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寧興縣到大朔西方的邊關雁城,這一行人緊趕慢趕,大概需要一個月時間。
無限春光席卷大地,深入內陸,越過山區,踏過平原,沿路風光一片旖旎,途徑城池各有風情,令這兩世都鮮少踏出中原地帶的暮筠嘖嘖讚歎。
目有山川,胸有溝壑。暮筠覺得自己比這世間大多數女子幸運很多,有一日也可以將自己的眼界不拘於那一方小天地,放眼到人世間的丘壑林木,山水鳥獸,草木蔓發,四野風月,心胸心境都變得開闊許多。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行走遊曆,果真能為自己重活這一世添姿添彩。
不過,精神上的滿足難以填補她身體上的消耗,出發後的第五日晚,她就因水土不服上吐下瀉。
折騰了一晚上的暮筠神色懨懨,為了不讓其他人擔心,此刻坐在食桌上的她強忍著惡心往嘴裏送進去一口清粥。
卓淩初看了眼暮筠的臉色後蹙了蹙眉,立刻起身走向了二樓房間。
“主子你幹嘛去?”
見卓淩初不理他,白開霽抓起店夥計剛放桌上的油炸糕就要往嘴裏塞,“聞著好香啊,小筠姑娘要不要吃。”
暮筠撇了撇嘴搖搖頭,手中旋著著溫熱的粥碗麵露苦色。
秦明達和易青他們在外收拾車馬,客棧裏的大食桌上就坐著她和白開霽兩人。
“白公子,我有個問題。”暮筠閃爍著亮晶晶的眼睛。
白開霽挑了挑眉,鼓著像青蛙一樣的腮幫子嘟嘟囔囔:“暖短唔。”
暮筠聽懂了,他說的是:盡管問。
“你自稱是初公子隨從,但是你們二人相處的方式,並不像是主仆關係啊?”
這兩人,各個方麵都很奇怪。
白開霽那隻正要抓炸糕的爪子微微一頓,嘴裏猛嚼了幾下用力將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笑道:“我們初公子人美心善,向來對身邊人友愛關照,更何況我從小陪他長大,他是把我當兄弟的!”
他還能說什麽,總不能說自己是卓淩初的外甥,是卓淩初的伴讀,是卓淩初的貼身小醫郎。
到了大朔後,為了不讓有心人利用兩人關係做有心之事,兩人一直對外以主仆相稱。
暮筠若有所指道:“我曾聽聞,有些王公貴族家的主子有特殊癖好,特意重金從小倌館裏買貌美年幼的男子,從小養在身邊,便於隨時取樂。”
白開霽點了點頭:“沒錯,那些藏在高門大戶裏的醃臢事我也聽過不少,我跟你說,不光女孩子,男孩子也要保護好自己呢!”
暮筠抿唇笑而不語。
片刻之後,白開霽反應了過來,滿臉通紅地拿筷子指著暮筠道:“哎?你就不會說我是?”
暮筠狡黠一笑,“沒,我誇你貌美。”
嘿嘿,報了昨晚的搶茅廁之仇。
“啪。”
滿臉黑線的卓淩初重重將一個小白瓷瓶放到暮筠麵前,用手指了指藥,又指了指她,沉著臉扯了扯嘴角。
身體不舒服還拿別人打趣,倒是挺有精神。
暮筠心中生暖,都說男人粗心,初淩卻是心細如發,他果然,有成為好姐妹的品質!
“吃好了沒啊,出發了!”大嗓門秦明達在門外大聲嚷嚷著。
讓話癆成功吃癟的暮筠心情很好,就著白粥塞一顆藥丸到嘴裏後,便起身揉了揉不斷鬧騰的肚子走向馬車。
白開霽瞥了眼暮筠手中的小藥瓶咬了咬牙,那是我花了五天時間做出的益元丸,暴殄天物啊!
他剛要開口,就被站在門口的卓淩初,用一個冷冽的眼神冰封住了嘴巴。
他癟著嘴起身向門外走去,路過卓淩初時,附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你知不知道我們白家親手煉製的益元丸,世人千金難以求取。”
卓淩初挑了挑眉,所以呢?
“我惦記姨母送你那顆夜明珠好幾年了。”
卓淩初眼神都沒給他一個,冷漠地轉身離開。
“你不回答就當你答應了啊!”
卓淩初回應他的是一個冷漠的後腦勺。
暮筠坐上馬車後,意外發現原本座榻上被鋪了一層厚厚的軟墊,坐上去軟綿綿的,比之前舒服太多。
這次出行,因為是自己硬要跟著來,所以即便她這一路有各種不便,她一直都是咬著牙努力堅持。
當坐馬車坐得屁股都僵了時,她就跟著秦明達騎騎馬,舒展舒展筋骨。當騎馬騎多了大腿根被磨傷,她就坐回到馬車抹抹藥膏養一養。
這一路,她都表現得很適應,甚至沒有過一聲怨言,種種表現,令鮮少對人誇讚的易青都對她刮目相看。
可是當看到這貼心的軟墊之時,她那顆自以為已經變得堅韌的心,倏爾變回還在秦家時那般嬌弱柔軟。
暮筠感激涕零,終於有人想起她還是個小姑娘了,太不容易了嗚嗚嗚......
小藥丸補元氣效果好,但治療水土不服的藥效並沒有立竿見影。
剛出了城,暮筠就對窗外的秦明達要下車方便。
榆州的山與暮筠之前熟悉的長峰山有所不同,坡陡岩鬆,許是前不久此地下過大雨,即便暮筠走的時候小心翼翼,一路上,暮筠好幾次都險些摔跤。
找個隱蔽的地方真是不易,暮筠放鬆完身心,頗為謹慎地想要順著沿路返回,可剛一踩到來時的岩石塊上,岩石陡然一斷,暮筠重重地滑下了山坡。
“啊!”
陡然的失重感,讓暮筠控製不住地大聲呼叫,雖然她落下去的地方與大部隊停靠的路邊有些距離,但那道極輕的呼救聲還是傳到了耳聰目明的卓淩初耳中。
卓淩初推開車簾,踩著車轅一躍而起,腳踩飛石攀岩直上。
同樣意識到動靜的易青,也在第一時間飛身而出,然而當他見到趕在他前頭的那道玄色身影後不禁愣了一下。
這小子,還是被自己低估了。
兩人同一時間趕到暮筠墜落的地點,然而,當他們齊齊將頭往下探去,兩人同時呆住了。