而生’。隻要臣妾生下十二月而生的賢哲,皇上就不會再棄臣妾於不顧了……皇上,您原諒臣妾吧,臣妾不是有意要欺君的,隻是想討您開心而已。”
“討朕的開心?”徽予氣極反笑,因瑃容華身懷有孕,他也沒掙開她,而是冷眼盯著她,啐道,“廣陵候叫你生下個十二月的賢哲,隻是討朕的高興嗎?他的用意,朕說出來都嫌髒了嘴!”
瑃容華本想求得徽予諒解,不曾想情急之下說壞了話,反而把父親也搭進去了,她趕忙要改口,連連擺手:“不是、不是的,是臣妾、是臣妾自己的主意,不是父親……”
徽予瞪了江鶴一眼,江鶴怵了一下,這才俯身來拉扯開瑃容華。沒想到廣陵候膽敢有這個賊心,徽予一下也是慍了怒,狠狠道:“把胡太醫拉去審問過後即刻絞殺。”他不待瑃容華再哭嚎,拔步就走。
三人趕忙起身恭送徽予,等他走了,夫芫冷聲下令:“封了翡翠閣,皇嗣為上,沒有命令,仍舊不許懈怠。”
出了翡翠閣,夫芫啐道:“廣陵候這會子也算不成了,敢謀算到皇嗣頭上,也是嫌命太長了。”
韞薑往翡翠閣回望片刻:“沒有了廣陵候的撐腰,又出了這件事,瑃容華恐怕也是難了。”
“看皇上的樣子,這孩子許不許生下來都兩說呢。”容妃驚覺褻衣的背後已經被冷汗洇濕了,天子震怒,就算不是朝著自己,也還是忍不住後怕。
“皇上盛怒是不假,但皇上愛子,這孩子什麽都不知道,也沒什麽錯。不過決計不許同瑃容華掛上鉤就是了。”韞薑知道徽予的性子,這瑃容華的孩子不是交給旁人撫養,就是送去馺娑宮,總之不允許和瑃容華有什麽幹係就是了。
夫芫哼了一聲:“你也不必可憐她,自作孽不可活,自作自受。”
談到孩子,容妃不免思念起自己的澈兒來,她小心翼翼地問夫芫:“娘娘,天氣冷了,臣妾想帶些衣衫去看澈兒,可以嗎?”
夫芫瞥她一眼,默了一下,才說:“去吧。”容妃喜出望外,連忙行了禮,飛也似地走了。韞薑看著她透著歡喜過望的背影,歎道:“容妃的拳拳愛子之心,你我可見,也是可憐見兒的。”
夫芫道:“誰叫她之前太沒個當娘的樣子,加上再澈又叫太後撫養過,接回去也實屬難事。許她多去看看也罷了。”
韞薑說:“罷了,也不提這個了。聽說兗州那邊舊齊餘黨生出叛亂,皇上派了老鄭將軍和大鄭將軍過去?我本也不知道前朝的事,原是因為連同蕭將軍也被調撥了去,再陽回來同我提了一嘴,我才知道的。”
“是了。”夫芫卻一反常態,沒有高傲自滿的笑意,反而是神色一緊,然後才艱澀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韞薑一下捕捉到了夫芫神色的異樣,暗自生出一股不祥之感來。徽予倚重鄭家是不假,但諸如蕭嚴等人的崛起,又讓韞薑隱約覺得徽予別有用意。
她雖則聰慧,但到底是身在明城的妃禦,前朝之事,她也不能完全看清。隻能憑借對徽予的了解,揣測一二。可是同她相處的徽予總是溫柔又體貼,朝堂之上的徽予,或許連韞薑都不能夠了解幾分。
韞薑有點悵然,她對夫芫的感情是極為複雜的,不像對待林初她們那樣的情分,又勝似對待林初她們那樣的情分。
她正神遊時,聽夫芫緩緩舒了一口氣,有些別扭地說:“本宮新得了一匹玄狐皮,你拿去裁大氅吧。”
雖然隻是九月,但韞薑已經換上了用有些厚重的蹙金描墨綾緞裁做的褙子,她素性畏寒,夫芫也是知道的。
韞薑淺淺一笑,道:“多謝姐姐了。”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她同夫芫的關係拉近了一大截,從純粹的利益相關,漸漸地變成了惺惺相惜。
她貼近夫芫一些,說:“未央宮的秋菊開得很好,姐姐一起去看看嗎?”
夫芫臉一紅,別開臉說:“行吧,容妃說的有些你沒聽到,本宮順道講給你聽吧。”
辭別韞薑後夫芫徑直回了朝陽宮,肅穆著神情又再度問了一遍:“那封家書燒盡了吧?”
千珊同千瓔臉色難堪地對視一眼,千瓔細聲道:“娘娘問過不下四五遍了,奴婢同千珊仔仔細細盯著,燒了兩遍,確保徹徹底底燒幹淨了。”
夫芫緊繃的神情這才略微和緩了些,扶著額頹然坐下:“怎麽會這樣……”
千珊上前扶住頹唐的夫芫,哽咽道:“娘娘別想這個了。您勸解的話都寫盡了,家書也一封封送出去了,應該會沒事的。”
夫芫強忍住眼眶內的淚:“如果有事……後路不能不備好。本宮就罷了,再勳他們的未來本宮不能棄之不顧。”她低下頭,身上還沾著未央宮的花香,行動之間依稀可聞。韞薑……
“怎麽臉色不好?”徽予的聲音響起,夫芫愕然抬頭,慌忙拂麵整理了衣裳,急忙忙站起來:“皇上來了——才從未央宮回來,路上起風了,被風沙迷了眼。”
徽予輕柔地托住夫芫的麵頰,仔細看了她血紅的眼:“奴才伺候的也太不當心了,你眼睛都紅成這樣了。”
徽予俊秀的臉近在咫尺,讓夫芫才忍回去的淚一下又湧了出來,她順勢撲在徽予懷裏,但還是不敢哭。
雖然二人相處時夫芫總是溫柔的,但徽予也很少見她這樣,一下惑然:“怎麽了這是?”
那種事,夫芫撕裂了嘴也不敢往外說,於是隻得輕聲說:“皇上有些日子沒來了,臣妾念著皇上。”
徽予撫過夫芫的背脊,眼神中也藏著說不出的情愫,他喃喃道:“是有些日子沒來了,所以今天過來看看你。夫芫——你陪在朕身邊也十多年了,朕不會忘了你的。”
夫芫渾身一顫,總覺得徽予話裏有話,可是她抬頭一看,徽予的眼神又那樣捉摸不透,讓她猜不出徽予真正的意思。
徽予垂眸看著夫芫,她還是初見時的樣子,美豔嫵媚,看著自己的眼神總帶著烈烈的情誼。他眨眨眼,掃去眼中那層陰霾,輕柔一笑:“明天朕還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