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期垂眸看著她,一雙眼睛在夜色的映照上,十分幽深。
“小夫人?”
她緩緩點頭,開口道:“那是你母親。”
“她死了?”
有些奇怪,葉巧兒眨了眨眼睛,覺得自己似乎在跟另一個人提起這件事。
“嗯,去世了。在你十歲那年,你一直很想念她,也許這些就是她對你的掛念呢?”
看著她笨拙的回應,男人彎眉一笑。
那一瞬間,天空上數以百萬的繁星都不如他的笑容耀眼。
“嗯,也許是。”
晚上,程子期不在劃船,任由小舟向內飄**,兩人躺在舟內,男人墊在下麵,將人圈在懷中。
呼吸交錯間,葉巧兒忽而想到自從對方失憶後,他們已經許久沒有像今日這麽親近了。
“若是你當了南詔和大周的王,你會納妃麽?”她忽然問道。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很驚訝自己竟然這麽平靜。
曾經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已經被忘記了,這是這麽長時間以來,她一直不敢想的。
男人拍打她後背的手緩緩停下,開口道:“為什麽這麽問?”
她一笑,貓眼中滿是皎潔。
“因為你當了皇帝呀,萬人之上的皇帝跟別的就不同了,將來你有江山要給你的孩子繼承,若是後宮中隻有我一個,還不下蛋怎麽辦?”
葉巧兒故意說得隨意,不想讓男人有太多的負擔。
對方卻忽而將她的身子扶正,兩人起了身。
程子期的眼睛異常的溫柔,好似撐了一汪清水。
“我這麽不值得信任麽?”
“嗯?”
“一生一世一雙人。”
男人笑著說出這句話,葉巧兒差點將小舟掀翻。
“你怎麽知道,你想起來了?”
“想不想起來很重要麽?不管有沒有曾經的記憶我都知道這句話,不管我程子期將來有一天做了什麽,都會做到。”
他說的一字一頓聲聲堅定,對麵的人已經淚落眼眶。
“壞人!”粉拳打在胸前,男人一手接住。
“我怎麽就是壞人了?”
“故意的吧,我現在都懷疑你根本就是有記憶,騙我玩的!”
葉巧兒的話音剛落,小舟似乎撞到了什麽,整個一抖。
兩人都嚇了一跳,回頭看去見到一具泡大了的屍體撞在了船頭。
一聲壓抑的叫聲差點脫口而出,她捂住了自己的嘴。
“這是……”
“應該是被淹死的人浮上來了。”
程子期皺著眉,用船槳將屍體推到一旁,不過很快兩人便不能如此淡定了。
一具、兩具、三具……
越來越多的屍體成堆的出現,一下一下的撞著船體。
葉巧兒咬著唇,心跳的快極了,來的時候她已經想象得到洛城會是怎樣的人間地獄,卻沒想到還沒進城就能看到這樣的場麵。
“都是麽?”
“嗯,死了很久了,咱們應該距離城門不遠了,這些屍體如此聚集應該是被人清理出來的。”
說著,兩人往遠處看去,果然洛城的城門樓牌遠遠的已經能看到了。
一路從大周到南詔,葉巧兒經曆過無數城池,卻沒有一座城池的城門如此觸目驚心。
斑駁爬滿青苔的城門上是白色的布條,無數布條連成一片像是無數百姓最後迫切的呼喊。
百具漂浮的屍首在城門外飄**,就像是樹上的落葉一般,腐朽潰爛。
這些人的屍體有些看上去還沒有那麽可怕,應該是剛死不久,在這裏,你可以想象,死亡就像是吃飯一樣尋常,甚至比吃飯還要頻繁。
接近城門,城牆上沒有人,這點並不出他們的意料。
順著城牆劃過,在另一側百十來米處,有一個小小的出口,應該是用來清理屍體的出口。
程子期劃著船進去,又走了百十來米,就看到座座沒過水的屋簷,整座城市仿佛飄在水麵上,屋頂上生活著不少人,條件好一點的在上麵撲上一層幹燥的稻草已是難得。
差一點的隻能穿著一身襤褸的衣服靠在那裏,麵黃肌瘦,看樣子許久沒吃過一頓飽飯。
劃著船進來的兩人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這是兩張生麵孔,還那麽好看,不免叫人多看兩眼。
靠近他們的一座屋簷上,有人站了起來,衝他們喊道。
“你們是誰,哪裏來的,來這裏做什麽?”
看著一雙雙戒備的眼睛,葉巧兒覺得喉嚨幹澀。
她勉強開腔道:“我們是小山屯來的,張嫂叫我們來給方月送點吃的。”
果然聽到了方月的名字,這些人放鬆了不少。
“哦,方家丫頭啊,她在最裏麵。”
說著那人不感興趣的縮了回去,不過還是有人用一雙飽含深意的眼睛看著他們。
似乎在掂量她那一嗖小小的船上能裝得下多少吃的。
“這些人目光不善,小心。”葉巧兒悄聲在自家男人耳旁說道。
果然兩人劃了沒一陣,本來平穩的小舟忽而像是撞到什麽一樣,發出巨大的響聲停在了原地。
兩邊忽而跳出幾個人站在房簷較高的一側,一個男人帶著漁夫帽子,腰間背著一把魚叉。
“兩位從小山屯來?咱在小山屯也沒見過這樣水靈的姑娘,不妨說實話,你們來做什麽!”
程子期站起身,他身量很高,就算是位處下處也幾乎同站在房簷上的大漢差不多齊平。
“小山屯張嫂家的親戚,就是來送口吃的。”
“哼,還不說實話!你這小舟吃水如此淺,怕是船上除了你們兩個,根本沒有別的!”
這大漢看起來粗糙,一雙眼睛倒是火眼金睛。
葉巧兒拉了拉自家男人的衣角,起身柔聲道:“這位大哥,我們真是來送點吃的,但張嫂家裏也不剩什麽了,所以隻帶了一口吃的給方月妹妹,一些幹糧而已,沒什麽重量。”
大漢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心裏琢磨這句話有幾分可信。
“是麽?既然是送吃的張嫂跟你們說過規矩吧,留下一半剩下的隨你們。”
留下一半?
兩人對視一眼知道這位大約是個綠水好漢。
而周圍的人似乎早就習慣了這一幕,甚至連看一眼熱鬧的人都沒有,在這樣的日子麵前,活著已是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