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立秋,已有解落梧桐葉的境況。
綺窗半開,灌入的祛暑含涼的孟秋清涼之風,刮起韞薑鬢邊的青絲。
徽予半探出身子,伸手替她輕柔攏過,韞薑感觸到他指尖觸及冰肌的瘙癢之感,驚訝之下抬頭看他,嫣然淺笑。她美目熠熠,勝過中秋之月,徽予與她相視一笑。
他一麵關上窗子,一麵說:“瞧你縫得這樣專心,夜色已晚,小心傷眼睛。”他翻過那繡了大半的秋衣常服,說,“才沒幾日功夫,就繡了泰半了。可知你不分日夜,目不交睫地繡,可別傷了身子。”
他端坐好了放下奏折,看著韞薑道,“見你這樣,想起陸更衣亦是如此,繡個不住。問了才知道,文妃燙傷了手,她代文妃給昭臨繡秋衣的。”
韞薑佯裝無意地淡淡一笑,心裏早已轉過千百個心思,默默少頃,自嘲太過多疑多思,於是撩開不想了。
她淡然說:“其實繡著也好,常日寂寥,繡著衣裳也好打發、消磨時光,一專心致誌起來,不問時候,一轉眼就是該就寢的時候了。”
“說什麽常日寂寥,好似在怪朕一般。”徽予輕笑一聲,美玉般的眸子投出的目光定在韞薑身上,柔情款款似高山深海。
韞薑背過臉去,嗔道:“才想問予郎,這幾日怎麽不去陪陸更衣了,而多來未央宮了呢?”
“時常來未央宮是習慣所致,理所應當,哪裏要緣由?不過不去陸更衣處麽……她卻有幾分靈性,在宮娥裏算是翹楚,不過她單精於繡工之道,話不投機,朕與她也無多少話可說。”徽予自嘲似的哂笑,“朕是皇帝,哪裏懂這些針織之道?她娓娓道來,朕卻是一竅不通。一開始也覺得新鮮,久而久之,隻覺得沒趣。女孩兒家的玩意兒,朕知道的那樣明白做什麽?”
韞薑聽他打趣,咯咯掩唇直笑,媚眼如絲,姽嫿如畫。
徽予也笑:“再看你,隻顧著繡衣裳,都不與朕說話,把朕給冷落了。”
“一心不可二用,予郎要看折子,臣妾要縫製衣衫,哪兒空的出一張嘴來聒噪?”韞薑專心於交錯密繡,話說一半兒又是緘默不語了,徽予趁她抬起手拉線的空檔,一把將衣衫奪過說:“好了,這樣就能說話了。”
“好好一位九五之尊,天子威重,卻鬧小孩子脾性,說出去貽笑大方!”韞薑生怕被一並帶去的金針傷了徽予,站起身來將針挑出,聲音和煦似三月陌上拂過的風,“小心被針刺了。”
徽予聽了,拉過她的手,翻過看她手心指肚,見有一二處刺傷,蹙著眉,心疼道:“別繡了,你是夫人之尊,實在不用親自勞動,你的心意朕心領神會,將餘下的一半交付司衣司趕製吧,朕不介懷的。”
“薑兒固然是從一品夫人,但卻也是予郎的妻妾,為夫君縫製衣衫,再尋常不過了,這是薑兒分內之事。而且後宮之事,皇後娘娘打理得極為妥當,臣妾雖則協理,但也費不了心思。”韞薑往前走兩步,貼近了徽予,想將手抽回去,卻抵不過徽予的勁兒,她見徽予堅決,隻好再行勸導,“也請予郎全了薑兒一番心意罷,倘使予郎憐惜,就隻做這一件就是了。”
他見韞薑秋波瀲灩,像是明鏡乍開,映在日光下的光芒輝輝,眼中大有堅定不移之意。
他深知她脾性裏有些強脾氣,於是軟下態度來:“說好了的,就此一件。”說到柔情蜜意之處,兩情纏-綿,他順勢站起身來,低頭湊近了韞薑,隻見她垂垂合上雙眸,密長的睫倒下微小的暗影。她的麵頰,因著含羞,香腮飛霞,眼看著,端的是紅粉佳人,惹人憐愛。
徽予頗覺心旌繚亂,氣息不穩,自己也墜入繾綣情動中去。正是情動之際,卻陡然被橐橐的腳步聲所亂。
韞薑驚嚇地立時推搡開徽予,羞赧得無地自容,直紅透了脖頸。她赧顏難堪,輕咬朱唇,背過臉去,捂麵聊以紓解尷尬之意。
被亂了好興致,徽予虛咳嗽兩聲,大有不悅之意,寒了臉斥道:“糊塗東西,不看時候就衝-撞進來,成什麽體統。”話說如此,他仍舊是緊緊擁過韞薑,半是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瘦削的背,看她懊惱的模樣,一時被逗笑,湊近她玩笑說,“嬌豔欲-滴,酒不醉人人自醉。”
韞薑氣惱得要打他,直跺腳:“再不許你來了!”她是羞急了,大有惱怒之態,徽予才作罷了,緩緩鬆開她,問站在黃花梨格窗門外的簪桃何事。
簪桃經受了徽予訓斥,喘了兩口氣平定心緒,方才跪下回話說:“請皇上恕罪,長禧宮傳人來說,昭臨公主試穿陸更衣新製的秋衣,竟被藏匿其中的銀針刺傷。所以特來傳說一聲,本是要知會裕舒夫人的。”
韞薑瞬目間有心悸之感,但她片刻之間就鎮定下來,一壁整理了慌亂間起了褶皺的褙子琵琶袖,一壁問:“不知皇後娘娘是何意思?”
“回主子話,皇後娘娘說是夜深風寒,若要追究,隻怕驚擾合宮,以致不寧、不得安眠,於是先行擱置,留於明日再行審議解決。”簪桃回話。
“那就如此罷,你先退下。”韞薑與徽予四目相對,徽予頷首默許,待簪桃走了,聽“支丫”一聲關上了門,徽予才說:“秋衣……是陸更衣做的,薑兒,你以為如何?”
“予郎也算的上曾與陸妹妹朝夕相處,予郎更明白陸妹妹為人處世之道,是不是?”韞薑替徽予撫平了肩頭的褶皺,摩挲過他肩頭的團龍密紋,心中百感交集。
徽予喟歎一聲,道:“這事怎麽說得準,前因後果都不曾了解,不能下定論的。你看事素來通透,明兒去看看罷。”
翌日。
容德見韞薑過來,忙將她讓進來坐著。
這一廂,容賢勤謹奉上了滋補的枸杞紅棗茶,韞薑端起喝了一口,讚許說:“晾得剛剛好,暖身子最佳。而且甜得恰到好處,也不膩。”
容賢帶著抹自矜自重,不卑不亢的笑,語氣裏有些自鳴得意:“奴婢自幼貼-身服侍皇後娘娘,這起子小事得心應手。何況要做頤華宮的人,沒有這些本事,怎麽能行呢?”
韞薑轉頭對簪堇說:“你可學著些,若有容賢半分穩重體貼,本宮就安心了。”
容賢聞言,臉色些微一變,訕訕道:“若論穩重妥帖,自然是未央宮的宮娥最佳了。”
簪堇冷笑不語,容賢咳嗽一聲,屈膝施禮說:“那裕舒夫人且稍坐片刻,奴婢先行告退,還要去伺候皇後娘娘起身的。”
“快去罷。”韞薑頷首,目送走了她,轉而打量起頤華宮新置換的一套鬆石綠釉素瓷茶盞,讚歎道:“鬆石綠清澈俏麗卻不顯虛浮,這套茶具確實好看得緊,覺得分外賞心悅目。”
她微微舉起茶盞,迎著穿透過窗綃熹微的日光,這藍綠色顯得厚重卻不凝滯,表麵散浮著霧似的色澤,令人讚不絕口。
“來的好早。”林初過來,絳唇一勾。
因在頤華宮,不敢不拘束於禮節,她福了一禮才在一旁坐了,林初端過那鬆石綠釉的茶盞,也一樣讚道:“好漂亮的釉色。”
韞薑頷首:“倘使不顧及著節儉二字,我真想向尚宮局要一套來。”
“皇上新賜你的那套薄如蟬翼的和田玉茶具還不夠嗎?”林初嗔笑著看她,輕輕放下了茶盞,道,“那和田玉似凝霜滴露,迎著光,像雪後大千世界,皓潔明亮,光透半壁,極美。”
“正是可惜在太過金貴,是寥若晨星的珍品,才舍不得時刻取出來用,隻敢供著,那才沒意思呢。”韞薑不以為然,抬手撥過耳邊的金蟒銜和田玉耳環,淡淡說,“昨兒個夜裏的事兒聽說了不曾?”
林初不明就裏,韞薑明白原來文妃拿捏著分寸,沒有鬧得合宮皆知,於是挑著要處將事由敘述一番。
林初聽罷了愕然掩麵,下意識瞥向陸更衣的座位,空空如也,她捂著胸口壓低聲音說:“我說怎麽昨兒夜裏聽存陽閣處有些動靜,因夜深了,所以也沒差人去問。聽你這麽說,原來是這樣一回事。我與陸更衣同-居一宮之中,算不得朝夕相處,但也算是有些交集,我總覺得,看著她不像是那樣的人。”
話未說完,韞薑就輕柔戳了她手肘一下,示意陸更衣來了,隨後陸陸續續人皆到齊,林初見人多眼雜,恐隨意談話落人話柄,便兀自端坐好了不再議論。
陸更衣看著並未睡安穩,臉色煞白,神氣頹唐萎靡,像霜打了蔫兒的殘花。
瓜田李下,她終究不能完全脫得幹係。
再看文妃亦不見得好眠,也是一般無二的神態。韞薑舊病突發,忽覺頭隱隱作痛,不覺顰蹙黛眉,神色不佳。
林初擔憂,替她按揉,問:“是不是頭疼又發作了?你本就身子弱,先前跌落階梯,才落了這病根。說起來,我總是於心難安。”
韞薑一擋,溫柔抓住她的手,輕輕將它放下,沉住一口氣說:“也好,不必參與這趟渾水,隻做壁上觀就是。”
皇後從屏風後款款走出,看見了此情此景,不免要追問上一句:“裕舒夫人可是頭疼的毛病又發作了?”
韞薑聞言起身,隨眾人行禮後,方才施施然落座回複:“回皇後娘娘,不過是隱隱作痛,尚可忍耐。”
“你是皇上心尖兒上的人,可得小心謹慎著,否則隻叫皇上牽掛。”皇後端莊落座,舉手投足之間皆是關切之意,她微微前傾身子,吩咐簪堇注意著。
韞薑謝過了皇後的關懷,隻腹誹她逢場作戲,險些教人以為她真是如此賢淑純良。
“如今人已到齊,一些事便擺明了說出來,各位姊妹一同評議。”皇後坐定了,正色說道,她語氣平穩,述說而來,並不使得人心惶惶。
她漠然卻穩當地說:“昨夜文妃差人來回,說道是昭臨公主在試穿陸更衣縫製的秋衣時竟被藏匿其中的一根銀針刺傷,所幸並無大礙,不過此事也不容小覷,仍是要追問個究竟的。”說罷,皇後緩緩掃視眾人,陸更衣紅了眼眶,垂頭避開。
宛陵恍惚神遊之際,忽的回憶起入宮之初,被誣陷巫蠱之術的情景,不覺手腳冰寒,玉-體戰栗,心裏一浪接一浪地洶湧翻滾。
她看向陸更衣,見她淚眼婆娑,也是感同身受。
陸更衣顫巍巍起身跪下,喘了兩口氣,隱忍了淚意說:“嬪妾問心無愧,雖則衣裳裏藏有銀針,但決不能因此斷定是嬪妾刻意而為。嬪妾知道空口白牙辯解也是無用,但嬪妾以性命保證,送去長禧宮前嬪妾上下檢查,絕無疏漏,不會留下一根銀針。嬪妾是繡房女史出身,一身的繡衣功夫,這點子,縱使是細枝末節,也是頂上心的呀!”
“聽陸更衣這意有所指,難不成說是文妃放入了這根銀針嗎?俗話說孩兒都是父母心頭肉,這是絕對不舍得的,虎毒尚不食子呢。”孟修容出聲駁斥,身子半斜向身旁的文妃,佯裝可憐似的拉住文妃瘦削的手,說,“看文妃姐姐這般神色黯然,就可知她因此夜不能寐。況且文妃姐姐-疼愛昭臨公主,也是合宮皆知的事。怎麽會不惜傷了公主貴體,也要來陷害你!”
文妃滾滾淚水如滔滔江水,她掩麵啜泣,撚著軟綃拭淚。她心中驚懼,表麵上哽咽難語:“我的昭臨,怎的如此多災多難……”
恪貴妃最厭惡女子泫然啼哭、忸怩造作之態,於是背過臉去,不豫道:“文妃,注意你的儀態罷。哭哭啼啼,不成體統不說,教人看了笑話。你愛女心切不假,如此這般,卻落了刻意博人憐憫之嫌。”她盯住文妃,目光如炬,含了千把匕首般使人驚悚,“不是本宮多嘴,但你何不捫心自問,你既如此疼愛昭臨,為什麽不在給昭臨穿上那秋衣之前再行查看一番?如今出了差池,一味推卸責任,誣賴旁人,卻不懂得自省自警!”
這一番話如驚天霹靂,醍醐灌頂,震懾得文妃登時啞口無言,一時驚駭難語,磕磕絆絆囁嚅半響卻吐不出一個字。
她躲閃開恪貴妃那令人感到逼仄的目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回道:“自然是本宮原本是信得過陸更衣的,才沒有多心。”
謝婕妤譏笑:“文妃娘娘倘若真相信,又豈會將此事稟報皇後,要追查陸更衣罪責?”
“身為母親,關心則亂,一時慌亂,求助於皇後,並無不可。”孟修容好整以暇地應對,“謝婕妤無有皇嗣,自是無法體會個中滋味。”
宛陵咬唇遲疑片刻,狠下心開口說:“此事疑竇重重,卻難排查,這件衣裳從頭至尾隻經過存陽閣與長禧宮人的手,任何差池隻會出在這兩處。可如今各執一詞,難辨真假。嬪妾以為,不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昭臨公主既然玉-體並無大礙,不如權當為公主積德,揭了這頁過去罷。”
“和婕妤好一個輕描淡寫、雲淡風輕的,果真是追隨裕舒夫人久了,養成一副菩薩心腸。不過敢問,有今日一回,下回仍舊如此,豈不是要人人自危,生怕哪裏冒出根銀針來喪了命,還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謝婕妤咄咄逼人,不肯輕縱了去,狠厲剜宛陵一眼,收斂鋒芒轉來對皇後說:“要臣妾說,文妃與陸更衣都要罰。”
“謝姐姐話雖衝了些,但理都在。”一直默默不語的姝容華和顏悅色開口解圍,消弭了些硝煙氣味。
林初附和說:“確實如此,都合該長個記性。”
文妃恨得咬牙切齒,卻隻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皇後恨文妃不成氣候,到底蠢笨無能,低了頭沉住氣,悄悄兒瞥孟修容,以眼示意孟修容。孟修容心領神會,壓低聲音掩唇對文妃道:“姐姐此番毛躁,安排得漏洞百出,再緊咬不放,隻會引火燒身,就此罷手妥協罷。”
文妃的胸口上下起伏得極為劇烈,她扼腕咬牙,悶聲不響,沉默之中響起皇後沉穩威儀的聲音:“文妃,你的意思呢?”
她無奈起身,忍著怨懟與羞憤,顫著聲音說:“臣妾甘願領罰。”
陸更衣見此,再不敢為自己辯白,有所反對,一樣依附。
皇後端坐好了身子,交疊了素手,歎口氣道:“文妃護女不力,罰俸兩月,至於陸更衣,說到底你的嫌疑大,不免要多受些罰,挨兩板子小懲大誡罷。兩板子少,能叫你感同身受明白昭臨的痛楚,也能讓你長個記性,也不會大傷了你身子,稍作修養即可了。你可願意領罰嗎?”
陸更衣心有怨氣,奈何是人微言輕,沒有反抗拒絕的餘地,她此刻感覺像是巍峨大川中的一粒塵埃,一隻螻蟻,任人宰割、主宰。
宮外風吹卷塵,韞薑因頭疼支撐不住,叫了肩與先行。
正是說寒卻乍暖的時節,愈寧捧了件四合雲紋緙絲加絨雲肩給韞薑穿上了。
韞薑揉著腦仁,長籲短歎,被風刮過,愈發覺得難忍,她有氣無力地對愈寧說:“切記不要告知皇上,他政務繁忙,不要去叨擾他。”愈寧深知韞薑的脾氣,於是安撫著答應下了。
回了未央宮躺在貴妃榻上和衣睡了,簪桃跪在一旁陪侍,給掖好了花羅暖衾一角。韞薑在頭疼、呻吟中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幽幽醒轉,覺得清爽了許多,頭也不甚疼了。半支起身子吩咐簪桃倒杯水來潤喉。
簪桃起身斟了一杯清水,韞薑就著她的手喝了泰半,見她有話要說,就頷首示意,簪桃才說:“存陽閣來人通報,說陸寶林被診察出懷有身孕了。奴婢聽聞,陸寶林挨了一板子就喊小-腹疼,直疼暈了去。皇後聽聞她直喊小-腹墜痛,心有忌憚,特意請了千金一科的國手郭太醫診斷,才診了出來呢。好在陸寶林隻受了一板子在背,沒有損傷胎兒。不過皇後娘娘似乎去了太平宮稟告請罪。這一頭晉封的旨意也下來了,皇上很是看重這胎。”
“她是個有福之人,承寵無幾日就懷有身孕,可見是有上蒼庇佑。皇上先前失了多子,感傷低沉,如今又再得一子,豈能不珍重?”韞薑沒有多少嫉恨之意,攏過鬢邊被睡得鬆亂的青絲,取下藍田玉祥雲紋笄子,順著散落披下的如墨如瀑的烏絲捋了一把,說,“合該去慶賀一番,不日楓兒的封王典禮也要舉辦了,雙喜臨門,是好事。”
坐在螺鈿銅鏡前梳妝,不多時,愈寧進來通報說存陽閣差人來請。
韞薑笑說:“本是不速之客,不請自來,如今好了。你去回話罷,本宮稍後便去。”
愈寧噙笑頷首答應下了,瀧兒取出一支金如意嵌紅珊瑚步搖在韞薑的望仙九鬟髻上比了一比,問:“請主子的意,這步搖可還舒心嗎?”
韞薑頷首:“喜慶些也不招搖,就這支罷。”她歪頭從銅鏡中打量了一番瀧兒,見她裝束俏麗,似穠麗秋景,煥發出少艾特有的朝氣與柔美,她道,“女為悅己者容,你先前不甚打扮的,如今眼光越發好了,告訴本宮是不是有了意中人?”
瀧兒手一抖,插歪了那支金步搖,她目光飄忽不定,耳根子紅似洇血:“奴婢……沒有。”她心猿意馬,心不在焉地把金步搖取出又釵進,心撲通亂竄著,韞薑兀自取出一對冰種紫色翡翠耳環戴上了,不再揶揄她,單是輕聲笑。
存陽閣裏,喧囂繁華過後的餘韻仍舊殘留其中,入門的桌上放設有高高壘起的各色賀禮,金玉-珠寶、錦緞布匹並人參阿膠等應有盡有,韞薑開口打趣:“好多的賀禮,本宮的禮物算不上錦上添花,隻求不嫌。”
陸更衣的宮女翠禾殷切道:“裕舒夫人哪裏的話!夫人-大駕蒞臨,已數上上賀禮了。”她一壁奉承,一壁領韞薑穿過輕容紗簾帳並落地罩,入內即可見隱在床幔後,陸更衣纖巧的身影。
室內有幽淡的苦澀的藥味,韞薑掃了眼正中安放的圓桌上放著的琉璃藥盞,順勢在一旁的圓凳上坐下了,問:“妹妹已喝過安胎藥了?”停一停,等著另一位宮婢芳禾用銅鉤將垂地的幔帳收起,徐徐說,“郭太醫醫術精湛,有他為妹妹保胎,妹妹大可安心了。”又問,“皇上來過不曾?”
“皇上前腳剛走,嬪妾就去請夫人了。”陸更衣褪去珠飾,隻用一支素銀珍珠簪子定住了鬆鬆綰起的烏絲,她略微有些蒼白的薄唇一勾,微笑頷首。
她欲言又止,遲疑片刻,吩咐芳禾與翠禾退下,韞薑會意,側頭示意簪桃也先行退下。
待屏退眾人,陸更衣才開口哀求:“嬪妾有個不情之請,今日之事讓嬪妾深刻體會自己的卑微無力,嬪妾在身為宮女之時,便略有耳聞宮中的勾心鬥角與腥風血雨。如今自己親身經曆,才知人心叵測,令人膽戰心驚。嬪妾如今懷有身孕,是無論如何都想要保住這孩子的。奈何嬪妾無能,但求裕舒夫人體諒嬪妾悲苦之處,幫嬪妾保住這個孩子!”她情急之下,苦淚漣漣,一支梨花春帶雨,好不柔弱淒淒。
她扯著袖子撳溢出的淚,泣不成聲。
韞薑不動聲色,雖有觸動卻不露言表。她靜心思慮應對之策,在一片安靜之中,陸更衣沉重的呼吸都像是驚雷滾滾。
韞薑沉靜微笑,她的平靜與“不為所動”生生扯出一道無形的障壁,令人無法靠近,陸更衣啜泣哽咽,看著韞薑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韞薑身上如泰山般穩重堅硬的氣度,讓她為自己的私心與莽撞感到羞愧。
“並非本宮不欲相助,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何況如今乍暖還寒,本宮舊疾時常複發,確實勻不出時候照料你與你的孩兒。而且皇上或也不允的。不過本宮也絕非鐵石心腸之人,可給你指一條明路。”韞薑柔聲道來,溫潤如玉卻不容辯駁,她拂過玉腕上的羊脂白玉玫瑰臂釧,淡淡道:“你可求助於恪貴妃。”
“啊——”陸更衣驚詫之餘惑然不解。
她暗暗冷笑,想來恪貴妃曾經剛烈狠厲的風吹滿了這廣袤的明城,人人皆知她雷厲風行、跋扈驕橫的行事作風。
她好整以暇地回:“不必驚慌與懷疑,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貴妃早已不是當年作風。貴妃當下已經意識到驕橫跋扈不過是自掘墳墓,那麽她自然不會坐以待斃。所以你求助於她,送她一個體現其賢惠大度的好良機,她必定好生把握,拚一身解數前來助你順利產子。”
陸更衣聞言,頓時領悟其深意,忙忙謝過韞薑之恩,道:“俗話說的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嬪妾雖然不識字也不讀書,不過如今卻能體會這番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